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子……」燕姬哭喊一聲,撲過去便抱住了蘇秦。
張儀深深向蘇秦一躬:「大哥,你我雖不能如莊子一般曠達,也算得將生死置之度外了。若有心事,便對兄弟說吧。」孟嘗君與春申君也是肅然一躬:「蘇兄,但說便是了。天下事難不倒我等兄弟!」
蘇秦拉著張儀的手笑了:「好兄弟,你我縱橫天下,也算是做了一場功業,此生無憾,夫復何言?只是四弟蘇厲已經到了齊國,正在稷下學宮,張兄便代我督導訓誨,莫使他學了蘇代。」
張儀肅然一躬:「大哥毋憂,張儀記住了。」
「孟嘗君,」蘇秦轉過身來笑道:「燕姬總在燕齊之間,若有急難,便請代我照拂了。」
孟嘗君慨然一躬:「嫂夫人但有差錯,田文便是天誅地滅!」
蘇秦又拉著春申君道:「春申君啊,我在郢都敗給張兄,愧對楚國啊,一想到屈原,我便夜不能寐。君兄若得使屈原復出,促成楚國再次變法,楚國便大有可為了。」
春申君含淚笑道:「噢呀,蘇兄有如此叮囑,黃歇便不能退隱了。也罷,拼得再做幾年官,也要救得屈原,救得楚國了。」
正在此時,屋外傳來一聲長喝:「齊王駕到——!」
幾人正待舉步出迎,蘇秦卻一個踉蹌軟倒在燕姬身上,面色頓時蒼白如雪,喉頭間便是粗重的喘息!待燕姬將蘇秦抱上竹榻,萬傷老人已疾步趕來,一番打量,輕輕搖頭,張儀燕姬四人不禁便是淚如泉湧。齊宣王聽得動靜有異,已經快步走了進來,湊到榻前俯身一看,竟帶出了哭聲:「丞相,你如何便這般走了啊……」
「齊王……」蘇秦又一次睜開了眼睛,疲憊的喘息著:「他日出兵燕國,務必善待燕國臣民。燕人恩仇必報,若屠戮臣民,便是為齊國種惡……」
齊宣王頻頻點頭:「明白,本王明白。」又湊近蘇秦耳邊急促問:「丞相,誰是謀刺兇手?」
「謀刺蘇秦者,必是仇恨變法之輩。」蘇秦艱難的一字一頓:「齊王可大罪蘇秦,車裂我身,引出兇手,一舉,一舉剷除復辟根基,蘇秦死亦瞑目了……」
「丞相!」齊宣王哭聲喊道:「本王定然為你復仇……」
蘇秦安詳的閉上了眼睛,深入兩腮的唇角竟有一絲微微的笑意,一頭雪白的長髮散落在枕邊,平日溝壑縱橫如刀刻般鮮明的皺紋,頃刻間蕩然無存!平靜舒展的臉上竟是那般年輕,那般明亮,滲透出一片深邃睿智的光芒!
