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嗨——!」全體將領一聲齊吼,大帳中竟是嗡嗡震顫。秦人本來就崇尚軍功,商鞅變法獎勵耕戰之後更是以軍功為立身根本,一聽要遴選參戰,大將們便先自熱血上湧,生怕自己被留在軍營不能參戰。
聚將之後,藍田大營立即緊張忙碌起來,夜間也是軍燈大亮。騎兵各營先忙著勘驗戰馬,十多名畜醫忙得滿頭大汗,騎士們也是分外緊張,跟在畜醫身邊團團轉,生怕自己的戰馬被畜醫按上一個大大的紅「病」字木印;接著便是勘驗馬具兵器,舉凡馬身鱗片鐵甲、馬頭護甲、鞍轡肚帶馬鐙、弓箭長劍,都要一一被軍營工師驗過,稍有瑕疵暗傷,便立即換下或送到工匠營修補;最後便是遴選騎士,傷病未愈者先一律裁汰留營療傷,二十歲以下與四十歲以上的非將官騎士也被一體留營,餘下的精壯騎士再一一品評遴選,竟是沒有一個騎士願意留營,一片慷慨激昂,搞得騎兵主將嬴豹大皺眉頭。步軍各營則是另一番忙碌景象:從軍械庫拖出各種大型攻城利器,工師講解、士卒與器械重新編伍、反覆操演,竟是沒黑沒明的折騰起來。與此同時,魏冄督導的各路車馬也紛紛趕來,衝車、耬車、弓弩等種種攻城器械絡繹不絕地運到,咸陽尚坊的三百名高手工師也隨車趕來,整個藍田大營竟是熱氣騰騰,毫無冬日蕭瑟氣象。
這一次,白起親自坐鎮步軍,一一校驗步軍對各種大型器械是否真正精熟?
戰國之世,攻城器械已經很是齊備,舉凡被後世視為「無敵利器」的大型器械,大體都已經用於實戰。但是,由於步騎野戰剛剛成熟,其勢正在方興未艾,列國大戰便多以郊野決戰的方式進行,縱然攻城,也往往是一城兩城,且主要是敵方的都城或軍輜重地,真正的以一個區域的數十城為目標的大規模攻城戰,還從來沒有過。正是因了這種狀況,尋常大軍野戰,都不攜帶大型攻城器械。尤其是秦軍,長期以來的大戰,大多是與六國合縱大軍的對陣野戰。當年司馬錯奔襲房陵與巴蜀,打得也不是攻城戰,而是野戰突襲,先滅敵主力,而後迫使其逃走或投降。這種戰事經歷,便使秦軍對大型攻城器械必然有所陌生。
河外大戰後,白起雄心陡長,敏銳察覺到秦國大舉東出的時機已經到了眼前。就在他被擢升為國尉後的第一時刻,也就是他回郿縣的那個晚上,他便向國尉府發出了第一道命令:三日之內,查清所有府庫的攻城器械!
及至匆匆回到咸陽,國尉府長史立即給他送來了一卷清單,赫然開列著:
秦國軍輜庫五座,攻城器械主存櫟陽,大體完好,良工修葺後可用。
數目如左:
衝車共三十二輛:轒轀十二輛木牛車二十輛
耬車八輛:巢車四輛望樓車四輛
礟車三百座
飛弋連弩百二十座蹶張弩五千臂張弩一萬(三千在軍)
猛火油八千桶
正是心中有了底數,白起才精心謀劃了這場一舉奪取河內的攻城大戰。
對於戰場,白起的精細是驚人的。他從來不以敵方有各種缺失而掉以輕心,寧可以敵方強大為既定事實,周密做好各種準備。目下,他首先要解決的,便是步軍將士全面精熟這些久違了的大型器械。這種大型器械的使用,難處不在技巧,而在協同配合。因為這些器械中除了臂張弩與蹶張弩是單兵操縱,其餘每件都是數十數百人協同發力,但有凌亂,便大失威力。一輛衝車,車上甲士連同推車衝鋒計程車卒,至少百人以上;一輛發石礮車,需八十餘人在一瞬間同時猛力拉繩,加上運石與保護,幾乎便是兩個百人隊。如此等等,若無嚴格操演,必定是器為人累,說不定還窩了大軍戰力。
