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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無妄九鼎 第一節 奇兵破宜陽 千夫長嶄露頭角(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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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知白起卻向甘茂深深一躬,慨然挺胸道:「白起請命:自率本部千人,夜襲鐵山韓軍!」

「白起,你不做中軍司馬?」甘茂雖在預料之中,也還是不禁驚訝。

「回上將軍:中軍司馬王齕才堪勝任,不須增添白起。」

「奇襲既要五千人馬,何以自請一千?」

「回上將軍:白起熟悉地形,部屬有八百鐵鷹銳士,騎步皆精!」

甘茂對秦軍狀況雖不是瞭如指掌,可也知道鐵鷹銳士的威名,聽說白起一個千人隊中竟有八百名鐵鷹銳士,不禁哈哈大笑:「好!天意也!」轉身對中軍司馬王齕一揮手:「傳令三軍紮營造飯,開掘壕溝設定鹿砦,聚將中軍大帳!」連珠發令,顯然是成竹在胸了。

一陣悠揚的牛角號聲,秦軍大營便在宜陽以西十里之外紮下了連綿大營,一片緊張忙碌中炊煙裊裊大起,便向宜陽三大營瀰漫了過去。中軍大帳中,甘茂與二十多個將軍秘密商討了一個多時辰,終於將各種細節一一穩妥落實,暮色時分便開始了隱秘的大軍移動。

宜陽上將軍韓朋卻是鬆了一口氣。本來是三大營繃緊了準備與秦軍馬到即戰,這也是秦軍歷來戰法:大軍不顯則已,顯則立即接戰,從不延誤,幾乎每次都是以雷霆萬鈞之力壓倒對方!然則這次卻很奇怪,秦軍推進到十里之遙竟然停了下來,兩三個時辰竟是沒有動靜,紮營之後,又是一片忙亂地構築壕溝鹿砦,緊接著竟是炊煙四起,依舊沒有動靜。韓朋在城頭瞭望並不斷接到斥候快報,對情勢自然清楚,只是急切間弄不清其中奧妙,竟是困惑莫名。看看秦軍毫無攻城跡象,韓朋對宜陽守將叮囑幾句,便飛馬出城,從西渡水河谷的秘密小道來到晉壁大營。

「老夫也一直在觀看秦軍動靜。」晉鄙雖然只有五十餘歲正在盛年,卻總是自稱老夫,厚重穩健中也不乏幾分矜持。看韓朋情急模樣,他捋著灰白的長鬚悠然笑道:「以老夫之見,秦軍雖是虎狼,卻是一時無處下口,要與我軍對峙相持,找到破綻相機開戰。上將軍以為如何?」

「相持對峙?這在秦軍可是聞所未聞。」韓朋突然有些興奮,能與秦軍相持,那在中原六國可是大大的風光了。

「此一時也,彼一時也。甘茂領軍,一隻老鼠率一群老虎,四處鼠竄而已。」

「老將軍是說,今日秦軍已非昨日秦軍了?」

「正是。」

「我軍當如何開戰?」韓朋精神大振。

「開戰倒是無須著急。」晉鄙是慣有的穩妥:「秦軍遠來,又急於求戰,我等正當深溝高壘,待其疲憊鬆懈之時一鼓擊之,方有勝算。」

「以老將軍之見,秦軍要久耗?」

「至少三日之內不會攻城。」

韓朋長長地鬆了一口氣:「既然如此,我便與老將軍夜謀一宿,議出一個決勝打法!」

晉鄙的黝黑臉膛罕見地笑了:「來人,上酒!」

明亮的軍燈下,兩人痛飲笑談,胸中快意尚未化作謀略,便已經到了中夜時分。突然,隨著軍營刁斗之聲,陣陣喊殺隨風隱隱傳來!晉鄙一怔,勃然變色,一摔酒爵尚未起身,便有斥候踉蹌進帳:「稟報上將軍:秦軍夜戰!宜陽城外一片火光!」韓朋臉色頓時鐵青,爬起來便跌跌撞撞出帳:「老將軍,我得立即趕回宜陽!」

