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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不寧不令 第六節 相逢無緣泯恩仇(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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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儀的目光也迎了上來:「屈原暗殺張儀,蘇兄可否知情?」

「自然知道。」

「你我雲夢澤相聚之前便知道?」

「然也。」

「有意不對我說了?」

「正是。」

張儀倒吸了一口涼氣:「蘇兄,你可有不得已的理由?」

「沒有。」蘇秦平淡得出奇。

張儀勃然大怒,霍然站起厲聲道:「蘇秦!同窗十五載,張儀竟沒有看出你是個見利忘義的小人!自今日起,你我恩斷義絕!」說罷篤篤點著鐵杖便推門而出!孟嘗君大驚變色,衝上去便攔在門口:「張兄息怒,且容蘇兄說得幾句,再走不遲。」張儀冷冷一笑,推開孟嘗君便走。緋雲向孟嘗君一使眼色,連忙過來扶住了張儀。

眼睜睜的看著張儀篤篤去了,孟嘗君愣怔在庭院中竟不知所措。依了孟嘗君的做人講究,著意排解卻反將事情弄僵,便是最大的失敗。他沮喪的嘆息了一聲,沉重的走回大廳,卻發現蘇秦也不見了!孟嘗君二話不說,便衝到了為蘇秦安排的庭院,不想院子裡竟是一片漆黑,正要轉身,卻見那棵虯枝糾結的大松樹下一個孑然迎風的身影!孟嘗君不禁長長的鬆了一口氣,走過去輕聲道:「武信君,為何不說話?這件事必定另有隱情。」

「知音疑己,夫復何言?」黑暗中傳來的聲音是那樣冰冷。

孟嘗君沉重的嘆息了一聲:「蘇兄啊,自合縱伊始,田文就跟你在一起。我知道,許多時候為了維護局面,你都寧可自己暗中承擔委屈。聯軍換將,你為子蘭這個酒囊飯袋忍受了多少怨言?回到燕國,你又為子之那個跋扈上將軍委曲求全……蘇兄恕田文直言:你心高氣傲才華蓋世,可你卻在坎兒上拖沓,殺伐決斷不如張儀啊,原本明明朗朗說出來的事情,為何就是不說?」

「我待張儀,比親兄弟還要親,你說,他如何竟能懷疑蘇秦?」蘇秦猛然轉身,暴怒高喝:「他!根本就不能那樣問我!知道?!」

孟嘗君一陣愣怔,親切的笑了:「好了好了,這件事先擱下,三尺冰凍也有化解之日。武信君,我只求你一件事。」

「說吧。」蘇秦自覺失態,語氣也緩和了許多。

「不要離開齊國,不要再陷進燕國爛泥塘。」

「在齊國閒住?」

「這個我來周旋,蘇兄在齊國大有作為!」

蘇秦默默笑了,顯然,他覺得孟嘗君在有意寬慰自己。孟嘗君肅然道:「田文不敢戲弄蘇兄,此行秦國趙國,田文大有警覺,深感齊國已經危如累卵,我當力諫齊王振作,在齊國變法!」「好!」蘇秦猛然握住了孟嘗君的手:「你放膽撐起來,蘇秦全力輔佐你!」孟嘗君哈哈大笑:「蘇兄差矣!這種事,你比我強十倍,田文只有一件事,死死保你!」蘇秦也笑了起來:「還是到時候再說吧,誰也不會壞事便了。」

兩人又回到了大廳,繼續那剛剛開始便突然中斷了的酒局,邊飲邊說竟直到四更方散。蘇秦被扶走了,孟嘗君卻毫無倦意,思忖片刻,叫來馮驩低聲吩咐了一番。馮驩便連夜帶著一封密件南下了。

日上三竿,孟嘗君駕著一輛輕便軺車轔轔來到驛館,徑自進了那座只有外國丞相能住的庭院。淡淡霧氣中,張儀正在草地上練劍。孟嘗君也是劍術名家,一看那沉滯的劍勢與時斷時續的劍路,便知張儀仍然是鬱悶在心。孟嘗君耐心的等張儀走完了一路吳鉤的打底動作,輕輕的拍掌笑道:「還行,沒把吳鉤做成了鋤頭。」張儀提著劍走了過來:「清早起來便做說客?」孟嘗君哈哈大笑:「天下第一利口在此,誰敢當說客之名?我呀,來看看你氣病了沒有?」張儀淡淡笑道:「勞你費心,多謝了,張儀還不是軟豆腐。」