白起有底的是,秦國新軍自練成以來,無論是商君、車英,還是司馬錯,每一位統兵大將都注重訓練結陣配合的戰法。其根本原因,便在於秦軍兵力始終處於劣勢,必須依靠快速靈動的整體配合,才能戰勝每次都多出數十萬兵力的六國大軍。於是,秦軍便有了整體結陣協同作戰的傳統,無論是騎兵步兵,只要不是單兵,都有一套長期形成的在各種情勢下作戰的大陣法小陣法。正是有了這種傳統,如今在一個月內要使步軍以大型器械為中心,練成一套行之有效的破城戰法,才成為可能。
雖則如此,白起還是親臨步軍,親自看親自做,仔細品評每一樣利器的威力,與將士們一起商討如何做得更好。白起出身行伍,對步兵騎兵的每一種技藝、戰術、戰法,幾乎都是爐火純青,更兼天賦異稟性格沉穩,每種戰法都能更上層樓,提煉出更加切合實戰且威力顯著提高的戰法。也正是這個原因,白起雖然年輕,但在軍中卻是深得將士敬重與信任。他親自坐鎮,士卒非但不拘謹,反而是士氣更為高漲。
大校場擺滿了各種大型利器,一色的精鐵打造,當真是赫赫壯觀。
第一便是這衝車。衝車是古老的攻城器具。西周做殷商諸侯時,周文王攻打崇氏邦國,便是用了衝車,才攻克了那座堅固的石頭城。到了戰國之世,衝車已經變成了以精鐵製造的重型利器。實際上,衝車便是一種變形戰車,轒轀、木驢、木牛車,都是衝車的一種,大體都是鐵鑄車篷,鐵鑄車轅,下裝鐵輪,內藏甲士推動,猛烈衝擊城牆!
其次便是耬車。耬車是攻城時用的瞭望車,車頂高懸望樓狀如鳥巢,時人便呼之為「巢車」。後世《通典·攻城戰具篇》記載的巢車形制用途是:「以八輪車上樹高竿,竿上安轆轤,以繩挽板屋上竿首,以窺城中。板屋方四尺,高九尺,有十二孔,四面別布,車可進退,環城而行。」實際上,便是攻城指揮車。這種耬車在春秋時已經普遍使用。晉楚鄢陵之戰,楚共王與太宰伯州犁同登耬車瞭望敵城,便是留下來的一段佳話。最大的巢車可以高達十餘丈,比尋常的城牆還要高出許多,也便被人稱為「雲車」。
巢車之外,更有望樓車。望樓車稍矮,高約五六丈,可是形制簡便,只在四隻巨大的鐵輪上樹立一根高杆,杆頂部裝上固定的望樓即可。尋常小城堡,此等望樓車足以居高臨下了望並隊攻城大軍釋出號令。
其三便是礟。這「礟」,實際上便是發石機。其形制類似井邊吊水的桔槔,高約三丈的礟柱或埋在地中,或架在礟架上,礟柱頂端是極富彈性的梢料,稱為「礟梢」,少則兩梢,多則十二梢,礟梢越多,發石便越重越遠。《范蠡兵法》雲:「飛石,重十二斤,為機發,行二百步。」這便是單梢礟與雙梢礟。在實戰中,單梢礟得數十人,雙梢礟得百餘人,合力猛然拉動繩索,將裝置在長竿礟梢上的大石彈射出去,砸向城牆或守軍。若有幾百座礟密匝匝排在城下,一齊發射十多斤與二十多斤重的大石頭,當真是威不可當!現下白起有三百座礟,已經足以威懾任何城池了。
其四便是飛弋連弩。弋者,以繩系矢而射也。尋常時刻,箭射出去是不能收回的,此所謂開弓沒有回頭箭。袖箭、短箭猶可,若是精工製作的長箭,便有點兒可惜,僅那良木箭桿、精鐵箭簇便大是難得。後來,聰明的軍營工匠們就製作出一種帶繩子的長箭,射出去後如果未中,便能收回這支箭再用。這種帶繩飛箭便叫做「弋」。在殷商時期,弋僅僅是狩獵射鳥的兵器,到了春秋戰國,能工巧匠們便漸漸將「弋」做成了一種機發大箭,發射機架固定在地,數十人推動絞車才能上滿弓弦,可射出一丈長的巨箭,敵軍城樓、鐵甲、樓擼、盾牌、壁壘等,儘可一箭洞穿!更神妙的是,這種費工費料的大箭尾部帶有繩索,一發不中,便有轆轤絞盤曳回再用。善於兵事的墨子將機發大箭叫做「弋射」,軍中則呼之為弩。