「大哉蘇公!」萬傷老人一聲讚歎,又一聲感慨:「去相如斯,老夫生平僅見也!」對著蘇秦深深一躬,便徑自去了。人們默默流淚,默默肅立,默默的注視著那個方才還意氣風發談笑風生此刻卻彷彿沉睡了的朋友。終於,燕姬輕輕走到榻前,深深的親吻了蘇秦,便將自己的綠色長裙脫下來蓋在了蘇秦身上。
「王侯之禮,厚葬丞相——!」齊宣王突然咬牙切齒的喊了一聲。
孟嘗君愣怔了:「王兄,丞相說……」
齊宣王恨聲道:「丞相之意,怕我治罪無證據,要引兇手自己出來而已。齊國本已愧對丞相,焉得再折辱丞相屍身?孟嘗君,本王詔令:立即出動你門下所有異能之士,查清謀刺來龍去脈,將兇手斬草除根!」
「臣遵王命!」孟嘗君大是振作:「三日之內查不請,惟田文是問!」
齊宣王走了。孟嘗君四人一陣商議,張儀與春申君都贊同齊宣王做法,燕姬也以為齊宣王並未違背蘇秦本意,只是主張先設靈祭奠,剷除兇手之後再正式發喪,三人盡皆贊同。商議完畢,張儀便敦促孟嘗君去部署查兇,說那是第一要務。孟嘗君一走,張儀便與春申君分頭行事:春申君立即坐鎮丞相府主事,荊燕輔助,依照王侯大禮設定了隆重的祭奠靈堂;張儀則與燕姬一起,請來大巫師給蘇秦淨身著衣並做停屍祈禱,一直忙到次日午後,棺槨進入靈堂,一切方算大體妥當。張儀春申君堅持要與燕姬一起,給蘇秦守靈三日。孟嘗君一陣忙碌,部署妥當,便也來給蘇秦守靈。
夏日停屍,本是喪葬中最為頭疼忌諱的時節。暑氣燠熱,屍身容易腐臭,而喪禮規定的停屍日期卻有定數,官爵越高,停屍便越是長久。貴若王侯,靈床地下與四周雖有大冰鎮暑,也往往難如人願。於是便有了「死莫死在六月天」的民諺。蘇秦突然遇刺,卻正在盛夏酷暑之日,停屍本是極難。可忒煞做怪!自棺槨進入靈堂,天氣便驟然轉涼,碧空明月,海風浩浩,一片涼意瀰漫,竟大有秋日蕭瑟之氣!齊宣王本來已經下令:王室冰窖藏冰悉數運往相府,王宮停止用冰!然則只運得兩車,便再也沒有運,因為連這兩車冰都沒有化去。
齊人本有「寬緩闊達,多智好議論」之名,臨淄城也算是天下口舌流淌之地,有此異常天象,自然是議論蜂起。於是,便有了對蘇秦的諸多感念,對謀刺兇手的一片罵聲,尋常以某人「死在六月」為由頭的詛咒竟是蹤跡皆無!更有一首童謠傳遍巷閭,那童謠唱道:
春草佳禾
草魚德大
馬心不良
流火走血
這一晚,張儀正與春申君對坐靈堂廊下,孟嘗君卻匆匆到來,便先給兩人唱了這首童謠,請兩人破解。春申君困惑搖頭道:「噢呀,童謠歷來是天書,誰能先知了?」張儀卻是一陣思忖,一陣吟誦,俄而笑道:「大體不差。這兇手,孟嘗君當已經查出來了。」春申君驚訝道:「噢呀,張兄神人,如何猜測得出了?」張儀笑道:「歷來童謠,皆非無風之浪。那必是知情之隱秘人物,拋給世人的一個謎語。此首童謠,頭兩句暗藏蘇秦名號,頌蘇兄對齊人有大德。後兩句卻是說,兇手七月便要伏法,且是馬旁姓氏。」孟嘗君一時竟驚訝得口吃起來:「啊,啊,張兄,人說鬼門博雜,果然不虛,你竟是神目如電呢!」春申君便著急起來:「噢呀呀,你倒是說了,兇手是哪個賊子了?」孟嘗君笑道:「莫急莫急,請來嫂夫人,我一起說給你們聽。」
燕姬的聲音卻從靈堂帷幕後傳了出來:「孟嘗君但說,我聽著呢。」
