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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最後風暴 第六節 冰雪銘心終難卻(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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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醒了,一雙明亮的眼睛正在蘇秦面前閃爍!

「燕姬……」

「季子……」燕姬緊緊抱住了蘇秦:「終是見到你了……」

「燕姬,你是如何受傷的?快說給我聽。」

「季子,別急,他們都在外邊等著呢,還有孟嘗君,先起來吧,晚上再說,啊。」燕姬坐了起來,哄小兒一般溺愛的將蘇秦扶了起來。

孟嘗君午後就趕來了,已經與荊燕在外廳等了近兩個時辰。天將暮色,老太醫也來了,說丞相若能在掌燈之前出來,便是無事了。看看天色已晚,孟嘗君不禁著急起來,在廳中焦急的走來走去。正在此時,棉布簾「啪嗒」一聲,眾人看時,卻都驚訝得呆住了——蘇秦那已經返黑的一頭長髮突然又變白了,白得如雪,一絲黑髮也沒有!綠色長裙一領貂裘的燕姬扶著蘇秦,竟象一個美麗的仙子扶著一個年邁的老翁!

「蘇兄……」孟嘗君叫了一聲,便哽咽住了。

蘇秦卻笑了,看得出,他笑得很輕鬆:「田兄……沒事的,只是累了些個。」又擺擺手:「坐了,諸位坐了。」又連忙對太醫道:「前輩啊,快看看她脈象如何?」

老太醫唏噓著點點頭:「夫人請坐了,待老朽看看脈象。」燕姬微微一笑:「老人家,我沒事,還是先給他把把脈。」說著竟是眼眶溼潤了。老人連連點頭:「哎哎,都要把的,都要把的。」說著便將手指搭在了燕姬手腕上,凝神片刻便長吁了一聲:「夫人,真沒事了,骨寒褪盡,氣虛而已,將息幾日,便得痊癒了。」蘇秦一直凝神看著聽著,此刻竟是高興得哈哈大笑,笑聲未落,便頹然軟倒,面色蒼白,雙唇竟是青紫!

「季子……」燕姬一聲哭喊,便撲到了蘇秦身上,孟嘗君與荊燕也是大驚失色!

老太醫搶前搭脈,嘴裡說一句「莫慌,不打緊」,手裡一支圓潤鋒利的砭石針已經捻入了蘇秦的湧泉、神門兩處大穴!眾人凝神屏息間,便見蘇秦臉泛紅潤,悠悠醒轉,睜開眼睛竟是一臉笑意,待要說話,卻被老太醫擺手制止:「丞相須得心氣平和,大喜大悲,虛弱不勝也。」荊燕連忙問:「可吃得麋鹿燉。」老太醫搖頭道:「麋鹿燉三日足矣,多則虛火過盛,魚羊湯正好。」荊燕連忙快步到廚下去了。

片刻之後,兩鼎熱氣騰騰的魚羊湯便到了面前,雪白的湯汁上飄著細碎的小青蔥,蘇秦看得竟是「咕!」的嚥了一口口水。孟嘗君笑道:「饞了就好!你倆快吃便了,我一邊等候了。」說著便與荊燕走到了廊下看雪,老太醫卻兀自在書案前斟酌藥方。片刻後,蘇秦與燕姬已經吃罷,渾身汗津津的,精神顯然好了許多。

孟嘗君便走過來笑道:「蘇兄啊,我看你再歇息旬日,大事我給你擋著便了,無須心急。」蘇秦卻笑著連連搖手:「些許摔打,何須小題大做?明日便能理事。哎,這幾日可有大事?」孟嘗君笑道:「那就明日再說吧,你能行我可不行呢,告辭了。」說罷一拱手便徑自去了。老太醫藥方開好,又叮囑了幾句便也告辭了。蘇秦正要問荊燕這幾日相府的事,卻發現荊燕早就走了,搖搖頭笑道:「這幾位,當我真是病人了。」

