節氣剛到「義氣至」,齊湣王便下詔蘇代立即出使秦國。
出使秦國是窩冬時的謀劃,蘇代自然在心。他原本想在清明之後西行,屆時冰開雪消,一則路上快捷,二則也與使節三月春行習俗相合,不使秦國感到突兀。蘇代沒有想到齊湣王比他更急,竟是立催上路。齊國三十節令,縱是清明節氣,也比中原的清明早了十多日,這「義氣至」頭上,實際還在二月初旬,正是春寒料峭路面冰封原野皚皚的時分,甭說使節,連商旅也都極是稀少。然則齊湣王的脾性是不容違拗的,沒奈何,蘇代也只有上路了。
雖然走得早,路上卻走得慢,一是快不了,二是不想快。蘇代很清楚,邦交斡旋的奧妙全在於自然得體,尤其是探察對方動向,更要不著痕跡。在春寒之際急吼吼入秦,卻只說些見機而作的話,十有八九是要難堪的。而邦交失敗了,朝野只會譴責他蘇代,誰也不會去指責齊湣王而為他開脫。只要出了臨淄,快慢便是自己的事,這也算是「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吧。於是,蘇代一路緩緩西行,到得咸陽便已經是楊柳新枝的三月初了。
蘇代第一個想見的,便是樗裡疾,第一個要見的,也是樗裡疾。其所以想先見樗裡疾,是因為此人與蘇秦張儀孟嘗君都是交誼篤厚,對他蘇代也算熟悉,說起話來方便自在,不象新貴丞相魏冄那般生硬。而這個樗裡疾又恰恰是右丞相分掌秦國外事,邦交官署「行人」便由他統轄,但凡外國使節都必須先到這裡交驗文書、排定面君日期並安頓驛館等級。如此這般,正合了蘇代心意,一輛青銅軺車十名護衛騎士便轔轔隆隆的到了右丞相府。
秦國素來沒有令人心煩的門吏關節,插有「齊國特使」車旗的馬隊剛一停穩,便有門吏大步迎來:「敢問特使高名上姓?可是即刻晉見丞相?」蘇代車後書吏一報名一點頭,門吏便快步走到門廳對著院內一聲傳呼:「齊國特使蘇代請見丞相——!」便聽呼聲迭次傳進,片刻間便有一名黑衣官員快步迎出,在車前一拱手道:「丞相行走不便,在下職司行人,恭迎特使。」蘇代道一聲「多謝」,便下了車帶著一名書吏跟著這個行人進了府門。
「嘿嘿,上卿遠來,老夫卻是失禮了,請入座。」樗裡疾顯然老了,陽春已暖卻還是一領翻毛皮袍,案旁一個木炭紅亮的燎爐,黝黑的臉膛上已經有了一副花白的鬍鬚,除了那雙依舊明亮深邃的眼睛,乍一看去,似乎眼前便是一個胡人老酋長。
蘇代便是深深一躬:「丞相老寒腿,孟嘗君託蘇代帶來了一味海藥,或許有用。」說罷一擺手,身後書吏便捧過一個兩尺多高的銅匣,恭敬地放到樗裡疾面前的大案上。蘇代上前一摁銅匣頂端,「噹啷!」一聲,銅匣竟變成了四張銅片攤在了案上,一個細脖大肚的陶瓶便赫然立在了眼前。陶瓶肚上卻畫著三樣完全不相干的物事:一條五色斑斕的怪蛇,一支外形似麥卻又開著藍色花兒的怪草,一隻醬紅色的怪異甲蟲,三物蟠曲糾纏竟是分外奪目!
