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白起看得心中直髮酸,他久在軍中當然清楚,沒有三日以上的空腹勞作或馳驅奔波,便決然生不出此等飢渴。老師晚年有疾,自己不能盡心侍奉,又累得小妹如此辛苦,卻是與心何忍?老師卻是笑了:「口不藏心,能睡能咥,荊梅只差不是男兒身了。」荊梅咯咯笑著向白起一瞥:「偏是你兒子好,整日多嫌我了?」老人與白起不禁便是哈哈大笑。荊梅卻拿來揹簍道:「大哥你看,我採了甚寶貝回來?」說著便從揹簍中小心翼翼的捧出了一個圓乎乎還沾著泥土的帶殼硬物。
「茯苓!」白起驚喜的叫了一聲,「哪裡挖的?」
「太一山玉冠峰下!那棵老松呀,粗得十幾個人也未必合抱!」荊梅笑得嘴都合不攏,努出一副老成聲音比劃著,「我這藥方啊,要有一枚茯苓入藥,上上之效也。先生說的了!」
看荊梅高興的模樣,白起與老師都開心的笑了。這茯苓,醫家們說溫補安神益脾去溼,老病尤宜。可藥農、陰陽家與方士,可將這茯苓看作神物一般。說松柏脂油入地千年,才能化為茯苓,茯苓千年化為琥珀。琥珀為丹藥神品,茯苓為草藥神品,人服可以去百病而延年益壽。如老師此等老疾雜症,茯苓不啻為救補奇藥,白起荊梅如何不精神大振?素來不苟言笑的白起竟是連連笑道:「如何煎法?我來煎藥,小妹下廚便了!」荊梅笑著搖手:「你坐了,莫添亂!先生說,等茯苓幹得幾日,他來切分配藥呢,這幾日留得有藥,忙個甚?」白起道:「何方先生?倒是上心。我還說,從咸陽請太醫來著。」荊梅撲閃著大眼睛道:「這事倒有些蹊蹺呢。自你走後,老爹便南下楚國雲遊去了。我在太一山,腹朜大師忽然告訴我說,老爹回來了,讓我回家探望。我一回來,便遇著郿縣令領來的先生,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人,開了藥方我便進山找茯苓去了。你說,這郿縣令如何知道老爹病了?是你的關照麼?」
白起思忖著搖搖頭:「可能是太后,也可能是丞相,一下說不清楚。」
老師笑道:「還不清楚?這是將將之法,也是君臣之情也。」說著便是喟然一嘆,「當年吳起愛兵如子,士兵負傷,親自為傷兵吮吸膿血。傷兵老母都看得哭了,說愛我子者上將軍,殺我子者,亦上將軍也。鄰人不解,老婦哭著說,我子傷愈,必為吳起拼死戰場,豈非殺我子也?君道愛將,豈有他哉?」
「老師說得是。」白起慨然一嘆,「為國效命,將士天職。太后、秦王與丞相,卻是難得的愛將愛兵,秦軍士氣,前所未有的旺盛呢。」說著便將大宴之上宣太后親許將士「每人有妻室」的情形說了一遍。老師竟是由衷地點頭讚歎:「一個太后,有此智計情懷,千古之下,難有比肩者也!」荊梅笑道:「難得老爹了!從來沒有誇讚過女子呢。」白起不禁樂得哈哈大笑。老人也笑了:「君心王道,卻與男女何涉?」荊梅笑道:「我倒是覺著,白起大哥命好,遇上個明主了。」老人卻是一嘆:「君心無常。這個卻是難說了。」白起道:「老師放心,白起但以國事為重,不用揣摩君心投其所好。」老人篤地一點竹杖:「這便好!大才名士,都是這般立身。」荊梅插進來笑道:「喲,太陽都偏了!你倆爺子說話,我去廚下了。縣府送來的肉菜面,一大堆呢。」說罷轉身便去了。
