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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最後風暴 第七節 陰謀陽謀永珍生(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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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燕國是要大亂一場了。」末了,荊燕憂心忡忡的說了一句。

蘇秦早已經聽得黑了臉,拍案大叫:「子之可惡!蘇代可憐!從古至今,有這般變法麼?有這般新政麼?一個狼子野心!一個助紂為虐!還妄稱大賢王太師,千古笑柄!笑柄!」

「季子,小聲點兒了。」燕姬連忙捧過一盞熱茶勸慰道:「各人路要自己走的,對子之,對蘇代,你都問心無愧了。事已至此,只有心平氣和,方能謀劃良方啊。」

蘇秦長嘆一聲,竟是熱淚盈眶:「我是心慟蘇代……多好的一個弟弟,我不該讓他與子之聯姻,是我害了他啊……」說著竟是悲從中來,不禁放聲大哭。

燕姬默默的拭著眼淚,給蘇秦拿來了一方熱騰騰的布巾。良久,蘇秦止住了唏噓平靜下來,燕姬低聲道:「季子,我看還是將蘇厲接到齊國來吧,該讓他經經世事了。」蘇秦愣怔了片刻,恍然點頭:「對,不能讓他再到燕國去了!荊燕兄弟,你就再辛苦一次,跑一趟洛陽了。」荊燕笑道:「大哥哪裡話?本是該當的,又是大事,我天亮便走!」

次日早晨,蘇秦便匆匆來到孟嘗君府商議對策。孟嘗君倒是一時沒有個定準主張,只是覺得禪讓大典尚未舉行,說動齊王恐怕很難。蘇秦卻覺得,應該讓齊王知道燕國的禪讓內幕,可是如何讓齊王知道?卻是想不出一個妥當辦法。兩人一時不得要領,思忖間孟嘗君恍然笑道:「身邊一個大才女都忘記了!我看讓嫂夫人說說,此等事,她比你我高明。」蘇秦也醒悟過來:「我為蘇代的事心煩,倒是真沒和她說起呢。」

兩人便又驅車回到丞相府,燕姬正在蘇秦書房翻檢典籍,聽孟嘗君一說倒是笑了:「季子實誠,算人機謀歷來不工呢。我倒是想了個法子,只是不知能否用得?」蘇秦笑道:「你但說吧。」燕姬道:「八個字:密人密報,投其所好。」孟嘗君大笑:「好!只聽這八個字,便對了路數!」燕姬笑道:「小心獎錯了呢,你倆且聽我說了再議。」便如此這般說了一遍,蘇秦與孟嘗君竟是不約而同的齊聲贊成,三人便分頭安頓去了。

孟嘗君當即進宮,對齊宣王稟報了一個秘密軍情:燕國正在彰水北岸的河谷山林中部署軍馬,意圖難料!齊宣王頓時起了疑心,彰水兩岸多湖泊,歷來是漁獵佳地,也是燕齊兩國最敏感的地帶;漁民為了爭奪水面,在這一帶常有衝突;齊威王在位時,曾與燕國在彰水邊境打過兩次大仗,才劃定了各自的漁獵範圍,那時自然是齊國佔了大便宜。後來,燕國實力不濟無力反撲,也就漸漸的相安無事了。如今燕國在這裡集結軍馬,莫非又要滋生事端?

沉吟之間,齊宣王皺著眉頭道:「子之還沒做燕王,就想翻雲覆雨?」說得一句卻又突然打住了。孟嘗君小心翼翼道:「從既往邦交看,子之對齊國倒是禮敬有加,當不會有險惡用心。」齊宣王冷笑道:「禮敬有加?那得看時候。」轉而笑道:「以上將軍之見,此事該當如何?」孟嘗君道:「我方當有所防備。以臣之見,可否以慶賀燕國禪讓為由,派出特使,秘密探察子之的真實圖謀,而後再做決斷?」齊宣王立即點頭:「另外,上將軍也不能掉以輕心,要立即向彰水南岸秘密增兵,以防不測。」孟嘗君連連點頭稱是,便出宮部署調兵去了。

三日之後,蘇秦進宮向齊宣王稟報新法令推行進展,順便呈遞了一封來自燕國的尚未開啟的機密義報。義報,是春秋戰國時各國在外國做生意的商人,向本國官署發回的敵情報告;因商人不是官派秘使,也不是軍中斥候,本無探事職責,所以時人稱為「義報」。齊宣王接過義報道:「丞相為何卻不開啟?」蘇秦道:「臣在燕國多年,未免多有瓜葛,處置燕國事務惟恐失當,何如我王親自決斷?」齊宣王笑了:「丞相但以公心便了,何須如此避嫌?」說著便啟開義報觀看,看著看著臉色便陰沉了下來,將義報丟在了書案:「豈有此理!丞相看看,子之在燕國做得好事。」蘇秦拿過義報瀏覽了一番,便是一聲嘆息:「這個子之啊,當年還是良臣一個,如何倏忽之間便換了個人一般?」齊宣王揶揄笑道:「良臣?目下只怕是狼臣了。」又敲著書案道:「身為大臣,若堂堂正正的憑實力取代燕王,尚可對天下說話,使出這般陰狠手段,不是自絕於天下麼?」蘇秦又是一聲嘆息:「子之行事雖無定準,然對齊國還是恭順的。」齊宣王嘿嘿冷笑了幾聲,竟是不再說話。蘇秦也不再說燕國的事,只是將變法事宜稟報了一番,便告辭出宮了。