樗裡疾打量笑道:「嘿嘿,孟嘗君又來折騰老夫了,這幾樣怪物便是海藥了?」
「老丞相,此乃海上漁人部族之秘藥,叫大散寒。」蘇代饒有興致地指點著陶瓶畫,「你看了:這種怪草叫蒒,產於大河入海處的孤島,每年七月成熟,卻不能立即採割,須得漁人扎帳守望,直到冬日枯乾方能連根拔起。漁人叫這蒒草為‘禹餘糧’,說是大禹治水時天寒地凍,將谷餅凍成了石塊,人不能食,大禹命拋於河中以水化之,卻不想經河水一泡,谷餅便筋韌可口,但咬一口,人便渾身熱汗。大片餅渣隨波漂流入海,被海浪激上小島,便生出了這種蒒草。蒒草果實如麥粒,漁人又呼為‘自然谷’,熱力奇佳,入藥為驅寒神品也。」
「嘿嘿嘿,這條怪蛇呢?」樗裡疾見蘇代講說得明白,也來了興致。
「這是東瀛海蛇,色如火紅,長在冰海極寒中游食,極難捕捉。漁人遠舟入海,唯在冬日登荒無人煙之孤島,方可偶然在海潮魚群中捕得一兩條而已。但有一蛇入舟,魚船便溫暖如春,漁人又稱火海蛇。入藥妙用無窮也!」
「嘿嘿,講究如此之多了?這隻帶毛甲蟲呢?」
蘇代指點道:「這種甲蟲叫射工蟲,還有三個名字:射影、短狐、蜮。此蟲生於吳越山溪陰溼處,性極陰寒,口成弓弩形,於丈餘之外能以寒氣射人。但中氣射,人便生出熱瘡,急需大冰鎮敷三日,否則無以救治。此三物各一,入蘭陵果酒一罈,浸泡三冬,便成絕世大散寒。」
樗裡疾不禁喟然一嘆:「此等功夫,卻是難為孟嘗君了,老夫受之有愧也。」
「老丞相何出此言?」蘇代笑道:「孟嘗君附有一信,老丞相一看便知了。」
樗裡疾開啟泥封銅管,抽出一方白絹,卻見幾行淋漓大字赫然在目:
樗裡子如晤:倏忽十年,念公如斯!昔年一知樗裡子寒腿痼疾,便欲早成此藥。奈何三物難得,又浸泡三冬,竟是耽延十年之久,以至樗裡子老境唯艱,心下何安矣!蘇子入秦,邦交大義卻與你我交誼無涉,公但心知便了。
樗裡疾揉揉眼睛笑道:「嘿嘿,此藥神奇,卻只怕是不好喝呢。」
蘇代笑道:「此藥有射工蟲,便最是好喝。老丞相請看了。」說罷便從攤開的銅片上拿下一隻鑲嵌的陶杯,又拔下一支鑲嵌的銅針,將陶杯口傾斜對準陶瓶大肚一黑點下,而後便用銅針向陶瓶大肚的黑點上只一刺,只見一股紅亮的汁液便激射而出,頃刻半杯。蘇代便迅速伸掌一拍陶瓶,紅亮汁液便驟然斷線了。蘇代捧杯笑道:「此壇有射工之氣,不可開封。每三日,飲半杯,丞相記住了。常人幾杯便可散寒,丞相老寒腿,一罈之後若未痊癒,孟嘗君當再為設法了。來,請丞相飲了此杯。」樗裡疾悠然便是一嘆:「此等天地神奇,一罈不可,便是老夫命該如此也。何敢當再為設法?來,老夫便飲了!」
正在此時,旁邊的行人突然一步跨前:「稟報丞相:此藥詭譎,容太醫驗過再飲不遲。」
樗裡疾哈哈大笑:「不信孟嘗君,天下信得何人也!」竟是舉起陶杯便「吱!」的一聲吸啜個一乾二淨,向蘇代一亮杯底,「好!說公事了。行人先帶書吏去勘驗文書,上卿坐了。」
蘇代入座拱手道:「蘇代此次出使,原是兩事:一則說一件人事,二則為齊秦舊盟新續。兩事均非吃緊,便想先行與老丞相敘談一番了。」樗裡疾卻飛快的眨了眨小眼睛,擺擺手笑道:「邦交規矩:使節無私語,敘談個甚來?再說老夫這分掌行人,也只是個迎送而已,正事麼,待老夫排定面君之期,你再說不遲了。」蘇代原是機敏無雙,見樗裡疾不想多說,便悠然笑道:「如此也好,我便歇息兩日,看看咸陽新氣象了。噫?老丞相頭上忒多汗水?」