晚霞將落時分,荊梅將整治好的飯菜一樣樣端了出來,卻是幾個大陶盆:一大盆羊腿拆骨肉,一大盆豆飯藿羹,一大盆秋葵蒸餅,一大盆卵蒜拌苦菜,一大盆粟米飯糰,盆盆堆尖,竟是白生生綠瑩瑩黃燦燦熱騰騰香噴噴滿滿擺了一大案,卻都是老秦人最上口的家常飯食。羊腿拆骨肉不消說了,加生薑、山蔥燉得七八成熟,剝離骨頭還帶著些須血絲,旁邊放一盤鹽末兒用來蘸肉,便是秦人名揚天下的主菜之一了。豆飯藿羹,則是在豆瓣粥中加入豆苗嫩葉(藿菜)混煮成碧綠的豆瓣粥。秦人長期有半農半牧傳統,素喜幹食,大凡乾肉幹餅之類皆是其主食。
這種菜飯混煮成湯糊的吃法,本是韓國山民的家常習俗。張儀曾對韓惠王說:「韓地險惡,民多山居,五穀所生,非麥而豆。民之所食,大抵豆飯藿羹。一歲不收,民不厭糟糠。」後來,這種吃法也傳入了秦國山野,常有山民將嫩豆廟摘下陰乾,專門在秋收之後做豆飯藿羹。於是,這豆飯藿羹便也成了秦國山野庶民冬春兩季最家常的碗中物事。那秋葵蒸餅,卻是將落霜後摘下的葵葉撕碎,連同菜汁一起和入舂好的豆麵或麥子面,成糊狀攤入竹籠蒸出,卻是鮮綠勁軟,上口之極。秋葵蒸餅之要,在於所採葵葉須在落霜落露之後。時人諺雲:「觸露不掐葵,日中不剪韭。」便是說得不能在霜霧露水之時採摘秋葵。荊梅午後在園中掐葵,自是正當其所了。那粟米飯糰,便是將粟(穀子)舂光成黃米(小米),蒸成的黃米飯糰,卻是金光燦燦米香四溢。苦菜卻是田中的一種肥厚野草嫩苗,清苦鮮嫩,開水中一拉,加小蒜山醋拌之,便是爽口冷盤一味。
白起驚喜得打量著一個個堆尖的大盆,樂得直笑:「嘿嘿嘿,家常飯,美!軍營裡可是沒這份口福。」荊梅又提來兩個酒罈子往石案旁一墩:「太白老酒,盡你喝!」老師便笑道:「荊梅這是秦墨治廚,一做便是大盆大碗。白起啊,都是你昔日所愛,放開咥了。」白起說聲「那是」,便要下箸,荊梅攔住笑道:「老是急著咥!來,先乾一碗洗塵了!」
白起恍然,啪地打了一下自己的頭:「磁錘!我先敬老師,老師不能飲酒,我幹了!」咕咚咚飲幹一笑,「再敬小妹,來!」荊梅抱著酒罈一邊斟酒一邊笑道:「誰個要你敬了?也沒個說辭,只管猛喝,磁錘!來,為將軍大哥洗塵,幹了!」白起笑道:「小妹墨家沒白進,長文墨了,好!」陶碗當的一碰,兩人便同時咕咚咚飲了一大碗。老師便笑道:「白起三碗便醉的,行了。」荊梅笑道:「特煞怪也,吃飯象頭老虎,飲酒卻是羊羔子,如何便做大將軍了?」老師這次卻沒有笑,叩著石案道:「你懂個甚來?這便是白起為將的天生秉性:任何時候都清醒過人。一日三醉,還能打仗麼?」荊梅咯咯笑道:「誰要一日三醉了?他分明是喝得太少了嘛。」白起搓著手嘿嘿嘿樂了:「老師卻是謬獎了。平日我是不敢喝,摳著自己。今日高興,便喝個痛快!」「好!」荊梅大是高興,利落斟滿一碗,「就是這兩壇,幹完為止,老爹還要與你說話了。」白起慨然笑道:「飲酒不能說話,算個甚來?只可惜老師不能飲酒了。老師,白起替你老人家幹了!」
明月初升,小庭院灑滿了月光。兩個後生喝得痛快,老人看得淚光閃爍,卻是比自己飲酒還要陶醉一般。荊梅只是不停地斟酒,兩壇太白老酒倒是十有八九被白起一碗碗幹了,不消半個時辰,兩個五斤裝的大酒罈便是空空如也!白起卻是面不改色,兀自興猶未盡:「還有麼?再來!」荊梅咯咯笑道:「磁錘!喝開了就剎不住車,沒了,咥飯!」