孟嘗君一陣喘息,便耐著性子敘說了一個離奇的故事:
開春之後,新法已經在齊國站穩了腳跟,民眾一片頌聲,連長期與齊國爭奪漁獵水面的燕南民眾,也紛紛逃來齊國定居。蘇秦顧及燕齊盟約,竟親自帶著齊北三縣的縣令去安撫燕國流民,勸告他們返回燕國。可流民對燕國「新政」怨聲載道,無論如何也不肯回去。無奈之下,蘇秦只有下令齊北三縣悉數吸納燕國流民,許其在荒蕪地區集中為村落居住,流民大是感激,竟是在一個春天,便開闢出了近萬畝可耕之田!虧了燕國忙於內訌,兩國才沒有糾纏。蘇秦從齊北迴到臨淄,便上書齊宣王,請發詔令:允許在齊國定居的流民「一體為民,有功同賞」,其中最要害的是允許新國人從軍,不得有任何歧視!這種法令在秦國雖然已經推行四十餘年,但在齊國、燕國,還都是驚世駭俗的「使賤成貴」法。
此法一齣,朝野便是大譁!稷下有名士曾說:「齊國山高水急,齊人貪粗好勇。」對於尚武成俗的齊國人來說,從軍做騎士或步軍技擊勇士,都是無上的榮耀,本國隸農漁獵子弟尚且不能做,何況與戰俘一般低賤的流民!然則,國人也從年復一年的傳聞與親身經歷中,知道了秦國新法的好處,知道了齊國要變法便得慢慢「脫俗還法」,議論歸議論,吵鬧歸吵鬧,畢竟也沒有生出什麼大事來,新法還是頒佈了。
但就在這個節骨眼上,驚人的事情發生了!
那日傍晚,孟嘗君正在聽斥候稟報燕國情勢,突然聽得總管馮驩在院中銳聲叫道:「家君不好了!丞相遇刺了!」話音未落,馮驩便衝了進來,拉起孟嘗君便走。待兩人快步走到巷口,便發現蘇秦正倒臥在幽暗的巷口,身下鮮血一片,嚇得趕來守護的幾個門客面如土色。孟嘗君對門客大喊一聲:「快!四面搜查!」便立即抱起昏迷的蘇秦回到府中,請來王宮太醫一看,說是不擅刀傷,只能止疼。孟嘗君便命令馮驩立即找到蒼鐵,火急趕到楚國,請春申君尋覓萬傷神醫!這邊大體包紮了傷口,止了大出血,孟嘗君便將燕姬接了過來。燕姬一看大急,立即便將蘇秦小心翼翼的抬回府中。孟嘗君護送到府,見蘇秦仍然昏迷不醒,便對燕姬匆匆叮囑了幾句,急忙趕了回來。
門客們稟報說:搜遍了方圓十餘條街巷,可疑兇手竟蹤跡皆無!
孟嘗君急得面色脹紅,拍案高聲怒道:「查!給我查!何方神聖?竟敢在田文門前行刺丞相!查不出來,我田文便陪著蘇秦一死!」孟嘗君歷來善待門客如賢士,這次當真動了肝火,門客們無不驚心,卻也都更加敬佩孟嘗君,異口同聲起誓:「不能查兇雪恥,永不為士!」畢竟,戰國士人皆豪傑之風,朋友貴客遇刺門外而不能手刃真兇,那當真是無顏面對天下!更何況孟嘗君門下以「多有奇能異士」聞名,若不能查兇除惡,那才是永遠不能洗雪的恥辱!數百名門客人同此心,心同此理,竟是不容孟嘗君插手,便天羅地網般撒向了齊國城鄉。
齊宣王在蘇秦屍身旁嚴令孟嘗君時,真兇事實上已經落網了。