說話之間,便見樗裡疾額頭大汗淋漓,黑臉漲紅,連叫:「怪煞怪煞!如何這般燠熱?搬開燎爐!」及至搬開案旁木炭火燎爐,樗裡疾猶自喊熱,竟將那領翻毛大皮袍也脫了,站起來嘿嘿笑道:「直娘賊,開春了就是不一樣,熱得好快。噫!不對也,這膝蓋骨酸癢得甚怪……」蘇代驀然醒悟,驚喜笑叫:「大散寒!見效了?沒錯,老丞相大喜也!」樗裡疾也明白過來,嘿嘿嘿只笑個不停:「直娘賊!田文這小子有手段!卻教老夫落個還不清的大人情。嘿嘿嘿,忒煞怪了,這四肢百骸都軟得要酥了,酥了……」說著便是腳下一軟,竟跌坐在蘇代身邊。蘇代興奮得滿面紅光,連喊「來人!」兩個侍女飛步而來,蘇代便是一聲吩咐:「快!抬竹榻來,讓老丞相安臥歇息。」一時可坐可臥的竹塌抬來,樗裡疾被兩名侍女扶上竹塌猶自嘿嘿笑個不停:「直娘賊,酥軟得好快·活,比田文小子當年騙老夫到那綠街熱水泡,強到天上去了!」蘇代見樗裡疾兀自嘿嘿嘟噥,竟是一片天真快·活,不禁便大是感慨。
原來,蘇代對孟嘗君託他帶來的這色小禮也沒在意,只做了說開話題的引子而已,不成想這壇海藥竟是神奇得立見功效,如何不使他大有光彩?畢竟,樗裡疾是秦國王族老臣,又是天下智囊名士,若能使他從半死不活的僵臥中恢復如常,孟嘗君這份情意便是太大了,他這邦交斡旋便也無形中風光了許多。
在咸陽轉悠得一日,蘇代便接到行人知會:宣太后與丞相魏冄明日召見。
次日清晨卯時,便有行人領著王宮車馬儀仗來接蘇代。到得王宮廣場,淡淡晨霧已經消散,咸陽宮小屋頂的綠色大瓦在春日的陽光下一片金紅燦爛,粗玉大磚鋪成的廣場上垂柳成行,更兼庭院草地上遍地楊柳,輕盈的柳絮便象飄飛的雪花瀰漫了宮廷,竟使這片簡樸雄峻的宮殿有了幾份仙山飄渺的意味兒。蘇代不禁便從軺車中霍然站起油然唸誦:「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飄雪飛飛,飛飛霏霏,柳絮如斯!」吟罷便是一聲讚歎,「宮柳風雪,無愧咸陽美景也。」
「上卿好詩才!」一陣洪亮的笑聲正從飄渺的柳絮風雪中傳來,「魏冄迎候上卿。」
蘇代連忙下車遙遙拱手:「丞相褒獎,愧不敢當。齊使蘇代,參見丞相。」
魏冄笑著快步迎來:「蘇子天下名士,何當如此拘泥?」走到面前便握起了蘇代的右手,「來,你我同行!」便執手並肩進宮,竟是將迎候使節的諸多禮儀一概拋在了腦後。蘇代沒想到進入秦宮竟是如此簡單,匆忙之下,竟是無以應對,被魏冄拉著手便匆匆大步的進了東邊一座宮殿,直到繞過殿中一座黑色大屏,魏冄才放開蘇代,徑自向上一拱手:「稟報太后:齊國上卿蘇代到。」蘇代醒悟,未及細看便對著中央一躬:「齊國特使,職任上卿蘇代,參見太后。」
「蘇代,我在這裡,你卻向何處看了?」東面傳來一陣明朗的女子笑聲。
蘇代大窘,抬頭一看,才知中央王座是空的,只東首一張大案前坐著一位寬袍大袖的女子,除了高高的髮髻中一支長長的碧綠玉簪,卻沒有任何珠玉佩件,竟是驚人的簡樸乾淨。然則只是那一陣潑辣譏諷的笑聲,便令任何使節都不敢輕慢。蘇代久有閱歷,自然一眼便知,此等不靠排場作勢的太后才真有分量,便是重新鄭重一躬,又一次報號參見。