晉鄙臉紅得已經看不出黑,咬牙切齒道:「好!老夫即刻親率大軍夾擊秦軍!」

卻說甘茂在中軍大帳調遣妥當後,暮靄沉沉時秦軍便開始秘密移動。五路大軍中,白起一路最小,作用卻最為關鍵——奇襲鐵山韓軍,是發動宜陽夜戰的實際號令,又是攪亂敵軍全域性的要害一擊。夜襲成功,整個宜陽之戰就成功了一半。甘茂心知要害所在,便將中軍大帳的具體調遣留給了中軍司馬王齕,自己飛馬來到前軍,要親自看著白起一路隱秘出發。

白起這個千人隊堪稱三萬前軍的一把尖刀,實際上也是整個秦國新軍的一把尖刀。其特異之處,便是這一千人中有八百人是威震全軍的鐵鷹銳士。在老秦軍時期,鐵鷹劍士名聞天下,全軍也只有堪堪百餘人。司馬錯做上將軍後,在保留鐵鷹劍士簡拔制的同時,創立了鐵鷹銳士制。這鐵鷹銳士不單劍術超凡,且要馬戰步戰一樣精通,任何兵器到手也都是一樣嫻熟。當世的步戰士兵以魏國武卒最為精銳,天下呼之為「魏武卒」。騎戰則以趙國的「胡刀騎士」與齊國的「技擊騎士」並稱精銳。秦國變法後的新軍在收復河西的大戰中橫空出世,被天下驚呼為「銳士」。司馬錯便借這個名號創立了鐵鷹銳士:下馬步戰以超越魏武卒為準,上馬騎戰以超越趙齊騎士與與匈奴胡騎為準。鐵鷹銳士的簡拔方法極為苛刻:首先是體魄關。吳起當年訓練魏武卒手執一支長矛、身背二十支長箭與一張鐵胎硬弓、同時攜帶三天軍食,總重約五十餘斤,連續疾行一百里還能立即投入激戰者,方可為武卒。司馬錯則在此之外又增添了全副甲冑、一口闊身短劍、一把精鐵匕首與一面牛皮盾牌,總重約在八十餘斤;此關通過,方能進入各種較武;步戰較武要在秦國新軍的步軍中名列一流,騎戰較武要在秦軍新軍的騎兵中名列一流;個人簡拔過關後,還要過以各種陣式結陣而戰的陣戰關,過各種兵器的較武關。如此一一下來,凡能成為鐵鷹銳士者,便幾乎個個都是無敵勇士!秦國新軍二十萬,鐵鷹銳士卻堪堪只有一千六百人,而其中一半都在白起千人隊,豈非異數?當然,這也是司馬錯的刻意部署。在長達三年的長途奔襲巴蜀中,司馬錯發現了白起這個善於駕馭猛士的罕見兵頭,便萌發了集鐵鷹銳士於一旗,為全軍鍛鑄一把尖刀的想法。巴蜀班師歸來,白起晉升千夫長,可惜司馬錯未來得及親自實施,便離朝去國了。前軍大將白山知道司馬錯想法,便在這次東出之前,將前軍全部八百名鐵鷹銳士悉數集中到白起千人隊,雖然未經一戰,可誰也不懷疑這個千人隊的威猛戰力。

山風掠過,還帶著早春的寒意。高高的軍燈下,秦國大營竟是一片漆黑。

白起的千人隊正在一條山溪邊整裝。甘茂趕來的時候,白起正發出一聲低沉的命令:「十人一伍,間隔百步,沿河疾行,蛙鳴聯絡,開!」話音落點,便見第一團黑影倏忽飄出,在浩浩春風中幾乎沒有聲音!甘茂確實感到驚訝,他不能想象一個全副甲冑全副五件兵器的重灌士兵,如何竟能做到開步無聲行如疾風?但此刻他已經顧不上揣摩細究,匆匆來到白起身旁:「白起,軍食似可減下,少一些累贅。」