「那是!」孟嘗君慨然跟上:「張兄何許人也?鐵膽銅心,能被兩句口角坍了臺?」

張儀不禁噗的笑了:「長本事了?罵我無情無義?」陡然便黑下臉冷冷道:「你說,我沒讓他解釋麼?他為何不做解釋?」

孟嘗君拱手笑道:「張兄切勿上氣。田文愚見,姑妄聽之:天下之謎總歸有解。張兄若信得田文,田文便能澄清此事,給兩兄一個說法。若蘇秦果真背義賣友,田文第一個不答應!」

張儀一聲嘆息:「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但看天意了。」

「丞相大人,我是來請你入宮的。齊王召見。」孟嘗君卻是笑吟吟說到了正事。

「是麼?」張儀顯然有些出乎意料。自齊威王開始,齊國對秦國使者就莫名其妙的別有一番矜持。秦國重臣特使入齊,總要求見三五次,甚或要疏通關節才能見著齊王。齊宣王也與乃父如出一轍,除了六國戰敗那一次,張儀兩次入齊,都是在兩日之後才被召見的,此次並無重大使命,齊王倒是快捷了?雖說意外,張儀卻也並不驚訝,悠然笑道:「孟嘗君入廳稍候,我要帶上一件物事。」

片刻之後,兩車入宮,徑直駛到那座東暖殿前。車馬方停,齊宣王便笑吟吟迎了出來:「丞相光臨,田闢疆幸何如之?」張儀也是深深一躬:「齊王出迎,張儀幸何如之?」齊宣王竟過來扶住了張儀,又拉起張儀的一隻手,笑吟吟的與張儀比肩入殿。暖烘烘的小殿中除了王座,便只設了兩張臣案,瀰漫著一種密談小酌的融融氣氛。時當早膳方罷,座案上的白玉盞中便是滾燙的蒙山煮紅茶,當真是十分的愜意。對於一向在臣下面前講究尊嚴的齊宣王來說,如此做法也實在是頭一遭。

張儀卻絲毫沒有受寵若驚的謙恭謝詞,反倒是坦然入座,將那支亮閃閃的鐵杖往手邊一搭,便端起茶盞品啜起來。孟嘗君看了看張儀,皺皺眉頭便在對面坐了下來。

「今日請丞相一晤,原是田闢疆要討教一二。」齊宣王悠然開口了:「方今合縱已散,列國又回舊日大勢,望丞相對齊國莫做敵手之想,為田闢疆排難解惑。」

「齊王但有所問,張儀自當坦誠做答。」

「聽說楚燕趙韓都在密謀籌劃,要再次變法,是否真有其事?」

張儀笑道:「此乃斥候職事,齊王當比張儀所知更多了。」一句詼諧,便撂開了這個證實傳聞的難題。齊宣王竟被張儀說得笑了:「何敢以丞相為斥候?若果真變法,丞相以為哪一國可成?」張儀笑道:「此乃天意,齊王問卜太廟,大約龜甲蓍草總是知曉了。」齊宣王雖然笑臉依舊,眉頭卻是皺了起來。孟嘗君不禁高聲道:「我王就教國事,丞相何須戲謔如此?」張儀坦然笑道:「非張儀戲謔,實是齊王戲謔國事了。」齊宣王驚訝道:「丞相何出此言?變法之事不能問麼?」臉上便有些不悅。

張儀依然不卑不亢的笑著:「齊王可知太公姜尚此人?」齊宣王道:「太公乃齊國第一國君,誰個不知?」張儀笑道:「太公曾在太廟踩碎龜甲,齊王可知?」齊宣王驚訝道:「有此等事?卻是為何?」張儀侃侃道:「武王伐紂,依成例在太廟占卜吉凶。龜甲就火,龜紋正顯之時,太公驟然衝入太廟,踩碎龜甲,大聲疾呼:‘弔民伐罪,天下大道!當為則為,當不為則不為,何祈於一方朽物?!’正當此時,天空雷電交加,大雨傾盆,群臣驚恐。太史令請治太公褻瀆神明之罪。武王卻對天一拜,長呼:‘天下大道,當為則為,雖上天不能阻我也!’便即發兵東進,一舉滅商。」

齊宣王尷尬的笑了笑:「丞相之意,本王無須過問他國變法?」

「張儀明白齊王心意:既不想落他國之後,又惟恐變法不成,反受其累。」一句話便說得齊宣王睜大了眼睛,接著便道:「變法者,國之興亡大道,滿腹狐疑四面觀瞻,而能變法成功者,未嘗聞也!國情當變則變,當不變則不變,與他國何涉?此等國策大計,齊王卻只問傳聞虛實,只問吉凶成敗,張儀何能斷之?以狐疑僥倖之心待邦國大計,豈非戲謔於國事?」

這一番話卻是正氣凜然擲地有聲,孟嘗君大是佩服,不禁站起來對齊宣王拱手慨然道:「丞相之言,治國至理,祈望我王明鑑!」

齊宣王本想請博聞廣見的張儀好好的說說列國見聞,順便透漏一些這幾個嚷嚷變法的國家的內幕實情,再替自己參酌一番,齊國應該如何應對?看著宮牆外冰涼呼嘯的海風掠過,在木炭通紅的燎爐旁聽著軼聞趣事,齊宣王的確想愜意的享受一個有趣的冬日。就本心而言,無非想在這個秦國丞相面前憂國敬賢一番,以遮掩昨日對蘇秦的不敬罷了。不想鬼使神差的從變法問起,竟被張儀當真教誨了一通,不禁大是不快;然則,不快歸不快,面對秦國這個氣焰正盛的權臣,再加上一個不識趣的孟嘗君,齊宣王也只能窩在心裡。沉思狀的沉默了片刻,齊宣王便大度的笑了笑:「丞相金石之言,田闢疆銘刻不忘,容我忖度幾日,若有難事,再請教丞相了。」

