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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滔滔江漢 第四節 江峽大戰 水陸破楚(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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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相,江州水手的本領如何?」白起突兀一問。

「沒說的!」陳莊一指江面,「江州水手天下第一!楚國水面盡在大江下游,水流寬闊平穩,縱然雲夢澤大湖如海,畢竟是險灘急流甚少。這江州水手卻是不同,常年出江東下,一道巫山大峽谷便是幾百里,險灘無數,航道詭秘多變,直如生死鬼門關一般。江州水手但能上船出江,個頂個好把式!」

「這三千水手都出過江?」

「但凡操舵老大,都出過江!槳手只有兩三成沒出過,徵召時都一一查過。」

「好!但有此等水手,秦國水軍便是立馬可待。」白起大是振奮,「立即以上將軍代秦王名義,賜給所有造船工匠、操舵水手造士爵位,其餘水手人賜十金,以彰顯其舍業從軍之功,大戰之後再論功行賞。」

「上將軍明斷!」陳莊高興得一拍掌,「這些水手多以販運鹽、魚為生,倉促應召原是有些不敢說的話。若人各賞賜,家人水手便大是安心,士氣便大漲了。」

「那好,便去辦理吧。」

「嗨!」陳莊挺胸一應便大步去了。

倏忽之間便是大年,白起與陳莊卻在臘月三十那一日運了十車請酒三百頭豬羊來到了船場,隆重犒勞打造戰船的工匠與駐紮江邊軍營的三千水手。工匠水手們做夢也想不到,威振天下的赫赫上將軍白起竟能在年關之際來犒賞他們這等販夫走卒,一時間便是歡呼聲響徹大江兩岸,許多老工匠老水手們都是熱淚盈眶,反覆唸叨著:「過往啥子麼,眼下啥子麼!有爵位,還有上將軍賜酒過年,安逸哩安逸哩!」精壯水手們卻是昂昂振奮,人人喝得滿臉脹紅,嗷嗷叫著要立即打仗。

「父老兄弟們!」白起站在高高的船臺上可著嗓子喊了起來,「歇工三日,好好過年!年節之後,便要出江東下,為國立功了——!」

「不歇工——」萬千人眾竟是齊齊地一片吼聲,「下水!上船!出江!」

白起眼中含著淚水,在船臺上深深地一躬到底。

於是,年關的江邊船場變成了燈火喧囂的大工地,也成了江州百姓傾瀉報國熱腸的熱鬧場所。巴蜀兩地歸秦已有三十餘年,然則尋常百姓對於秦國還是生疏淡漠的。這次伐楚大戰,江州第一次成了秦國的中心地帶,上將軍親臨巴郡,百姓們便從實實在在地接觸中知道了秦國的獎勵耕戰究竟是個啥子法度,也實實在在地品咂到了這秦國法度就是比當年巴王的狠巴巴盤剝要好得多。單說這工匠水手賜爵一件事,便令巴人大是感動。祖祖輩輩千百年,何曾有過官府因了庶民「舍業從國」而立加賞賜的?再說籌集軍糧,官府還是隻買餘糧,賣餘糧多者也賜爵賞金。這樣的官府,老百姓如何不感恩戴德?

年關時節本是農閒,船場工匠水手不歇工的訊息一傳開,萬千民眾便絡繹不絕地湧到了兩江岸邊,一船一船的送來了不計其數的魚肉、燻肉、飯糰與各種山果酒,一隊一隊的樂手晝夜守在兩岸吹打。船場的工匠水手們更是熱氣騰騰,人人撂開了光膀子大汗淋漓的可著勁兒猛幹!不消三五日,年節還沒有過完,全部戰船便順利下水,三千水手們立即上船演練,兩岸民眾吶喊助威,直是如火如荼。