「回上將軍:」白起低聲道:「全套重灌慣了,少一件反倒容易鬆垮響動。再者戰場萬變,不能少了軍食。」

「去吧,我等你火號!」

「嗨!」白起一個挺胸拱手,轉身疾步去了。甘茂清楚地看見,白起身影眨眼間便插進了連綿黑影的中段,當真是動若脫兔。

白起的一千勇士先沿著山溪流向隱蔽疾行,進入西渡水河道,再貼著河道兩岸的山根向東北疾行十多里,便進入了宜陽城與鐵山之間的小峽谷,再沿小峽谷東岸的山麓攀登而上,便到了鐵山軍營背後的北嶺。宜陽城在洛水北岸,鐵山卻在宜陽城外東北角,晉鄙的十萬大軍更在鐵山東南的雙巒之後,三大營向西形成一個扇形,鐵山正在居中位置。白起一千人悄無聲息地登上鐵山北嶺,右手宜陽城、左手晉鄙大營、腳下韓國軍營、正對面秦國軍營的連綿軍燈便遙遙在望,戰場大勢竟是一目瞭然。

按事先約定,白起所部提前進入北嶺大約小半個時辰。白起下令立即檢查兵器甲冑,各百夫長齊報無誤。白起立即下了第二道命令:「半支細香,小打尖!」就是在半支細香的時間內迅速填補肚子以長勁力。一個多時辰的重灌疾行,若能有時間咥下一塊幹餅夾一塊醬牛肉,灌下半袋涼開水,對於這些食量驚人的猛士自然是最愜意的事。所謂小打尖,就是這種臨敵接戰前的些許墊補,正在飽與不飽之間,猛士們意猶未盡卻又精神百倍。

剛剛打尖完畢收拾齊整,白起便看見對面十多里之外的山頭上兩盞碩大的軍燈一明一滅,反覆三次。這是甘茂中軍的訊號:子時已到,開始攻擊!白起霍然起身,低聲命令:「三路摸進,攻入營寨中央,各人立即舉火!開!」兩手一揮,左右兩路便散開隊形向山下無聲逼近。白起自領的一個百人隊,跟著便從中間地帶插下,瞄著山根閃亮的韓軍大營撲去。

鐵山軍營駐紮著三萬騎兵,領兵大將是韓國世族段氏將領段弗成。其所以將騎兵駐紮城外,一則為馳援快捷,二則騎兵適宜野戰而不宜改為守城步兵。韓國富鐵,兵器歷來精良,當年申不害訓練的新軍雖在抗擊魏國中大部犧牲,但六國合縱後補充訓練的新軍也算得中原精銳之一了。尤其是這支騎兵,被韓國朝野呼為「王師鐵騎」,戰力遠勝韓國步兵。段弗成一心要在抗秦大戰中建立軍功振興段氏家族,白日見秦軍開來,便立即做好了出戰準備。誰知一個時辰後傳來韓朋將令:「秦軍畏我不敢出戰,待我與晉鄙老將軍會商之後再行定奪,不得妄動!」段弗成與部將們大大洩氣,便各自回營休整歇息等候韓朋將令。及至入夜,還不見韓朋將令,秦軍又是毫無動靜,鐵山騎營便大是鬆弛了。段弗成與前來請令的部將們索性飲了一通酒,便罵罵咧咧地散去睡大覺了。

正在酣夢之中,段弗成突聞殺聲震天,一個激靈便從軍榻上滾了下來,腳步踉蹌地爬起來衝出大帳,卻只見大片火把從山頂壓來在軍營晃動,中軍大帳外已經殺成了一片,四面山野竟是一片戰馬嘶鳴,連大帳的軍吏、司馬與衛士也一個不見了人影!段弗成一身冷汗,頓時驚醒,反身進帳摘下長劍便衝了出去,卻見帳外大纛旗下十多個軍吏衛士被三個黑鐵塔般的甲士逼得團團亂轉。

段弗成大喝一聲:「丟開纏鬥!上馬列陣——!」

一個司馬一邊踉蹌閃避一邊銳聲急喊:「戰馬被秦軍放火燒散了!」

一聽戰馬被燒散,段弗成急怒攻心,狂奔上平日發令的土丘高臺,抓起一對大棰便猛擂戰鼓!天下金鼓號令大同小異,「聞鼓而進,鳴金而退」更是相同的。此刻這鼓聲,卻是韓軍的聚將聚兵鼓,要將士聞鼓聚整合陣拼殺,也是段弗成此刻唯一的辦法。鼓聲大做之際,便聞四面韓軍一片呼嘯,掙脫秦軍纏鬥向聚將鼓奔來。正在此時,一片火把如狂飆般從山腰捲來!火把下正是白起親自率領的威風凜凜的百人銳士隊。