張儀心中雪亮,站起來笑道:「齊王國務繁忙,張儀送齊王一樣物事,便即告辭。」

「何敢勞丞相贈禮?多有慚愧了。」齊宣王又高興起來,畢竟,這是很有面子的一件事。

張儀回身對殿口內侍吩咐道:「請我行人入宮。」

內侍一聲傳呼,嬴華便捧著一個銅匣走了進來,呈到齊宣王案前開啟。齊宣王一看,卻是整整齊齊的幾卷竹簡,不禁笑道:「丞相送我何書啊?」

「啟稟齊王:這不是書卷,這是各國議定的變法舉措。」

「這?這?如何使得?」齊宣王竟是愣怔了,他向各國派出了那麼多坐探斥候,報來的也只是各種皮毛訊息而已,實際的變法舉措如何能輕易得到?張儀縱然知曉,又如何肯輕易送給他國?一時之間,齊宣王竟有些懷疑張儀又在作弄他。張儀卻坦然笑道:「齊王莫擔心,這是張儀自己歸總的,大體不差。其所以送給齊王,是因了齊王有變法大志。」

「丞相過獎,何敢當之?」齊宣王頓時高興起來,竟謙恭得自己變成了臣子一般。

「然則,張儀以為,齊王若得變法,非一人不能成功!」

「何人?丞相但講。」

「蘇秦!」張儀面無表情:「非蘇秦不能成功。」

齊宣王大是驚訝,與孟嘗君相互看看,一時竟說不出話來。就在這片刻愣怔間,張儀已經篤篤出宮去了。望著張儀踽踽獨行的背影,齊宣王搖搖頭:「此人當真不可捉摸也。」孟嘗君對張儀的突然變化也是一團迷霧,小心翼翼試探道:「我王是說,張儀舉薦不可信?」齊宣王頗為神秘的低聲道:「你是不曉得,屈原暗殺張儀,本是蘇秦與屈原同謀,後見張儀,卻知情不言,以致張儀遭遇截殺,變成了瘸腿。你說,張儀不記恨蘇秦?」孟嘗君笑道:「臣執邦交,尚且不知此事,實在慚愧。」齊宣王呵呵一笑:「此事大有文章,還得看看再說。」

孟嘗君出宮,便直奔驛館而來。張儀正在庭院草地上獨自漫步,見孟嘗君大步匆匆走來,不禁笑道:「看來,孟嘗君也有黑臉的時候了。」孟嘗君拉起張儀便走:「這庭院隔牆有耳,到裡面去說。」張儀卻是不動:「孟嘗君,你就是在這裡喊破天,也沒人敢傳出去,說吧。」孟嘗君道:「別那麼自信,蘇秦張儀結仇,齊王如何知道?」張儀淡淡笑道:「權臣嫌隙,名士恩怨,時刻都在天下口舌間流淌,過得兩年,只怕連鄉村老嫗都當故事說了。」孟嘗君道:「如此說來,你是有意報復蘇兄了?」

「此話怎說?」張儀倏的轉過身來,語氣冰冷得刀子一般。

孟嘗君目光炯炯的看著張儀:「既明知齊王知曉蘇張成仇,卻要以仇人之身舉薦蘇秦,使齊王狐疑此中有計,進而不敢重用蘇秦。此等用心,豈非報復?」

張儀看著鄭重其事的孟嘗君,卻突然笑了,鐵杖篤篤跺著草地:「孟嘗君啊,你為權臣多年,竟不解帝王之心?記住一句話:加上你的力保,齊王必用蘇秦!」

「何以見得?」孟嘗君逼上一句。

張儀悠然笑道:「蘇張但有仇,天下君王安,孟嘗君以為然否?」

孟嘗君身為合縱風雲人物,如何不知六國君臣對蘇秦張儀合謀玩弄天下於股掌之間的種種疑惑?甚至就是四公子之間,也沒有少過這種議論,心念及此不禁恍然道:「如此說來,張兄是有意在成仇時節,舉薦蘇兄了?」

「如此機會,也許只有一次。」

「好!」孟嘗君拍掌笑道:「兩兄重歸於好,田文設酒慶賀!」

「錯。」張儀跺著手杖冷冷道:「不想讓大才虛度而已,與恩怨何涉?」說罷竟跺著鐵杖徑自去了。孟嘗君愣怔半日,只好搖搖頭沮喪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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