誰也沒有想到,這次竟是那幾個雞鳴狗盜之徒立了大功。那個善盜者,本名叫桃大,一班市井卻叫他「掏大」,意思是從來不盜小物事。做了孟嘗君門客,桃大便也想做點兒正經事情,怎奈總沒有大用場,乾瘦矮小也無法可變,縱穿得一身光鮮,也是無人看得入眼。久而久之,便又恢復了一身布衣,一個酒葫蘆,整日醉得東倒西歪,逢人便想一試身手。這日暮色時分,桃大胡亂哼唱著要回門客院,一進那條石板街巷,便瞄見一個黑衣白髮的老者悠悠的跟在一輛軺車後面。桃大眼尖,又是慣盜,不經意間便瞅見了老者皮靴內插有異物!饒是如此,桃大也渾沒在意,總以為老者是軺車高官的隱秘衛士,便徑自哼唱著跟在後邊。方到巷口,車後的老者卻突然痛苦的叫了一聲,跌倒在地。前面的軺車便聞聲停了下來,車上跳下一個高冠之人,便向老者走了過去。桃大依舊是渾沒在意,衛士傷病,主人照拂,再是尋常不過了,便徑自向門客院拐了過去。
可就在這剎那之間,桃大瞥見了一道細亮的光芒!接著便是老者扶住了高冠之人。桃大心思靈動,便知事體不對,風一般飄了過去,疾如閃電般便從老者身上取得一物。幾乎同時,老者也突然消失了!桃大喊了一聲:「快救人!」自己便追了下去。
兩個時辰後,當孟嘗君正在憤然之時,桃大一身泥土一臉髒汙的回來了。雖然沒有追上兇手,桃大卻盜得了兇手皮靴中的一支短劍。孟嘗君找來太醫一看,短劍恰有一尺,無毒,卻極是鋒利,正與蘇秦肋間的傷口相合,只是沒有血跡而已。
「桃大無能!那個老東西有兩支短劍,這支沒有用上,那一支在他手上。」桃大一邊自己罵自己一邊說:那個老東西出得臨淄北門便不見了,他在方圓十餘里都找遍,竟沒有見到可疑的藏身處所。孟嘗君思忖一陣猛然醒悟,拍案道:「天齊淵!牛山!盯準這個巢穴!」
一陣緊張周密的準備,一百多個門客絡繹不絕的向天齊淵撒了過去,馮驩親自在一個秘密山谷坐鎮應變。孟嘗君便忙著去了蘇秦府,生怕蘇秦突然故去。忙到昨晚,馮驩秘密急報:真兇藏匿處已經被圍,要死屍還是要活人?孟嘗君立即下令:「一律要活口!」
兇手果然便在牛山,令人想不到的是,這個兇手竟然是一個年輕憨厚的藥農!
訊問時兇手頗為奇怪,黝黑的臉膛漲得通紅,一臉的窘迫愧色,卻咬著牙就是不說話。孟嘗君心中一閃,走近藥農親切笑道:「看得出,你後生是個劍擊之士,也是個為國立功的人才。給你明說吧,齊王已經定了蘇秦大罪,殺了他原本有功。你只要說出受誰指使,我便上書齊王,為你請功。」藥農後生眼睛撲閃著憨憨笑道:「俺才不管你是功是罪,只要不連累爺爺,俺便說。」孟嘗君立即道:「齊國新法,已經沒有株連族人之罪,我保你爺爺無事。」後生道:「你是誰?俺卻信你?」孟嘗君正色道:「我是孟嘗君,言出必行,一諾千金,你不信麼?」年輕人慌忙便是一拜:「孟嘗君俺卻知道,是俠義班頭呢。」孟嘗君哈哈大笑:「既認我這個班頭,你便說,誰要你殺人的?」藥農後生道:「要俺殺人的,是公孫家老。」孟嘗君道:「你可知道,你殺的是誰?」年輕人道:「俺知道,是家老仇人。」孟嘗君又問:「有人看見,殺人者是個白髮老人,你如此年輕,不能冒功。」年輕人憨厚的笑了:「開啟俺的鐐銬,你便知道了。」
待鐐銬開啟,藥農後生背過身片刻,一回頭,一個白髮蒼蒼精瘦黝黑的老人竟赫然站在廳中!桃大高聲尖叫:「沒錯!就是他!就是他!」藥農後生嘿嘿笑道:「牛山藥農誰不會這一手?俺平常得緊呢,驚乍個啥?」
孟嘗君二話沒說,立即帶著藥農後生,點起三千騎士,飛馬趕到天齊淵。監視天齊淵與牛山的門客稟報:天成莊方圓三十里,牛山藥農封戶百餘家,無一人走出監視圈。可是,當孟嘗君踏進莊時,那景象卻讓他驚呆了!