白起情知一千人無論如何勇猛也不能將三萬韓軍騎士盡數殲滅,便要儘可能地擒殺大將,儘可能燒散集中在馬廄的戰馬而使大部韓軍不能上馬作戰,儘可能地使韓軍陷入全域性性混亂。圍繞這個目標,白起的軍令便簡單明確:燒馬、殺將、攪亂各寨!分兵攻法也主次分明:一個百人隊襲擊馬廄,一個百人隊襲殺大將,其餘八個百人隊一律以「什」為單元,分做八十個小隊同時襲擊主要軍帳!白起跟隨司馬錯征戰有年,對這位最擅長奔襲奇襲的上將軍的破襲戰法深諳其道,對部屬卒伍規定的戰法簡單易行:偷襲崗哨,四面滲入軍營,同時舉火,突然發動猛襲!如此一來,韓軍凡有將領的大帳與主要兵帳、馬廄,幾乎在同一時間起火受襲,相互不能為援,便大為混亂。

白起親率的百人隊身負擒殺大將的重任,卻沒有一路尋覓酣殺。潛入鐵山軍營後,百人隊主力一直隱蔽在中軍大帳後的嶙峋山石中,白起只派出了一個十人「什」對中軍大帳舉火襲擊,要誘出大帳所有將士,確認主將段弗成而一舉擊殺!白起打仗極是周密,深恐主將不在大帳而輕易出擊,軍士最有威力的第一猛攻便做了空耗。及至段弗成奔上土臺擊鼓聚將,白起確認他便是主將,方才驟然舉火全力殺出!此時恰逢四面亂軍奔來,腳步隆隆勢如潮水,白起大喝一聲:「九什擋外!一什斷後!」便飛身直取高大鼓架下的段弗成。

段弗成也算得韓國一流武士,眼光四面一掃,見一排黑色重甲武士在前,十名鐵塔又飛矗在了身後,一個黝黑的影子大鷹般凌空撲來!段弗成不及細思,雙手鼓棰流星砸出,接著便長劍在手迎面直刺。誰知對面黑鷹竟是不閃不避,一對大鼓棰砸在鐵甲之上竟是直飛夜空。段弗成長劍堪堪伸直,便聽一聲金鐵大響,長劍便脫手飛出,迎面一道雪亮劍光便閃電般「噗!」地透胸而過!段弗成尚未喊出一聲「好快!」,便鮮血噴湧倒地身亡。

白起鏘然落地,一劍割下段弗成頭顱,大喝一聲:「段弗成首級在此——!」便將一顆血淋淋的人頭飛擲了出去,連環飛動竟在瞬息之間!四面湧來的韓軍尚未與將臺前的鐵鷹銳士交手,便見一顆人頭凌空飛來,火把之下,段弗成的長鬚白麵竟是清晰可辨!便有韓軍將領一聲嘶喊:「將軍戰死!殺出山前——!」

韓軍一片呼嘯,又潮水般捲了回去,少部分攔住散馬的便上馬帶頭,沒有馬匹的便跟在馬後蜂擁而去。白起一聲大喝:「收隊!雙巒峽谷——!」千人隊便迅速回卷,從山後向阻截晉鄙大軍的熊耳山雙巒峰疾行而來。

天亮時分,鐵山韓軍三萬騎兵全部被殲,宜陽城兩萬沒有主將的守城步兵獻城投降,韓國上將軍韓朋在西渡水河谷被秦軍活擒。晉鄙大軍在雙巒峽谷前遭遇秦軍三萬步兵的強硬抗擊,丟下了兩萬多具屍體,竟是不能越雷池半步。紅日東出,看著遍野屍體,看著宜陽城頭黑色的「秦」字大旗,晉鄙咬牙切齒地一劈令旗:「收兵!」

飛馬趕來的甘茂容光煥發,卻沒有下令追擊。各路兵馬聚集到宜陽城下清點,竟然只有六百餘名秦軍戰死,千餘人負傷,白起的千人隊竟是毫髮無損。這種戰果是甘茂難以想象的,接連命令清點三遍,方才真正地相信了。興奮之餘,甘茂一面破例的在宜陽城外大宴三軍將士,一面飛馬上書咸陽,請秦武王駕臨宜陽,東進周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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