「好!咥飯。」白起象個聽話的孩童,酒碗一撂,便拉過那盆羊腿拆骨肉大咥起來,然後再是秋葵蒸餅,再是粟米飯糰,片刻之間便將三大盆最結實的主食一掃而光,衣袖一抹嘴笑道:「咥好了,樣樣給勁!」荊梅一直看著白起猛吃,指著石案咯咯笑道:「磁錘!星點兒沒變!不吃菜,就咥肉!」白起卻認真道:「你不說我是老虎,只咥肉不吃草麼?」荊梅笑得直打跌:「喲!虧你個磁錘當了兵,留在家誰養活得起了?」白起嘿嘿笑道:「雞往前刨,豬往後拱,大肚漢有軍糧,各有各的活法嘛。」這一下連老師也是哈哈大笑:「說得好!天下之大,原是各有各的活法了。」
酒飯一畢,已是山月當空,秋風便有些寒涼。白起對正在收拾石案的荊梅低聲道:「我來收拾,你先給老師取件棉袍來。」荊梅一怔,看著白起的一雙大眼便驟然溢滿了淚水,卻不待白起察覺,只一點頭便匆匆去了。片刻收拾完畢,白起便在庭院中鋪好兩張草蓆,將石礅搬到草蓆上,看看屋中沒有棉墊兒,便將自己的斗篷摺疊起來在石礅上墊了,才將老師扶到草蓆石礅上坐下。此時荊梅也正好將煮茶的諸般物事般了出來,片刻木炭火點起,茶香便在院中瀰漫開來。
「白起啊,說說,這些年你這仗都是如何打的?」老師終於開始了。
白起紅著臉道:「我早有念頭,想請老師指點,只是戰績太小,沒臉來見老師,不想老師卻一病如此。」低頭抹了抹眼淚,便振作精神,將這些年打過的仗一一說了一遍。
「不錯!能打大仗了,終是出息了。」老師輕輕嘆息了一聲,「你在太一山十年,老師只教了你練了體魄武功,還有膽魄心志,並沒有教給你兵法戰陣之學,這次打大仗,心中有無吃力了?」
「有過。」白起坦誠的看著老師,「若是那個齊王田地不偷吞宋國,孟嘗君的三十萬大軍不夤夜撤走,我當真不知能否包得住那六十多萬大軍?或者,山甲那兩萬步兵擋不住春申君的十幾萬聯軍,武關失守,我也真不敢想會是何等結局?」
「但凡打仗,總有幾分把持不定的風險,這便叫做無險不成兵。」老師笑了笑,「然則,你在事後能做如此想,將這兩處要害看作武運,而沒有看作自己的本事,這便是悟性,便是長進之根基。須知,兵家之大忌,在於心盲。心盲者,將心狂妄而致昏昧不明也。此等人縱然勝得幾次,終是要跌大跤的。」
白起肅然伏地一叩:「老師教誨,起終生不敢忘記。」
老師招招手:「荊梅啊,去將那個鐵箱給我搬來。」荊梅「哎」的答應一聲,便快步進屋搬來了一口三尺見方的小鐵箱。老師竹杖點點鐵箱道:「開啟吧,給你的。」白起道一聲「是」,見鐵箱雖未上鎖,卻是沒有箱蓋縫隙彷彿渾然一體一般,便知這是那種內縫相扣的暗筘箱,極需手勁方能開啟。白起兩掌壓住箱蓋兩邊,靜靜神猛力一壓一放,鐵箱蓋竟是「嘭!」的彈開了。老師笑道:「這隻墨家暗箱,沒有五百斤猛擊之力,卻是開不得。你只壓不擊,連環收發,力道竟是大有長進了。」白起笑道:「咥了幾百石軍糧,還不長點兒力道?」旁邊荊梅便笑道:「長几斤力氣便吹,不羞!」白起便只是嘿嘿嘿笑個不停。老人便道:「別閒話,將裡邊物事拿出來。」
白起一伸手,竟是一箱竹簡,一捆捆搬出來,月光下封套大字竟是看得分明——《孫子兵法》、《孫臏兵法》、《吳子兵法》三部,整整十六卷!