二月初旬,白起登上了最大的一艘樓船,率領著六百餘艘戰船與兩千餘艘糧草輜重船浩浩蕩蕩地順流直下了。狹窄湍急的江面上檣桅如林,船隊連綿百餘里,當真是前所未有的壯闊。

船隊行得三日,便到了赤甲山峽谷江段。這赤甲山是巴郡東部要塞關口,山頭一關便是扞關。扞關原是楚國建造的西部要塞,秦國奪得房陵之地後,楚國便放棄了三峽段的長江防守,扞關便成了秦國巴郡的東部要塞。雖則如此,卻由於沒有水軍,秦國對長江大峽谷的控制也是形同虛設,除了北岸盆地的城堡,沿江峽谷的城堡實際上仍然在時不時出沒江峽的楚國水軍控制之下。此次秦國船隊大舉東下,楚國水軍早已退到了彝陵之下,峽谷江段卻也是平靜無事。蒙驁率領三萬水軍已經在這裡駐守了一月,將關下碼頭已經拓寬加深整修齊備。這一日,蒙驁在山頭遙見江中「白」字大旗迎風招展,便立刻命令小艇下水親自迎了上去。

及至駛近樓船,被水手領著爬上高高的舷梯,在五六丈高的樓頂俯瞰江水滔滔旌旗連綿不斷,蒙驁竟是驚訝得連喊:「了不得!了不得!」白起從號令臺走下來笑道:「有甚了不得?旱老虎就不能變蛟龍?」蒙驁連連讚歎:「變得好變得好!有如此船隊,楚國水軍卻是個鳥!」白起破天荒地大笑起來:「好!這次卻是要看你這水軍主將的威風了。」蒙驁便是摩拳擦掌:「你只說如何打?我便讓楚人嚐嚐大秦水軍的厲害!」「你來。」白起拉著蒙驁便進了號令艙,艙中卻釘著一副可牆大的《沿江關塞圖》,一指扞關位置,白起便道:「旬日之內,你在扞關須將三萬水軍編成戰船隊,並須在江面演練兩三日。而後第一仗,便是與彝陵水師對陣,殲滅彝陵水師,待步軍攻克彝陵關城與江峽內兩岸城池之後,你便留兩成水軍封鎖江峽,而後立即率水軍東下,直逼雲夢口威懾郢都。這是我軍第一次水戰,你說說勝算如何?」

蒙驁也是一員周密持重的大將,此刻卻是斷然點頭:「八成勝算!我已探聽清楚:彝陵水師只有百餘艘中小戰船,水軍八千,關城守軍兩萬,周遭百里沒有後續援軍。我在南鄭徵召的這三萬水軍清一色的漁家子弟,個個在船上如走平地,只要江州水手本事好,演練成軍當是快捷無誤。我用三百艘戰船包他上去,有個不贏的道理?」

「江州水手、修船工匠,都是天下第一。」白起一句讚歎,便接著將江州故事說了一番,聽得蒙驁竟是連連感慨百般感奮。白起稍事停頓,接著指點大圖道:「從明日開始,這裡便是你的旗艦。我要立即趕赴步騎大營,先期奇襲彝陵關,使彝陵水師失去陸上根基!」

「我軍糧草基地是否駐紮彝陵?」

白頭:「這件事有輜重營做。你所留下的兩成水軍,便是要確保糧草基地萬無一失。糧草基地紮好後,只留五百艘貨船運糧,其餘千餘艘空船一律運兵東下!」

「嗨!」蒙驁領命,「我立即回扞關調兵下江!」便赳赳去了。

片刻之間,樓船大旗飛動號角連綿,一排大戰船便緩緩靠上了扞關碼頭。白起將一應與蒙驁交接的後續軍務都留給了中軍司馬辦理,自己帶著一班軍吏與一個百人隊便乘著一艘鬥艦靠上了碼頭,棄舟登岸,便馬不停蹄地向東北山地飛馳而去。