庭院石亭下的古琴前,坐著成侯騶忌,他嘴唇糾纏著一片鉤吻草,嘴角滲著一縷暗紅的血,一頭白髮變得碧綠,一臉紅潤卻變得亮藍!數十年號稱齊國美男子的騶忌,竟死得如同鬼魅一般!站在這具鬼魅後面的,是一個真正的白髮老者,精瘦矍鑠,釘在亭下卻是一臉平淡的微笑。見孟嘗君來到面前,他淡淡的笑道:「老夫公孫閱,一切罪責皆在我身,無得難為成侯屍身。」孟嘗君嘲諷笑道:「公孫閱,你這頭老狐也有今日?」公孫閱淡淡道:「成侯畢竟琴師,有謀略而無膽識。若依老夫之計,階下囚便是田文蘇秦了。」
回到臨淄,馮驩向孟嘗君備細敘說了公孫閱與騶忌的故事與陰謀。
這個公孫閱,跟隨騶忌三十餘年,是騶忌唯一的心腹門人。三十多年中,公孫閱為騶忌承辦了幾乎所有不能公諸於人的機密大事:謀取丞相、整倒田忌、爭得侯爵、擴大封地,騶忌崛起的每一步,都有公孫閱紮實細緻的謀劃功勳。奇怪的是,公孫閱從來不求出人頭地,只是心安理得的為騶忌效力。騶忌深知公孫閱慮事周密,才思過人,幾次想殺掉公孫閱滅口,但是一個偶然的發現,卻使騶忌打消了這個念頭。
一日,一個女弟子給騶忌拿來了一本書,說是在公孫閱枕下翻到的。騶忌開啟發黃的羊皮紙,竟是一本無名冊籍。翻看內文,卻盡是各種權術計謀與治人秘術,竟開列了一百餘條,各自還有簡短解說,末了兩行大字是:「修習機謀之術,可藉機心之主,與主共始終,此術可大成。」騶忌一陣沉吟,反覆揣摩,便對這個女弟子秘密部署了一番。
騶忌曾是名動天下的琴師,國中多有少年才俊爭相拜師修習。可騶忌從來不收仕宦子弟做學生,只收得寥寥幾個女弟子,還都是王室蒐羅來的少女樂手。這幾個女弟子對老師奉若神明,個個忠誠馴順得貓兒一般。後來,有三個女弟子竟爭先恐後的獻身於騶忌,做了奴隸一般的侍妾。偏是這個叫做琴淵的最聰慧美麗的少女弟子,騶忌卻從來沒有動過手腳。女弟子百般嬌媚委身,騶忌都穩如泰山。就在琴淵十六歲的時候,騶忌派給她一個差使:侍奉家老公孫閱。琴淵聰慧絕頂,自然曉得老師心意,便留心公孫閱的一切隱秘,這才有了那本神秘冊籍的發現。
從此,琴淵便真心實意的侍奉公孫閱了,而且讓公孫閱實實在在的覺得這個少女愛上了他,以他為活著的希望。時間一長,少女就勸公孫閱帶她遠走高飛,獨自立業,何須與人為僕?公孫閱卻說:「我跟丞相修習,若得獨立,大功便成流水了。」少女問修習什麼?公孫閱答說,仕宦之學,將來光大門庭。後來,少女與公孫閱更是親暱,便勸他直接投效齊王,做個上大夫,豈不比做僕人風光萬倍?公孫閱很不高興的說:「做僕也自有樂趣,只要丞相在世,我便不會走。你若不耐,公孫閱絕不相強。」
從此,騶忌打消了相機除掉公孫閱的念頭,親自主婚,將琴淵嫁給了公孫閱。新婚後三日,琴淵卻哭著來找老師,說公孫閱是個只會胡亂折騰的閹人!騶忌大是驚訝,第一次感到了公孫閱的神秘莫測,也頓時對公孫閱的一切怪誕與異於常人的做法恍然大悟。琴淵依舊是公孫閱的夫人,從此卻也成了老師臥榻的美麗尤物,雖然常常帶著滿身的傷痕。公孫閱卻渾然不覺,只要他有興趣折磨她時她不反抗,他便什麼也不知道。