「蘇代,入座便了。」宣太后笑道,「秦王西行巡視,便由本後與丞相見你了。子為邦交高手,入秦何事?但說便了。」說話間,煮茶的侍女已經給蘇代捧來了一盞熱氣騰騰的紅茶。蘇代舉盞呷了一口,表示了對主人禮敬的謝意,便拱手笑道:「蘇代雖奉王命入秦,然卻想先說一件使命外之事,不知太后可否允准?」宣太后尚未開口,魏冄便高聲道:「國使無私語。既知使命之外,上卿何須再說?」宣太后卻是一擺手笑道:「使者也是人了,如何便說不得私話?說,想說甚說甚,曉得無?」一番秦楚相雜的口語,卻是家常自然得沒有任何禮儀拘泥。
蘇代一拱手便道:「丞相所言,原也正理。只是此事非公亦非私,雖在使命之外,卻與秦國利害相關,故而請準而後言,無得有他也。」
聽說與秦國利害相關,魏冄頓時目光炯炯:「如此甚好,上卿但說便了。」
「蘇代一事不明,敢問太后。」先引開一個話頭,蘇代便悠然笑道,「甘茂奉命出使齊國,已有半年有餘,太后見我,如何不問甘茂使命成敗?」
「哦,甘茂呀。」宣太后目光一閃,恍然醒悟般笑道,「使者不回,便是使命未完了,何須探問?又不是小孩童出門做耍忘記了回來,可是了?」
「太后若做如此心胸,蘇代自是景仰,也便無話可說了。」蘇代說罷,便端起茶盞悠閒的品啜起來。旁邊的魏冄卻是著急,一拱手急迫道:「上卿明言,甘茂究竟如何了?」蘇代卻不說話,只是微笑品茶。宣太后情知蘇代要她開口,便輕輕笑道:「上卿想說但說便了,何須買弄關節?」蘇代心知已是火候,放下茶盞便是一聲嘆息:「不知何故,甘茂已經向齊王請求避難,不願再回秦國了。」宣太后笑道:「齊王卻是封了甘茂幾百里啊?」蘇代正色道:「齊秦素來結好,齊王自是不敢輕納。目下,甘茂只是暫居客卿而已。茲事體大,卻不知太后要如何處置?」魏冄頓時滿臉冰霜,啪地一拍長案:「叛國賊子!齊國當立即遞解與我,明正典刑!」宣太后看了魏冄一眼道:「少安毋躁,急個甚來?」轉對蘇代笑道,「蘇子既說,必有良策,不妨教我了。」
蘇代笑道:「既蒙太后垂詢,自當知無不言。方今天下,名士去國者數不勝數,若以去國之行即加叛逆大罪殺之,無異於自絕天下名士入秦之途,誠非良策也。然則甘茂曾為將相,深知秦國要塞虛實與諸般機密,若聯結東方大國攻秦,豈非心腹大患?惟其如此,甘茂不可流於他國。為秦國計:不若許甘茂以上卿高位,迎其回秦,而後囚禁於機密之地,似為萬全。太后丞相以為然否?」
「此計大妙!」魏冄拍案笑道,「我看可行。上卿果真名士良謀也。」
「蘇代呀,」宣太后微微一笑,「甘茂與你相熟,你出此計,卻圖個甚來?」
「一則為公,一則為私。」蘇代竟是毫不猶豫,「為齊秦之好,齊國不好容留甘茂。為私人計,齊有甘茂,孟嘗君與我卻何以處之?」
宣太后笑了:「這話實在,我信了。」
魏冄也醒悟過來:「如此說來,秦國卻要報答齊國了?」
「丞相何其直白也。」蘇代一陣大笑,「邦交來往,利害為本。齊國弔民伐罪興兵除害,秦國若能助一臂之力,便是相得益彰也,何有報答之說?」
「弔民伐罪?」魏冄冷冷一笑,「齊國又要吞滅誰家了?」
蘇代正色拱手道:「太后丞相盡知:宋偃即位稱王以來,殘虐庶民,褻瀆天地,橫挑強鄰,奪楚淮北之地三百里,奪齊五座城池,又吞滅滕國薛國,天怒人怨,天下呼之為‘桀宋’。齊國討伐此等邪惡之邦,豈非弔民伐罪?若能得秦國襄助,東西兩強之盟約便將震懾天下。此邦國大利也,願太后丞相思之。」
「秦國出兵,可能分得宋國一半土地?」魏冄沉著臉便是硬邦邦一句。