弩是弓箭的革命。弓箭純粹依靠人的膂力張弓射箭,要在強力拉弓的同時瞄準,引弓延時太長,人力便難以支撐。《射經》記載:九斤四兩為一個「力」,十個「力」為一石,最強的神射手可開十石硬弓,射到將近二百步。但是,以人之膂力,開弓後不能長時間的引而不發,瞄準時間很短促,長箭射到五六十步之外,尋常便很難有準頭。實戰之中,這種膂力弓箭便只能近距離的射殺人馬,而不能對城池壁壘鐵甲堅盾等造成殺傷。
弩卻不同。《吳越春秋》雲:「弩生於弓。」其發射道理是相同的。但弩是裝有延時機關的大弓,依靠的是腳、腰、膝的更大力量張弓,機發弩更是集數十人、百人之力以絞車張弓上弦;上弦後便有固定機關先將箭扣於弦上,而後從容瞄準,同時齊射。如此一來,長大銳利的破堅巨箭便應時而生,攻堅戰力大是精進。兵法經典多有記載,強弩大箭威力驚人!強弩但發,「箭如車輻,簇如巨斧,射五百步!」一丈長的巨箭,箭桿便如粗大的車輪輻條,至少粗過尋常人的胳膊,箭簇便如巨大的戰斧!如此比一支勇士長矛還要長大鋒銳的兵器,挾萬鈞之力呼嘯而來,何物不能摧毀?
大型的機發連弩較為笨重,便有了單兵操作的強弩。輕兵奔襲或埋伏作戰,便多用單兵強弩。當年的齊魏馬陵之戰,孫臏伏兵萬弩齊發射殺龐涓,說得便是這種單兵強弩。單兵強弩又分兩種:一是用手臂開弓,稱為臂張弩;另一種是用腳踩開弓,稱為蹶張弩。臂張弩開弓重量有限,不如蹶張弩威力大,所以單兵強弩便漸漸地變成了以蹶張弩為主。
戰國中期,韓國的弓弩製作名氣最大,谿子、時力、距來、少府四家弓師製作的強弩射程都在六百步之外。以致蘇秦說:「天下強弓硬弩,皆從韓出也。」但是,隨著韓國衰落,韓國工匠們在秦國激賞移民的法令吸引下,也漸漸地隨著山東商旅流入了秦國。咸陽的官營作坊打造強弓硬弩的技藝便日新月異的超出了。目下藍田大營排列的萬餘弓弩,便全數為咸陽作坊打造。
最後便是這八千桶猛火油。猛火油,便是後人所說的石油。這種可以猛烈燃燒的物事,春秋戰國時名稱頗多,石漆、石液、石脂水、石腦油、猛火油等等,不一而足,有人乾脆叫「可燃之水」。戰國時,秦國河西高原的高奴是天然猛火油滲流最多的地方,所以秦國的猛火油可說是得天獨厚。當時,這種物事還派不上更多的用場,除了當地人盛來燒火煮飯,便是軍營取來裝桶密封,一則在陰雨天行軍紮營時引火野炊,更要緊的,則是用來做火攻之物。但有攻城大戰,丟擲萬千滲透猛火油的木棒,射出萬千急燃不滅的火箭,一齊撲向城頭城門吊橋壕溝等要害處,便會燃起漫天大火,實在是抵得上千軍萬馬。
魏冄辦事如霹靂猛火。白起剛到藍田三日,一隊牛車便星夜運來了囤在咸陽府庫的八千桶猛火油。對於一次大戰來說,這是最富裕的準備了。
這些大型利器在秦軍中是第一次集中操演,將士們亢奮異常,惟恐不能熟練操持技巧而被臨陣裁汰,竟是不吃不喝不睡地守在大校場反覆演練。步兵主將山甲更是老而彌辣,火暴暴地來回巡查,旬日之間便嘶啞了聲音紅腫了眼睛。白起大急,嚴令全體將士按照統一號令操演,違令者立即裁汰!這才制止了步軍將士無休止地瘋狂操演。
十月初大校,竟是人人嫻熟個個精通,無一士卒因器械原因被裁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