回到府中,蘇秦將經過對燕姬說了一遍,燕姬笑道:「燕國那邊,我已經派人去找櫟陽公主了。過些日子,各種訊息便都會聚到齊王面前,他自會提防子之。你要硬說強諫,他反倒不聽。」蘇秦喟然一嘆:「目下看來,已經是如此了。看來這君王之心,竟是與尋常人大大不同也。縱橫家講究個揣摩君心而有說辭,我如何便沒想到這條路子上?慚愧慚愧。」燕姬笑道:「縱橫家的揣摩,是揣摩邦交利害中君王的取捨決斷,揣摩的是事。這等揣摩,卻是揣摩君王處事的好惡,揣摩的是人。兩者大不相同也。」蘇秦恍然大悟,躬身笑道:「夫人之言,醍醐灌頂,在下如夢初醒也。」燕姬咯咯笑道:「喲!了不得,我可要收一條幹肉了!」

旬日之後,燕國密報接踵而至。特使的快馬急報竟是一連幾日,全部印證了商人義報中說的事實!最重要的,是特使傳來了一個意外的訊息:燕太子姬平正在秘密聯絡王族與軍中將領,密謀起兵討伐子之!齊宣王正在將信將疑,特使急報又到:燕太子姬平秘密拜會特使,請求齊國以王道行事,支援燕國王族,太子若得平亂復位,將割讓彰水北岸一百里酬謝齊國!

齊宣王既驚喜又疑惑,當即派出最信任的心腹大臣章子,秘密奔赴燕國,嚴令章子:務必會同特使秘密約見太子姬平,考察其人其事是否可靠可行?月餘之後,章子返回臨淄稟報:太子姬平的勢力甚大,數十家王室部族都擁戴太子復位,這些封地私兵加起來有三萬多人;北抗匈奴的將軍市被,也秘密投靠了太子姬平,這一支大約有兩萬多軍馬;更重要的是,燕國庶民對子之「新政」怨聲載道,紛紛擁戴太子!

「如此說來,太子姬平可望成事?」

章子道:「以臣愚見,姬平比子之更有成事氣象。姬平許我王百里之地雖少,卻是真心要給的。子之許我十城雖多,卻是權宜應酬而已,一旦王位坐穩,子之必然與我翻臉。」

齊宣王默默踱步片刻,突然高聲道:「召丞相、上將軍進宮。」

蘇秦與孟嘗君在宮門車馬場相遇,不約而同的會心點頭,便聯袂進了東偏殿。齊宣王倒是直截了當,開首便說:「今日之事,便是如何對付燕國兩方勢力?」接著便備細說明了燕國情勢,對新燕王子之與燕太子姬平雙方做了一番評判,末了道:「經多方查實,子之對本王有食言跡象,而太子姬平倒是較為可信。燕齊雙方猶如三晉之間,交往源遠流長,利害盤根錯節,一方但有大亂,另方必不能安穩。為此,燕國之亂,齊國不能作壁上觀。然則如何插手?做哪一方後盾?尚須我等君臣商議定奪,丞相上將軍但暢所欲言便了。」

孟嘗君拍案道:「我王所言極是!子之於彰水屯兵,顯然居心叵測!如此之人,直與中山狼無異,斷不可結盟。至於燕太子姬平,臣聞所未聞,倒是要請我王定奪。」

齊宣王矜持的笑了:「燕太子姬平一直與本王有秘密來往,以往火候不到,未曾知會丞相上將軍,倒是粗疏了。」口氣一轉,看著蘇秦道:「丞相邦交大師,有何高明對策啊?」

「我王謬獎了。」蘇秦謙恭的笑了笑:「身在山中不識山,臣在燕國沉溺日久,與子之也曾多有交往,竟對此人沒有警覺,實是慚愧。燕太子姬平,臣更是從來沒有聽過,但聽我王決斷了。」

