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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滔滔江漢 第六節 楚懷王第一次獨斷國事(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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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王北上,秦王南下,武關外三十里會盟議和。」嬴顯回頭兩句,徑自去了。

「豎子猖狂!」子蘭一聲吼叫,「待我先去手刃此賊,再說議和!」

「豈有此理?」楚懷王第一次發怒了,「啪!」地拍案而起,「國運在天!豈能孩童一般制氣了?都歸本座,給本王好生揣摩,能否北上議和了?」

上柱國景翠高聲道:「此等大事,該當請老令尹入朝議決才是。」

「老令尹年高多病,告休幾日了。」楚懷王此刻很不高興有人提起昭雎,畢竟,這個老權臣的權力是太大了,目下王室又在他地盤上,若不趁著上天護佑之機振興王權,楚國王室當真便要就此淪落了。這個素來優柔寡斷的老國王第一次有了主見,「諸位但說便了,我自會與老令尹商議了。」

「老臣拙見,」太史令鄭詹尹抖著雪白的頭顱說話了,「秦使所言,坐實了老臣日前評判:天命楚國當興,秦國畏懼修好。若秦國特使一味示弱,答應退回江漢並謝罪彝陵,倒有設謀誘王之嫌。今秦使前恭後踞,驕橫不承彝陵罪責,老臣以為:這恰是秦國誠心媾和之兆!何也?秦乃強國虎狼,楚乃新敗之邦,強與弱媾和,退回失地足矣!安得他求?以天命大運度利害,洗雪彝陵之恨,只能遠圖,不可急功而壞大計……」

「老太史忒是絮叨。你只說,我王去得去不得便了!」上將軍子蘭大是不耐。

「老臣忖度:天命在身,我王去得。」太史令終於說出了結論。

雖則被子蘭打斷,太史令這番話卻使一班大臣們大大的有了主見,竟是異口同聲道:「臣等以為,我王可去!」景翠更是高聲大嗓:「兵不血刃而收復失地,不去便是木瓜了!」一言落點,殿中竟是笑聲一片,氣氛頓時鬆快。

「好!」楚懷王一拍王案,「待本王與老令尹商議而後定奪,散朝!」此時楚懷王突覺一股熱氣升騰于丹田,便想擁住身邊侍女狼吞虎嚥一番,可突然想起一件大事,竟是生生忍住,疾步下殿,將蹣跚最後的老太史令拉到殿角帷幕後低聲道:「老太史,你說老令尹會如何說法了?」白髮蒼蒼的太史令便是悠然一笑:「我王心思,老臣盡知。惟有一言,我王切記:實則虛之,虛則實之也。」楚懷王大是頭疼:「此話何意?你倒是明說了!」老太史便湊近楚懷王耳邊低聲幾句,楚懷王哈哈大笑:「儂老太史果然高明!好好好!便是這般了!」

匆匆走到後宮廊下,老國王已經按捺不住周身颶風般的熱氣,猛然拉過一個侍女便撲在地上折騰起來!另外三個侍女嚇得捂著嘴不敢出聲也不敢離開,竟眼睜睜看著那個侍女被老國王三兩下剝光便是婉轉淒厲的呻·吟起來……一個侍女驀然醒悟道:「快!擋住!大王受了風我等誰也別想活!」三人連忙圍住了已經光光翻滾的兩具白肉,便相互拉起裙裾做了屏風。好容易過了大半個時辰,老國王竟翻身跳起:「青果子不過勁!找王后了!」便將大袍往裸身子一裹,大步匆匆地走了。慌得三個侍女顧不得還躺在血糊糊石板上的同伴,便叫著:「大王有風!」邊跑邊脫下長裙趕上來往老國王身上便包。楚懷王便包著一身五顏六色的絲衣,身後跟著三個白光光的侍女,風一般進了後宮,竟嚇得迎面侍女們一片叫嚷紛紛逃避。

終於在午後時分,楚懷王從新王后身上爬了起來,雖是漂浮眩暈,卻也是一身輕鬆,細嚼慢嚥地吃完了一鼎鹿龜湯肉,這才打著瞌睡登上緇車來到令尹府。老昭雎躺在病榻,竟沒有來迎楚王。老國王一心輕鬆,竟是毫不計較,滿臉流淌著笑意來到昭雎寢室。

「老令尹啊,秦王邀本王會盟和約,退還江漢,卻是去也不去了?」

「我王之意呢?」老昭雎有氣無力,聲氣細若遊絲。

「本王麼?尚無定見了。」

老昭雎艱難地喘息著:「老臣看來,秦國無道,不能輕涉險地……不,不能去了。」

「好,本王曉得了。」楚懷王目光連連閃爍,「老令尹好生養息,本王擇日再來探望了。」說罷便起身徑自去了。

昭雎冷笑一聲,從病榻上霍然起身:「子蘭出來!」一身甲冑的上將軍子蘭便從帷幕後冷笑著走了出來:「好個昏君,刀擱在脖頸上了還……」「住口!」昭雎一聲呵斥,便壓低了聲,「機心無言。任何時候,不許心聲,曉得?」子蘭連忙點頭,便是一聲不吭。昭雎一揮手:「隨我到密室。」便踩著厚厚的地氈無聲地消失在帷幕之後。