「白起啊,這三部兵法,兵家至寶也。」老師長長地喘息了一聲,緩慢的說著,「古往今來,兵書卻是不少,然對當世步騎陣戰做精心揣摩者,唯此三部。這《孫子兵法》雖是春秋之作,然卻是兵家總要,有了實戰閱歷而讀《孫子兵法》,方可嚼透其精華,使你更上層樓。《孫臏兵法》與《吳子兵法》,卻是切實論戰。孫臏側重兵家謀略。吳起側重訓練精銳。孫臏飄逸輕靈,用兵神妙,每每以少勝多,以弱勝強。吳起則厚實凝重,步步為營,無堅不摧,一生與諸侯大戰七十二場,竟是無一敗績。此三家兵法,你若能咬碎嚼透而化與心神,大出天下之日,將不期而至也。」
荊梅笑道:「既是這樣,老爹何不早早送給大哥?真是!」
「你卻懂個甚來?」老人悠然一笑,「孔夫子說的,因材施教。白起天性好兵,說是兵痴也不為過。若先有兵書成見,則無實戰好學之心,反倒是兵書成了牢籠。再者,發於卒伍之時,兵書大體也用不上的。可是?」
白起頓時恍然,想起當日出山時老師囑咐:「定要從卒長一級級做起,毋得貪功貪爵!」深意原是在此,不禁便高聲讚歎一句,「老師大是!」
「白起啊,兵學淵深如海,實戰更是瞬息萬變哪!」老師喟然一嘆,「你有兵家稟賦,然則,天賦之才須得以學問養之,可成大家。學不足以養才,你也就就此止步了。」
白起性本厚重,聽老師說得肅然,不禁便咚地叩頭,「白起記下了。」
旁邊荊梅卻是笑了:「老爹直是今日才想起教弟子了。我倒是聽人說,白起打仗又狠又刁,不殺光對方不罷手呢。」
白起卻昂昂一聲:「浴血打仗,誰個不狠了?都學宋襄公,打個甚仗?」
「為將者,有道也。」老人悠然一嘆,「道之所至,卻是天意了。白起也沒錯,都學宋襄公,何如不打仗?白起啊,你只記住:戰不殺降,便不失將道之本了。」
「是!」白起慨然應聲:「白起謹記:戰不殺降!」
明月西沉,霜霧便從渭水斜水的河谷裡漸漸地瀰漫了山塬,山風中的寒涼之氣也漸漸地重了。白起揹起老師,荊梅收拾了鐵箱草蓆與茶水,三人轉挪到屋中,又開始了綿綿的家常話,眼看著霜重霧濃,眼看著紅日高升,老人竟是靜靜地閉上了眼睛。
「爹——!」荊梅嘶啞的喊聲劃破了五丈塬的清晨霜霧。
白起默默地站了起來,對老師深深一躬,良久抽搐,竟是驟然放聲痛哭。正在白起與荊梅傷痛不知所措之際,遙聞火霹靂一聲嘶鳴,白荊古道上竟是馬蹄急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