三日之後的夜晚,正是春風料峭浮雲遮月的時光,秦軍三萬精銳步兵乘著百餘艘大貨船悄然橫渡峽內長江,匆匆登岸,連夜繞道南岸彝陵關背後。彝陵城堡本是三面靠山一面控江,西鎖江峽,東控雲夢,恰恰扼守在萬里長江的咽喉地帶,號稱「天下第一要塞」。雖則如此,彝陵的防守卻極是鬆懈。根本原因,便在於彝陵是水上要塞,而能在水戰上與楚國水師較量者,似乎還數不上一家。雖然與秦國漢水房陵接壤,但秦國從來沒有水軍,又在中原剛剛打完河內,如何便能橫空殺來彝陵?縱然殺來,也是江中魚鱉,何能與楚國水師抗衡?再加上郢都接連出事,軍中大將都在各自探聽本部族大臣情勢,竟是誰也不曾想到戰事。水軍將領其實早已經接到斥候飛報:秦軍船隊出江東來,也是隻說得一句「再探」便一笑了之。

便在天將拂曉時分,彝陵關的三面高山驟然山火大起,無數滲透猛火油的火箭也疾風驟雨般從三面山頭傾瀉到城中。不到頓飯時光,彝陵便成了一片火海!便在這滿城驚慌逃竄之時,四面殺聲大起,臨江一面的關城之下便是步軍猛攻。伴著密集箭雨,猛烈的巨石戰礟片刻間便將城門砸開,將城牆轟塌了幾處大洞,黑壓壓秦軍頓時如潮水般殺入城內。城內兩萬守軍已經是多年沒有打過仗了,如今正在混亂逃命,建制蕩然無存,將軍士兵互不相識,竟是沒有一陣象樣的抵抗,便在個把時辰內全部崩潰做了降兵。

白起飛馬入城,立即下令滅火,同時將降兵萬餘人全部集中到城後山地紮營,秦軍也立即開出城外在臨江一面紮營防守。次日一早,楚軍降卒全部遣散回鄉。彝陵本是要塞之地,城中庶民原本只有兩萬餘人,守軍一去,秦軍又不駐城內,城中庶民竟大是安靜。

彝陵關一丟,江中水師便大為驚慌,全部百餘艘戰船雲集江心便準備隨時東下。可看得一日,秦軍竟是隻在岸上紮營大罵,激他們上岸廝殺,江中卻連個水軍船隻的影子也沒有。一班水師將軍們便又驕橫起來,覺得這只是秦軍突襲的小股人馬僥倖得手而已,於是一面飛報郢都令尹府,一面要耗住秦軍,等待援軍到來一戰收復彝陵。可在江中一連等了十日,郢都竟然全無訊息。彝陵水師大將昭陽本是昭氏子弟,心思定然是郢都昭氏有了危難,否則老令尹不可能撇下此等大事不管,心念及此,便立即下令水師東下郢都。可就在船隊起錨之際,江峽中竟連綿湧出大隊戰船,檣桅如林旌旗招展號角震動山谷,鬥艦赤馬當先,樓船艨衝居中,竟是直壓彝陵水師而來。

「升帆快槳——!順流開船——!」大將嘶聲大喊起來。

彝陵水師原本結成了水上營寨,全部百餘艘戰船在江心拋錨,船頭向外圍成了一個巨大的方形水寨。便是起錨開船,也須按照戰船位置一一開動。就在船隊開動一大半的時候,順流急下的秦國輕型戰船已經從江面兩側包抄了過來。江州水手慣走險灘急流,秦國的鬥艦、先登、赤馬在江邊竟是又快又穩,片刻之間便在下游全部截住了剛剛揚帆的彝陵水師。

那艘最大的樓船緩緩從江心上游壓了過來,樓頂蒙驁高聲發令:「全體喊話:楚軍投降!秦軍不殺!」於是,樓船與艨衝兩艘最大戰船上的將士們一齊高聲吶喊:「楚軍投降——!秦軍不殺——!」緊接著其餘戰船的兵士們也齊聲吶喊,竟是聲震峽谷。