就這樣,騶忌與公孫閱成了永遠的狼狽。
蘇秦變法開始後,騶忌謀劃的貴族反撲竟然一敗塗地。騶忌本來想就此罷手,可公孫閱告訴他:成侯在貴族背後的密謀,雖然沒有被齊王發現,卻被孟嘗君盯上了!孟嘗君心狠手辣,正在籌劃以門客假扮盜賊,血洗天成莊!騶忌正在鬱悶難消,聽得此說便殺心頓起,將一張古琴憤然摔在了地上:「殺!殺光他們!」公孫閱原本便只要騶忌一句話,以利他調遣各方力量,如今得話,便立即應命:「成侯放心,十日之後,公孫閱便教田文暴屍街頭。」騶忌卻冷冷笑道:「你說殺田文?」公孫閱一點頭,卻聽騶忌陰聲道:「大錯也!生死之仇,只有蘇秦。若無蘇秦,豈有老夫今日?豈有齊國亂象?先殺蘇秦!孟嘗君嘛,老夫慢慢消遣他了。」騶忌主意既定,公孫閱便從去年冬天開始密謀實施,立即秘密進入了牛山。
牛山藥農,是騶忌請求保留的封戶。這些藥農有一百多戶,世代採藥治藥,人稱「東海藥山老世家」。這些藥農終年盤旋在大山之中,且多是獨自行走,不怕小傷小病,就怕猛獸侵襲。一個好藥農,便必須同時是一個搏擊高手。千百年流傳下來,牛山藥農的搏擊術便漸漸的引人注目了。海濱齊人多漁獵生計,也多是單幹行徑,打鬥爭奪便是家常便飯,練習單打獨鬥的技擊之術便在齊東蔚然成風。所謂技擊,便是搏擊的各種技法,從各種兵器到各種拳腳,無不講究技法。齊東技擊最有名的,便首推這牛山藥農。公孫閱深謀遠慮,自然不會放過如此一個技擊高手雲集的封地,當初騶忌自請只要牛山百餘戶,便是公孫閱的主意。
未雨綢繆,公孫閱早已經對各戶藥農瞭如指掌,不費力氣便找到了一家只有爺孫二人的藥農。
這家藥農不同尋常,沒有姓氏,人只呼為「活藥家」,祖祖輩輩做的卻是「採活藥」生計。所謂「活藥」,便是猛虎、豹子、狗熊、野豬、羚羊、麝、野牛、野馬、大蟒、毒蛇等等一應活物身上的可用藥材。「活藥」以活取最佳,尤其是巫師方士一類鬼神之士,往往還要親眼看著「活藥」從活物身上取下,方得成藥。要做這種生計,沒有一身過人的本領,便無異於自投猛獸之口。世世代代下來,這「活藥家」便錘鍊出了一套獨門技擊術,稱之為手刃十六法!這「手刃」包括甚多,短刀、短劍、匕首、袖箭、菜刀、石子,舉凡各種不顯山露水的物事,皆可成奪命之利刃!尋常武士縱是手持丈二長矛,也難抵活藥家掌中一尺之劍。公孫閱曾親眼看見,活藥孫兒只一刀便將一隻斑斕猛虎當場刺死!這後生更有一手絕技,刺殺猛獸分寸拿捏之準,竟是叫幾時死便幾時死,絕無差錯。
活藥爺爺八十有六,依然是健步如飛,走險山如履平地。孫兒二十出頭,厚重木訥,黝黑精瘦,卻是一身人所不知的驚世功夫。公孫閱早已經對這活藥家下足了功夫,除隸籍、減賦稅、許妻室、以領主之名常常適時送來各種照拂,爺爺感激得常常唸叨:「家老但有用人處,我這孫兒便是你的了。」公孫閱自然是從來不提任何請求,竟使這活藥家爺孫大有恩無可報的一種憂愁。