「難道你不是病人麼?」燕姬輕柔的笑了:「走吧,我扶你進去,有話躺著慢慢說了。」

進得寢室,燕姬將蘇秦扶在臥榻上,又拿來一個大枕讓他靠著坐了,自己便去調理了一番燎爐木炭,不使寢室過熱,又煮了一壺淡淡的臨淄竹葉茶給蘇秦捧過來一盞。蘇秦打量著燕姬極是嫻熟精到的女工操持,一種從來沒有過的溫馨便湧上了心頭,不禁笑道:「燕姬啊,男有女,便是家,對麼?」燕姬笑道:「女有男,也是家。」蘇秦點頭笑嘆:「噫!活到今日,方知家之安樂,不亦悲乎?」燕姬咯咯笑道:「老百姓說了,有家方是渾全人,大丞相今日才知道?」蘇秦喃喃道:「有家方是渾全人?好,說得好啊!看來,蘇秦竟是半個人了。」燕姬跪坐到榻前笑道:「別想了,有我在,你便是個渾全人了。」蘇秦恍然道:「哎呀,如何岔了?你快說說,遇到了何種變故?如何到臨淄的?」

燕姬輕輕嘆息了一聲,便說起了她的離奇遭遇:

原來,蘇秦與春申君離開燕山天泉谷不久,燕易王就派來秘密使者,要全部收回先祖藏寶。燕姬對此早有預料,蘇秦一走便離開了天泉谷。秘使找不到燕姬,飛馬回報薊城,燕易王又驚又怒,便派出了十多名劍道高手進入燕山,全力搜尋燕姬!特使在原來的山洞中留下書簡,聲言只要燕姬交出藏寶圖,她便永遠有了自由之身。正在燕姬謀劃如何與特使談判之時,一個女子與一個少年竟,然在她極為隱秘的新住處找到了她。女子說她是燕易王王后櫟陽公主,少年是燕易王王孫,叫姬平,並且拿出了只有燕姬可以辨認出的先君遺物為證。女子說:她與王孫秘密前來,是要與她商議一件大事,絕無加害之意。為防萬一,燕姬將她們帶到了孤峰絕頂,並用大石封死了唯一的羊腸小道,就在那座山風呼嘯的孤峰絕頂,她們說了整整一個晚上。

櫟陽公主告訴了她一個驚人的秘密:燕易王周圍的侍從都被子之收買,燕易王每日的食物中都有一種無色無味的異藥!櫟陽公主發現時,燕易王已經得了一種怪病,時而昏迷時而清醒,似乎羊角風,卻又被羊角風更可怕,人已經一天天干枯了,頭髮都變成了紅色!有一天夜裡,侍從們都不在身邊,燕易王便流著眼淚叮囑櫟陽公主:一定要找到燕姬,不能讓這筆巨大的財富落到子之手裡,他「派去」的特使與劍士都是子之的心腹!燕易王說,他的兒子姬噲是個庸才,王孫姬平卻是個英雄少年,叮囑櫟陽公主一定要保住姬平性命,助他將來振興燕國。兩件事說完,燕易王就昏迷了過去,從此竟不能再開口說話了。

燕姬對子之本來就很厭惡,聽了這一番述說,當初振興燕國的心志便又陡然振作,慨然應允了櫟陽公主的請求。三人便議定了一個辦法:櫟陽公主暗中聯絡留居燕國的老秦舊族與軍中將領,為姬平積蓄一股力量;燕姬去找蘇秦,請蘇秦設法使蘇代離開燕國,既剪除子之羽翼,又使子之不能繼續打與蘇氏結盟的旗號;更重要的是,要為姬平尋求齊國支援,將來不使齊國變為子之的同盟;姬平則以全身為主,在子之勢力旺盛時蟄伏起來,對國事不聞不問。可少年姬平卻突然提出:藏寶圖應當交給他保管!燕姬見櫟陽公主沒有說話,也多了一番心思,推說藏寶圖如何能帶在身邊,待危險過後再起出來交給他。

