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於十萬,不帶糧草,又當如何?」
「丞相以為呢?」樂毅不答反問。
「好,不羅嗦了。」魏冄大手一揮,「秦無虛言。燕國與將軍,對秦國有救君之義,立王之恩。秦國出兵五萬,自帶糧草,不求齊國一城一地!亞卿以為如何?」
樂毅驚訝了,默然片刻,便是悠然一笑:「丞相有求但說,無須反話了。」
魏冄哈哈大笑,大步走到書案前拿過一張大羊皮紙嘩啦一抖:「亞卿自看便了。」
樂毅接過羊皮紙,赫然大字便撲入眼簾:
秦國書
秦入攻齊合縱,出兵五萬,自帶糧草,不分燕齊一城一地。
大秦王嬴稷二十三年十月立
下面便是一方鮮紅的朱文大印。
樂毅將國書放在案上,面色肅然地對著國書便是深深一躬。
出得丞相府,一陣愧疚之情驟然湧上樂毅心頭。看來,自己顯然錯看秦國君臣了。太后秦王與白起,不是礙於情誼恩義迴避討價還價,而是維護他樂毅的尊嚴,不想擺出施恩於人的架勢而使他難堪。魏冄與自己最是生疏,便由他簡捷交代了事。由此看來,秦國君臣對伐齊之事早已經有了決斷。從大處說,這是舍利而取義,使山東六國生出的「虎狼暴秦」惡名不攻自破。從小處說,滿蕩蕩回報了燕國之情,秦國君臣朝野從此便可坦然面對燕國。利害道義,權衡到如此地步,堪稱天下大器局也。
當晚,樂毅特意來向白起辭行,白起大是驚訝:「樂兄不見見太后便走?」樂毅便搖了搖頭:「大計既定,便不須煩擾太后了。」白起卻重重地嘆了口氣:「樂兄啊,你卻拘泥太甚了!太后氣量勝過男子多矣,白起最是服膺,真不忍看她傷心也。」樂毅默然良久,喃喃唸了一句:「南有喬木,不可休思,漢之廣矣,不可泳思。」便不再說話了。白起一揮手:「好,明日清晨,我為樂兄在郊亭餞行。」
「不須了。」樂毅搖頭一笑,「國事入秦,兄弟未奉王命,卻不宜私動呢。我只問你,攻齊大軍,兄弟可否為帥?」
白起便是一陣大笑:「放著天下第一名將,白起去添亂麼?」
「那,秦軍五萬,何人為將?」
白起慨然拍案:「不管何人為將,秦軍都以樂兄之命是從!」
「步軍還是騎兵?」樂毅的笑容卻是耐人尋味。
白起目光一閃:「樂兄想要攻城大器械?」
「燕國新軍雖成,卻是輕兵鐵騎而已。」
白起略一思忖便道:「五萬人馬我還是出全數鐵騎,以利長途奔襲。攻城大器械在河內安陽還留得幾套,正好就近,借你便了!」
「好!戰後加倍奉還!」樂毅大是興奮。
次日拂曉,還是晨霧濛濛,樂毅給驛丞留下三封辭行書簡,便五騎快馬出了咸陽。秋高氣爽,一路飛馳,大約午後時分便到了桃林高地。樂毅歸心似箭,不走函谷關大道,卻要直插山道走一條捷徑回燕。
這桃林高地方圓三百餘里,橫亙在華山(西)、函谷關(東)與崤山(南)、少梁(北)之間的巨大四方地帶。桃林高地的南部峽谷直通函谷關,是千百年唯一的出秦險關大道。說它唯一,是說只有這條如函大峽谷可通行車馬軍旅,也就是說,它是大軍出入秦國的唯一通道,而不是說單人獨馬也唯此一途。在這桃林高地的北部,有一條不大的河流叫潼水,沿著潼水河谷便有崎嶇小道直通大河,過得大河,便是河內的蒲坂,比東出函谷關卻是近了數百里。三百多年後,這條河谷小道成了與函谷關並行的大道,於是便有了東漢的潼關。滄海桑田,潼關便漸漸成了主要通道,函谷關便在歲月中漸漸淡出了。這是後話。
樂毅要走的,便是這潼水河谷。
入得潼水,已是斜陽晚照。秋日將蒼莽山塬染得金紅燦爛。東南的函谷關已經隱沒在群山之中,惟有隱隱約約斷斷續續的號角在殘陽中漫遊,給這荒莽的山林河谷飄來了一絲邊城氣息。樂毅翻過了一道山樑,眼前一道淙淙山溪,遙遙便見對面山頭上立著一座茅亭,一縷炊煙在茅亭後嫋嫋飛散,便是揚鞭一指:「有高士隱居在此。走,茅亭打尖,歇息片刻。」便一馬衝下山坡越過山溪,翻上了對面山頭。
「亞卿且慢!」隨行司馬一馬超前,「亭下山谷似有軍馬!」
便在此時,一個聲音悠然飄來:「亞卿別來無恙乎?」
樂毅一個激靈,瞬息之間心頭大跳!凝神片刻,便在馬背遙遙拱手:「彼何人哉?不見其身。」