公孫閱一來,便是眼中含淚,說是他的仇人到臨淄做了大官,正在四處追殺他,他來告別活藥爺孫,便要遠遁山林去了。爺爺一聽大急:「有仇必報!家老卻要逃遁,不長仇人氣焰麼?」公孫閱哽咽道:「我如何不想報仇,只是手無縛雞之力,如何報得大仇?」爺爺慷慨高聲道:「孫兒過來!自今日起,俺便將你交給了家老,不能給家老報仇,就不是俺的孫子!」後生本來就聽得衝動,爺爺有命,更是激昂,便憋出了一句話來:「家老,只要讓俺識得人面!」
公孫閱便將後生秘密安置到臨淄城中,委派可靠僕人領著後生守侯在孟嘗君門前,終於死死認準了這個高冠人物。動手前一日,後生問公孫閱:「要弄咋個死法?」公孫閱說:「三個時辰死吧,我等良善,也不要他受太多折磨了。」事後回來,後生卻紅著臉說,他沒殺過人,又受到一個飛盜的攪鬧,刀下可能重了些,此人可能活不到三個時辰。公孫閱連說沒事兒,便要與後生飲酒慶功。後生端起酒一聞,黑臉卻嘿嘿笑了,硬是說爺爺久等不放心,竟連夜進了牛山。公孫閱沒有敢攔擋,竟眼睜睜看著後生去了。
馮驩說,當門客武士六十餘人圍住了那座山屋,準備做最慘烈的搏鬥時,活藥爺爺卻拉著孫兒出來了。老人對馮驩說:「俺老夫有眼無珠。孫子交給你了。」說完便徑自進了那洞窟一般的石門,活藥孫子便低著頭跟他們走了。
按照公孫閱的謀劃:刺殺蘇秦的同時,騶忌當立即逃往燕國,借子之兵力殺回齊國重新掌權!可騶忌自以為是,卻說齊王早想罷黜蘇秦,絕不會追查此事,何須徒然丟失了根基?女弟子們也紛紛譏諷公孫閱「閹人無膽」,氣得公孫閱連呼「成侯無識!成侯誤事!」
……
孟嘗君說完,張儀與春申君竟是唏噓良久,相對默然。
忽然,燕姬的聲音卻從靈堂帷幕後傳了出來:「孟嘗君,我等倒是忘記了一件大事呢。」孟嘗君詫異道:「你快說,忘記了何事?」只聽燕姬道:「張兄原不知季子出事,匆匆趕來齊國,定是有緊急大事找你,也該當問問了。」孟嘗君恍然,連忙向張儀一拱笑道:「田文糊塗,向張兄謝罪。張兄快說,要我如何?」張儀不禁笑道:「燕姬果然不凡,便知我是找你來了。」春申君笑道:「噢呀,你見齊王見蘇兄都不說事,不是找孟嘗君卻是找誰了?」張儀點頭道:「也是。事情不大,孟嘗君在旬日之內,給我尋覓兩個方士出來便了。」
「方士?」孟嘗君驚訝得彷彿不認識張儀一般:「張兄也信了這鬼神驅邪術?」
「此中原由,一言難盡。」張儀笑道:「你只找來便是,也許過得幾年,也有故事給你聽。」
孟嘗君道:「方士之事,多有傳聞,我也從未見過。此等人行蹤無定,我卻要早早安頓呢。」
說罷便匆匆走了。春申君笑道:「噢呀,孟嘗君真義士了!若無這個萬寶囊,張兄卻到哪裡去找方士了?」張儀也是感慨萬端,卻只是長長的嘆息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