三日之後,楚懷王便在八千鐵騎禁軍護衛下,帶著新王后與四名侍女,隨著秦國特使嬴顯北上了。沿著穎水河谷行得兩日,堪堪將近陳城,卻見一支馬隊突然從穎水西岸的叢林中衝出,竟是橫在當道不動。楚懷王正在特製的寬大軺車上心不在焉地眺望,遙遙望見當道軍馬,渾身便是一激靈:「是秦軍當道麼?秦使何在?!」正在此時,車前鐵騎圈外的禁軍大將便是一聲長呼:「春申君晉見我王!」剎那之間旌旗分開兩列,一個身披金色斗篷的熟悉身影便大步匆匆地走到了王車前。

「春申君,你不在安陸,來此何干了?」楚懷王對屈原與春申君原是不同,對屈原是怕是煩,一見便頭大如鬥,生怕他義正詞嚴地教訓自己;對豁達諧謔的春申君則頗是喜歡,只要不說國事,竟很是喜歡與他盤桓。這次春申君丟失郢都喪師十萬,舉朝問罪,惟獨楚懷王卻是不置可否。此刻見春申君風塵僕僕面容憔悴,竟也不忍去問他罪責,只平平淡淡地說了一句。畢竟,春申君喪師失地,老國王也不能過分嬌縱於他。

春申君一拱便道:「噢呀,臣請我王移步說話,黃歇有秘情陳說了!」

老國王皺了一下眉頭:「秘情?又是屈原回朝,秉政變法了?」見春申君咬著牙不說話,老國王便豁達地笑了,「好好好,移步說話。王車進入密林,不許他人跟來。」王車馭手「嗨!」的一聲,那輛青銅駟馬軺車便轔轔駛進了旁邊的樹林。

軺車剛剛停穩,匆匆跟來的春申君便噗嗵跪在了車前。雖說君臣大禮跪亦無妨,但畢竟這是極不尋常的。戰國禮節簡約,君臣之大防遠不似後世那般森嚴。君前議事,臣子同樣有座,躬身參拜便是大禮,尋常議事拱手便是禮節。大臣高爵如春申君者,此舉當真非同尋常。

「起來起來!」楚懷王急迫拉住春申君兩手,「這般可憐,卻是為何?昭雎又為難你了?沒事,本王撐著,他又能如何了?」

「噢呀我王,此事與昭雎無關了。臣有事相求,王若不應,臣不敢起來了。」

「好了好了,本王應,你先起來,跪著我卻心酸啦。」

「謝過我王!」春申君爬起來便是一臉急促,「臣懇請我王,立即還都,不能去武關!臣有秘密斥候報來急訊:武關城內有秦軍埋伏,秦王可能有他圖。屈原大夫也是此意,這是他託臣呈給我王的血書了。」說罷從懷中掏出一方摺疊的白絹抖開,十六個暗紅的大字竟是觸目驚心——秦人奸險,武關虎口,王身系國,毋做楚囚!

楚懷王瞄得一眼,急速打著圈子口中便是一串嘟噥:「血書血書,老屈原有多少血整日寫書了?要不是本王護著,他能火到今日了?不好好等個機會,有事便亂攪和了,真糊塗老糊塗啦。」嘟噥一陣,卻猛然站定便是呵呵一笑,「春申君啊,你猜猜,昭雎對此事如何了?」

「噢呀還用猜了?昭雎與秦國張儀時已有勾連,他定然攛掇我王與秦媾和了。」春申君滿臉通紅竟是毫不猶豫。

「我說呀,你等整日咬來咬去不覺無趣麼?」楚懷王豁達地呵呵笑著,「本王便告你:昭雎力諫本王不去武關。他說,秦國無道,不能輕涉險地了。你說,老令尹不是忠臣麼?他與秦國誰個勾連了?」春申君大是驚愕,竟是結巴起來:「是是是麼?他他如何能說此等話了?臣臣卻是不信了……」

「春申君,放心回去了,這回呀,你與老屈原卻是杞人憂天了。」楚懷王第一次變得自信又從容,「這一回,本王不受任何人攛掇,偏是要君心獨斷了。本王就是不明白,分明是兵不血刃地收復失地,你等倒是都嘈嘈起來,看本王親自做一件大事就眼紅了?毋曉得甚個道理了?回去回去!」說罷便一揮手,兩個侍女立即飄過來將他扶上了軺車,「走!莫得誤了路程,讓秦王笑我了。」

金燦燦王車轔轔去了,春申君愣怔地木然地站著,兀自喃喃半日竟突然大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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