齊宣王大是舒心。起用蘇秦與孟嘗君,齊宣王最擔心的就是被架空。凡這兩個人稟報處置的國事,他都要時時事事查實是否與稟報相同?雖然從來沒有發現過什麼,但這種警覺卻始終沒有消除。處置燕國事務,齊宣王更是親掌機密,親自調遣,為的就是要讓所有臣下明白:齊王在軍國大事上還是乾綱獨斷,不受左右的。今日,見孟嘗君與蘇秦竟然都是不知就裡,且「唯王決斷」,舒心之餘,倒是有些歉意了,便親切的笑道:「這些都是特使剛剛回報的,本王也是方才知道。」語氣一轉道:「本王之意:上將軍會同上大夫章子,立即秘密集結大軍,準備隨時開赴燕國。丞相坐鎮臨淄,全力推進變法為第一要務。一切燕國糾纏,均由本王與上大夫章子處置。」

「我王所言極是!」孟嘗君立表贊同後又道:「一俟調兵完畢,臣便將大軍交於章子,輔助丞相鎮守國政,推進變法,以為固本之計,望我王允准。」

「也好。」齊宣王笑道:「說到底,內政還是根本嘛。」

散朝之後,孟嘗君便立即去了上大夫章子的府邸,將齊王的詔令一說,便一起到了上將軍府。孟嘗君極是爽利,將兵符印信一起捧出:「對燕之戰,便由上大夫全權處置,但有難處,到丞相府找我便了。」章子沒想到孟嘗君如此推重,竟是受寵若驚,一躬到底道:「雖有王命,章子卻不敢僭越。章子以為:可會五都之兵對燕,上將軍以為如何?」孟嘗君笑道:「好!有五都之兵,安燕足矣。」這五都,說的是齊國五座重鎮:臨淄、阿城、莒城、即墨、琅邪,五座重鎮都有常駐軍馬,合稱「五都之兵」,大體上便是齊國軍馬的主力。又說得片刻,章子便開始忙碌起來了,孟嘗君便徑自來找蘇秦。

蘇秦正與燕姬在書房,計議如何用老燕藏寶支援燕國?見孟嘗君到來,不禁驚訝道:「調集軍馬何等繁劇,你竟能脫身?」孟嘗君哈哈大笑:「交給章子辦理,我那王兄更放心。」蘇秦一時愣怔:「哪?你竟不怕他揹著你出事?」孟嘗君笑著搖頭:「他就在我府邸辦事,怕甚?我也說了,有難處到這裡找我。」蘇秦不禁又是驚愕道:「交權留府?天下也只有孟嘗君能如此作為了。」燕姬卻在一邊笑道:「陰謀陽用,事事都在明處,孟嘗君大本事呢。」孟嘗君又是一陣大笑,便問兩人在嘀咕何事?莫非燕國又有了變故?燕姬便將老燕財寶的事說了一遍,末了笑道:「如何交到燕太子手中?該不該一次交完?季子和我都沒個定見,敢請孟嘗君說說了。」

孟嘗君思忖道:「如何交法?倒是不難,我的門客可以幫忙。當不當交完?可是難題。一次交完吧,若燕太子復位失敗,豈不大壞?說到底,此時大勢還不明朗。」

蘇秦眼睛一亮,拍案道:「大勢不明朗,說得好!我看,這筆財寶目下不能交出,一旦此時交出,必定流失於戰亂之中,中飽了權臣悍將私囊而已。惟有等到燕太子復國成功,百廢待興之時,這筆財寶才能用到正途!」

「好!」孟嘗君拍掌讚歎:「還是蘇兄主意正:奪位在兵,復興在財。」

「好是好。」燕姬笑道:「只怕太子與櫟陽公主不斷派人尋來,糾葛卻是多了些。」

蘇秦道:「我看,不妨將此意明告太子,也可立下一份誓約,讓太子明白:成則復興有望,敗則為國藏寶。」

燕姬笑道:「此話有理,季子也有機謀了。」三人一齊大笑起來。

孟嘗君道:「蘇兄,我還要對你說件事:秦國不是給燕國派去了個王子麼?前日又來國書,要派一個王子到齊國為質,這究竟是何意?莫非又是張兄要出新名堂?」

蘇秦沉吟片刻,意味深長的笑道:「給齊國派人質,唯有一個可能:重提齊秦結盟。此時六國自顧不暇,秦國卻主動與齊國結盟,只能說明秦國可能有變,需要安寧治內。若是張儀主謀,未必如此示弱……看來,張兄倒可能有些微妙了。」

孟嘗君恍然:「有理!我如何沒想到這一層?蘇兄且說,如何應對為好?」

蘇秦輕輕叩著書案道:「此事不必著急,先拖得些許時日,待齊燕局勢明朗之後,再派特使到秦國看看,而後相機決斷。與秦國結盟,對目下齊國有好處,可一舉使齊國成為與秦國並立的兩強。惟其如此,不能操之過急,要讓秦國先伸手。」

「便是如此。」孟嘗君笑道:「蘇兄不入秦,過些日子我去秦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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