蘇代笑道:「秦國助齊滅宋,齊國便助秦滅周。三川之地雖不如宋大,豐饒卻是過之。」
「也就是說,秦國只出兵,不得地。」魏冄竟硬生生將話挑明。
宣太后笑道:「上卿說明了便好,丞相何須如此急色了。蘇代呀,此等滅國大計,容我等想想再說了。三日吧,我便回你。」說罷便起身徑自去了。
「行人送上卿出宮。」魏冄吩咐一句,便也大袖一甩去了。
此時只能客隨主便,蘇代便是微微一笑回了驛館。用完晚湯,蘇代便在驛館庭院中轉悠思忖起來。蘇代明白,此行只是試探,既是試探,便無須一定要秦國一個明朗承諾,儘可先說開話題讓秦國君臣去計議。儘管沒有明朗,蘇代還是敏銳覺察到了宣太后與魏冄對齊國滅宋的冷漠,甚至隱隱地感到了一種強烈地敵對氣息。滅宋儘管是齊國數十年來的夢想,但沒有適當時機,沒有天下大國的默許與盟約,這個夢想便很難成真。根本因由,便在於宋國是一個僅次於七大戰國的中原王國,吞滅滕薛兩國後,宋國便成為卡在楚、魏、齊、韓之間的一片遼闊緩衝地帶。誰但滅宋,便立即直接面對其他大國,形成對中原幾個戰國的直接威懾。且不說秦趙兩國,便是楚、魏、韓,也不會贊同齊國獨吞宋國。正是因了這種牽制,對宋國垂涎欲滴且都有實力滅宋的幾個大國,竟是誰也不能動手。偏是這個宋康王狂妄熱昏,竟果真以為戰國諸強對他奈何不得,十數年間東征西戰,趁著山東六國與秦國拉鋸大戰,奪齊五城,奪楚三百里,還吞滅了兩個小國,竟果然無人問津。於是,宋國便成了中原唯一不是戰國的大國,比另一個趁亂稱王的中山國卻是大了許多。宋康王也是老而彌辣,竟是在八十歲的高齡上雄心勃勃,自詡「皓首中興」,要恢復宋襄公的宏圖霸業。
誰知如此一來,滅宋更成了一個更棘手的難題。
齊宣王時期幾次想滅宋,都在蘇秦的堅執反對下作罷,原因便是投鼠忌器,時機不到。齊湣王即位,以滅宋為大業根基,可蘇代與孟嘗君也是一力拖延,根本原因,也是在等待時機。以蘇代的謀劃:齊國得首先了了與燕國的仇恨,然後以「分宋」為盟約,聯合至少四國滅宋,方可成事。然則,秉性乖戾的齊湣王卻是一意孤行,斷然要獨吞宋國。只是因了蘇代與孟嘗君的反覆勸諫,齊湣王才勉強贊同蘇代出使結盟,但卻有一條鐵則:只能謀取他國出兵,不得答應他國分宋!如此盟約,卻有誰家能欣然贊同?本想以處置甘茂的謀劃換取宣太后與魏冄的支援滅宋,誰知竟是碰了個軟釘子,宣太后顯然不悅,只是沒有公然發作罷了。
「稟報上卿,」一個扮做文吏的隨行斥候匆匆走來低聲道,「一輛緇車接走了宋國特使。」
「何時?接到何處去了?」蘇代頓時警覺起來。
「大約半個時辰前。末將跟出驛館尾隨,看著緇車進了丞相府。」
「好,繼續盯住這個宋使。但有異常,立即來報。」
「嗨!」斥候轉身大步匆匆的去了。
原來,宋康王對齊楚韓魏四國也是緊盯不放。二十多年來,不管中原戰國如何咒罵「桀宋」,如何咒罵老宋偃「皓首匹夫」,老宋偃都沒有鬆了心勁兒。相反,恰恰是這種鋪天蓋地的咒罵斥責,反倒是助長了老宋偃的雄心氣焰。在奪得齊國五城的慶功大典上,老宋偃對忠誠追隨他的一班將領說:「本王五十三歲即位,不畏天命,不畏鬼神,唯以中興先祖霸業為重任!普天之下,除了秦國,任誰也擋不住我大宋戰車。」眾將領便是一陣齊聲高呼:「宋王萬歲!中興霸業!」老宋偃便是一陣哈哈大笑:「本王只一個字:打!先打到天下第八戰國再說。」這個目標似乎近在眼前,將領們更是一片吶喊:「煌煌大宋!第八戰國!萬歲!」