昭陽一看大勢明是走脫不了,驟然哈哈大笑:「楚國縱弱,水師卻是戰無不勝了!蒙驁,你可敢讓我擺開陣勢一戰?!」樓船頂上的蒙驁冷冷一笑,立即高聲下令:「船隊後退一箭!待彝陵水師列陣水戰!」頃刻之間,秦國的黑色船隊包圍圈竟是齊齊後撤,空開了江心深水地帶。昭陽大喊一聲:「百船水陣!展開——!」但見彝陵水師的百餘艘戰船徐徐展開,船頭一律向外,在江心排成了一個巨大的圓陣,彷彿一座刀槍叢林的大山緩緩地順流壓下,喊殺聲一起,箭雨便急劇向秦軍船隊潑來。

蒙驁高聲發令:「號角:鬥艦截殺下游!先登赤馬游擊兩翼!樓船艨衝全力壓下!」

一陣嗚嗚號角,秦軍船隊各各樹起盾牌快速靠攏江心圓陣。樓船上滲透猛火油的連弩火箭帶著尖銳的呼嘯,直釘黃色船陣的帆布桅杆船艙。甲板的戰礟將巨大的石頭隆隆砸向敵船。與此同時,那艘堅固高大的艨衝也潑著箭雨以泰山壓頂之勢隆隆撞上黃色水陣!彝陵水師都是中小戰船,經此龐然大物撞來,船陣後隊便不由自主地漂開。此時樓船也隆隆壓來,每遇一船,巨大的拍杆便從高處轟隆隆砸下,黃色小船頓時被拍擊得檣桅摧折劇烈搖晃。當此之際,兩面先登、赤馬快船上的水軍甲士便吼叫著跳上了敵船猛烈地廝殺。彝陵水師的一大半便立即陷入了混亂之中。

在下游迎頭截殺的鬥艦戰法卻是奇特:幾十只戰船一字在江面橫開,全部拋錨固定,只是將強弩猛火油箭迎面射去!按水戰之法,上游戰船順流而下便具有極大的衝力優勢,在都靠風帆與槳手做動力的戰船上,下游戰船很難抵抗上游戰船的衝殺。可秦軍戰船卻匪夷所思地拋錨固船,分明便是死戰架勢。

昭陽大吼一聲:「衝開下江——!」前行二十多隻快船便支起盾牌鼓帆快槳全力衝來,要生生撞開封鎖奪路下江。正在此時,鬥艦頭領一聲呼哨,一片赤膊水軍竟如飛魚般躍起入水,倏忽沉入江中。昭陽大喊一聲:「防備鑿船!飛魚下水!」被稱做「飛魚」的應急水手正待下水,對面箭雨卻勁急封住了江面,飛魚們竟是遲遲不得動彈。

便在這片刻之間,便見江中氣泡翻滾,水流打漩,楚軍驚慌聲四起:「不好了!進水了進水了!」楚軍戰船本來輕便,一旦鑿開進水便是勢不可當。便在片刻之間,前行戰船已經紛紛傾斜入水,楚軍士兵一片驚慌呼喊。兩翼游擊的秦軍戰船趁勢殺上楚國殘存戰船,大約兩三個時辰,彝陵水師便在一片火海廝殺中全軍覆沒了。

彝陵之戰一結束,秦軍立即封鎖峽江出口,而後兩萬步軍乘坐大船溯江入峽,攻佔峽江兩岸的要塞城池。這峽江兩岸本來是楚國屈氏部族的故鄉,也就是屈原的故鄉。後來屈氏成為楚國大族,便被封在了洞庭郡的豐腴地帶,這裡只留下了很少的屈氏老族人。因了峽江荒險貧瘠,沒有大族願意受封此地,便做了官府「王地」。因是官地,自當由官府派軍防守。但楚國廣袤,類似如此荒險城池頗多,便只在彝陵駐得一軍。除了屈氏老城姊歸,峽江內那些地勢險峻的城堡大沒有駐軍。說是攻佔,秦軍卻幾乎沒有打仗,旬日之間便一一接收了這些城堡,拿下了整個長江上游。

三月底,便在長江春水浩浩的時節,白起大軍兩千餘艘戰船大舉東下,直逼郢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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