天將黎明時分,三人決定趁著黑暗縋繩下山。方要動手結繩,突然聽得山腰一陣石子滾動的唰啦聲!燕姬立時警覺,讓櫟陽公主與姬平立即從山後縋繩下峰,自己留下來掩護。櫟陽公主欲待爭辯,被燕姬厲聲呵斥,也便不再多說,立即與姬平縋繩下了後山。燕姬思量之間又恐後山有人,便想將劍士們吸引到山腰這面來,好讓櫟陽公主與姬平安全逃脫。主意拿定,燕姬便故意向著前山蹬下了一塊山石,嘩啦啦一陣大響,又低低的驚叫了一聲,似乎險些兒失足。響聲過後,便聞山腰有人呼喝:「國後但下山無妨,燕王只要一圖,不要人命!」燕姬高聲道:「既然如此,你等在山根等候,否則,我便跳下山谷,為先君殉葬了!」山腰聲音惶恐道:「國後萬萬不可,我等下山等候便了。」大約劍士們覺得燕姬也無路可逃,說完後果然就下山去了。

燕姬久在山中,對燕山的每一座山峰都極為熟悉。這座孤峰的山腹,本來就是老燕國一座最大的藏寶洞,在山腰正好有一個隱秘的通氣孔。燕姬小心翼翼的縋繩到山腰,正打算從通氣孔鑽進山洞,卻突然聽到急促輕微的腳步聲,顯然是劍道高手正在逼近!此時若進山洞,劍士們必然在此仔細搜尋,難保這座最大的藏寶洞不被發現!

情急之間,燕姬連忙隱身到一棵粗大的老枯樹後,不意這棵枯樹竟連根鬆動,轟轟隆隆的跌下了高峰!饒是燕姬身手敏捷,於黑暗中緊緊摳住了枯樹皮的大裂縫,還是在山風呼嘯的高空跌落中昏了過去。醒來的時候,她第一個感覺就是冷。原來,那棵巨大的枯樹正好橫搭在山下一條小溪上,她半身纏在枯枝中,半身浸泡在溪水中,薄薄的冰茬兒已經覆蓋了她的雙腿。她費力的折斷了身邊虯結的枯枝,艱難的爬出了山溪,找到一個避風的小山洞晾乾了衣服,耐心等到天黑,方才小心翼翼的摸索到自己隱藏車馬的另一座山下。車馬洞極是隱蔽,所幸竟沒有被人發現。她怕轔轔車聲動靜太大,就沒有敢坐車,草草準備了一番,便爬上馬背連夜出了燕山。

白日里,她便找一個荒村小店吃飯睡覺餵馬,天一暮黑,她便策馬上路。如此三日,她便過了彰水,進入了齊國邊境。正是這日,天空彤雲壓頂,飄起了鵝毛大雪,憑這些年的野外閱歷,燕姬知道這場雪絕不是三兩日便能結束的。她清楚的知道,她的傷勢不允許耽擱,若尋宿等候,很可能她便一病不起了。於是,在一家小店裡她用了一袋金幣,買下了主人拉木炭的一輛小板車;又託主人用五個金幣去十里外的一座城堡,請來了一個車匠,將小板車改成了一輛結實的小緇車。兩日之後,在車轅上壓了一袋馬料,她便在大雪之中上路了。

這匹馭馬是遼東胡馬,是燕姬從小馬駒開始親手養大的,取名叫「小乘黃」。「乘黃」是遼東燕人傳說中的神馬,背上有角,形如狐狸,急難時能平地飛起!燕姬叫它「小乘黃」,也是因了它非但耐得奇寒,而且機警通靈,對燕姬任何微小的聲音與暗示都很熟悉,除了不會說話,便與人一般無二。小乘黃顯然也知道主人在危難之中,茫茫雪原上,竟是完全憑著嗅覺尋路賓士,但遇岔道便嘶鳴幾聲,待燕姬馬鞭伸出車簾一指,便立即賓士。經常是一日之中,只回過頭來吃幾口乾草料,再吃一陣冰雪,便立即啟動,累了便碎步走馬也絕不停下。後來,燕姬經常昏迷,小乘黃也明白了只要向東南便可,也極少停下來問路了……

燕姬說完了,蘇秦卻是淚光閃爍。良久沉默,他輕輕摟住了她:「燕姬,你受苦了。」

「季子,受苦的是你。」燕姬輕柔的笑了:「你竟然用如此奇法,捨身救活了我……我原本只道活不了,只想最後見到你……」汩汩淚水在燕姬的笑臉上任意流淌著,兩人緊緊的抱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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