「爾還而入,我心易也。還而不入,否難知也。」隨著悠然吟哦,一個修長的身影出現在茅亭之下,黑色長裙散發飄飛,信步出亭,婀娜豐·滿的身姿竟是那般熟悉。
「太后……」樂毅翻身下馬,卻是愣怔不前。
「將軍不識羋八子了?」
「太后,」樂毅勉力一笑,「流水已逝,刻舟不能求劍也。」
「然則,亡羊固可補牢也。」宣太后平靜地笑著,「來吧,羋八子為君餞行了。」說著便挽起了樂毅胳膊。樂毅面色脹紅地將手背了起來:「太后,我跟著便是了。」宣太后看看窘迫的樂毅,竟咯咯笑了:「我說你個樂毅當真迂腐。你我縱有情誼恩義,總還是沒有藏汙納垢了。你這避嫌卻實在笨拙,入秦不知會我,進咸陽不來見我,離咸陽也不別我。」宣太后聲音突然顫抖了,「我母子在燕國近十年,將軍不避非議,與我有救難情誼,也曾視我為紅顏知己。此等事天下誰個不知?如何我做了太后,你便拒人於千里之外?好便好了,有甚打緊?如此拘泥禮儀,避嫌自潔,豈非憑空惹出新是非來?」
「太后大是!」樂毅慨然拱手,「我卻沒省出這層道理,實在慚愧。」
「你能不叫我太后麼?」
「……」
「在燕國,你叫我甚來?」
「羋大姐。」雖然紅著臉,樂毅還是低聲叫了一句。
「哎。這便好。」宣太后笑著又挽起了樂毅胳膊,「走,茅亭下一醉!」
正是落日啣山之時,桃林高地的荒莽山塬在漫天霞光中伸展向無垠的天際,蒼蒼茫茫的桃林竟將山巔的太陽託了起來,潼水蜿蜒東去,竟似一匹錦緞飄繞在萬山叢中。
兩人飲得幾爵,宣太后便向南邊大山一指:「樂毅,可知那是何山?」
「當是夸父山。」
「這蒼蒼林海,又是何名?」
「桃林。亦稱鄧林。」
「夸父逐日,何等美也?」宣太后站了起來,彷彿在喃喃自語,「夸父山,桃林塬,這片山塬埋葬了一個多麼壯烈、多麼心酸的靈魂。你說,夸父何以要追逐太陽?」
「……」樂毅默然了。
「他是要圓心中那個大夢。飲幹了河渭兩川之水,夸父還是沒有追上太陽,卻活活幹渴死了,空留下那座默默的大山,這片綠綠的桃林。樂毅啊,臨死時看著遠逝的太陽,夸父他後悔麼?」宣太后的聲音中充滿無可挽回的失落與惆悵。
樂毅慨然嘆息:「他不會後悔。他有來生。」
宣太后笑了,一臉酡紅在晚霞下竟是分外絢爛。
樂毅怦然心動:「羋大姐,你我也是夸父逐日。你追你的太陽,我追我的太陽。只可惜,我們沒有共同的太陽。」
「會有的。」宣太后靜靜地看著樂毅,「雖然不是今日就有。」樂毅低聲吟誦一句:「與前世而皆然兮,吾何怨乎今生?」
「楚歌?」宣太后眼睛驟然一亮。
「屈原的《涉江》。」
宣太后默然良久,嘆息一聲:「生非其國,遇非其君,屈子悲矣哉!」
樂毅大飲一爵,慨然便道:「天地造化,情誼原本並非一面。我助你脫難,你助我功業,生其國,遇其君,夫復何憾也!」
「惟餘一縷相思,便待來生聚首了。」宣太后也大飲一爵,噹啷丟下銅爵一笑,「今日桃林一別,難有聚首之期,羋八子為將軍撫琴一曲,以為心中永訣。」
樂毅粗重地喘息著,想說什麼,卻終是沒有開口。
宣太后走到廊柱下的石案前,肅然跪坐,十指一拂,古琴便叮咚破空!
夸父逐日兮我做河渭
行影大合兮今生何期
夸父做山兮我做桃林
相伴守望兮何在乎一
「大姐,好!」樂毅爽朗大笑,「行影大合,何在乎一?好啊,樂毅終是透亮也。來,我也為大姐一歌,以作告別。」
「你也能歌?」宣太后驚訝地笑了。
樂毅被她一笑一問,豪氣頓發,朗聲答道:「豈不聞燕趙多慷慨悲歌之士?今日且聽我燕山歌風了。」便倚柱而立,大袖一甩,高亢粗豪的歌聲便響徹山塬峽谷——
夸父逐日飄風發發
長鯨飲川日月之華
頹然一倒山林崔嵬
無草不死無木不萎
山水兩望與天地共長
樂毅一開聲,宣太后便抓起石案上的短劍敲打著銅爵以為節拍,及至樂毅唱完,宣太后噹啷丟掉劍爵,便緊緊抱住了樂毅。
「我,該上路了。」樂毅輕輕拍著她的肩背。
「去吧。」宣太后放開了雙手,「你終是要追趕自己的太陽了。」
火把點點,馬蹄沓沓,桃林高地的山道上漸漸消逝了高大的騎士身影。茅亭外的那堆篝火卻在久久地燃燒,伴著那個佇立在山頭風口的黑色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