正在老宋偃與將領們秘密商議,準備對韓國發動一次滅國大戰的時候,斥候傳來了齊國要發動三十萬大軍滅宋的訊息。老宋偃再狂妄,畢竟還知道三十萬大軍的分量,沉吟一陣,便是冷冷一笑:「誰說田地是青蛟?一條海蛇而已。老夫便來一次上兵伐謀,合縱秦國,切了這條海蛇!」大尹華蓼立即贊同,慷慨請命出使秦國。
老宋偃一點頭,華蓼便輕車簡從連夜奔赴咸陽。
大尹,便是宋國的主政大臣。在春秋時期,宋國是一等諸侯大國,為了撐住殷商王族後裔的體面,官職設定便是煌煌齊楚,六卿、四師、五司等,僅大臣職位就有四十二個。官職雖然很多,任事卻是一團亂麻。當時天下對宋國的官職設定有個評判,說是「宋之執政,不拘一官,卿無定職,職無定製」。幾百年下來,官職盈縮無定,大臣事權不明,便成了宋國傳統。進入戰國以來,宋國就像洩氣的風囊般乾癟了,國中大臣官署也寥落得竟只剩下七八個了。因了在戰國初中期宋國曾經長期依附楚國,便在官制上向楚國靠攏,六卿五師等等執政大臣竟全部莫名其妙的沒有了,原先很不起眼的僅僅相當於中大夫的「大尹」卻成了唯一的執政官,而且名稱也改叫了楚國的「令尹」。其餘一班將軍則隨事定名,竟是沒有任何成法。到了老宋偃奪君稱王,文職大臣幾乎只剩下這一個大尹了。
這個大尹,便是宋國老世族華氏的第十三代,叫做華蓼。華蓼的先祖華元、華督等,都在宋莊公、宋景公、宋共公時期做過上卿、右師等顯赫高官,此後便是代有重臣,竟似宋國的常青樹一般。到了老宋偃即位,這華蓼也是雄心未泯,便與一班將軍牢牢跟定了這個雄主,竟是一心要做第八個戰國。華蓼多有奇謀,為老宋偃謀劃了一個又一個令天下目瞪口呆的驚世舉動——射天、鞭地、稱王、攻韓、攻齊等等等等。於是,老宋偃對這個半文半武之才信任有加,便將一應治國大權全數交付華蓼,自己只管擴軍打仗。於是,華蓼竟成了舉國唯一的一個文臣,所有的政務都由他的大尹府料理,倒也是事半功倍效率奇高。
以華蓼謀劃,宋國與秦國不搭界,秦國不會滅宋,宋國也不會攻打秦國,只要宋秦兩國合縱,便是天下無敵。而合縱秦國之要,便在於結好權臣,對於目下的秦國來說,就是要結好宣太后與丞相魏冄,給他們一些好處,秦國的力量便是宋國的力量。華蓼在宋國爛泥沼摸爬滾打數十年,深信在這個利慾橫流的大爭之世,土地財貨的力量是無可匹敵的。
誰知到了秦國,不說宣太后,連魏冄也見不上。丞相府的行人只撂下一句話:「丞相公務繁忙,無暇會見特使,大人能等則等,不能等便請自便。」言下之意,竟是要驅趕他回去一般。華蓼自然不相信這種託詞,便寫了一封泥封密件,又用重金賄賂了那個行人,託他將密件務必交到丞相手中。大約是看在那一袋金燦燦的「商金」面上,行人總算沉著臉答應了。密件剛剛送走,華蓼就看見插著「齊國特使蘇」的軺車駛進了驛館,便連忙閉門不出。他只打定一個主意:會見魏冄之前,絕不能與這個精明機變的蘇代碰面。誰知剛剛關上門小憩了片刻,便有驛丞悄無聲息的進了門,說是丞相府派緇車來接他。華蓼一聽大喜,立即翻身坐起,帶好宋康王密信便疾步到了角門鑽進了四面垂簾的緇車。
「大尹匆匆入秦,卻是何干了?」魏冄連一句寒暄禮讓都沒有,便黑著臉兜頭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