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稱「連仲」的信使目光一閃,隨即抱拳一拱:「在下正是魯仲連也。」「千里駒志節高潔,深為敬佩!」樂毅拱手還禮,謙和的笑容卻迅速斂去,「足下通曉天下大勢,果真以為齊國民心還有根基麼?」「民心若流水,動勢也。」魯仲連一臉肅然,「上將軍之目光所及,自是齊人怨聲載道歆慕燕國寬厚新法。然則如田單魯仲連者目光所及,卻是民心根基尚在,齊國固不當滅。其間根本,便是人群之差異也。上將軍注目者,不堪賦稅勞役之山鄉庶民百姓也。田單魯仲連之注目者,官吏士子商旅百工國人也。以時勢論,士商百工乃當今邦國之本,若此等人群奮起救亡,擁立新王,推出新法大政寬減庶民重負,安知庶民之心不會迴流入齊?」
「孤城一片,如何推行新法大政?」
「假以時日,孤城自會通連。」
「你是說,以即墨莒城之力,可以戰勝燕國大軍?」
「強弱互變,強可弱,弱可強。」魯仲連一句撂過了對於精通兵法的樂毅而言根本無須多說的這個道理,轉而懇切道,「上將軍內心自明,燕國朝野對仁政化齊之方略,早已多有非議。縱是燕軍大將之中,對寬圍緩攻之法亦多有憤懣。上將軍縱然遠見卓識,身陷平庸昏聵之泥沼,徒嘆奈何?若一朝老燕王病故,燕國朝局逆轉,上將軍何以處之?仲連為上將軍計:不若迫使新齊王割濟西十三城而退軍,既全齊國,又成君之大業,兩全其美,何樂而不為也?」
「千里駒果然不凡,居然反客為主也。」樂毅哈哈大笑,「由此看來,田單回書當是魯仲連手筆了。請先生轉告田單:公既不降,勝負便看天意了。即墨城破之日,公毋悔也。」
「謹遵臺命!」魯仲連一拱手,「告辭。」方得轉身卻又突然轉身,「田單復國之日,上將軍毋悔也。」說罷便大步去了。望著魯仲連上馬馳去,樂毅不禁陷入了深深沉思。魯仲連的一番說辭,使樂毅內心深為震驚。魯仲連對燕國太熟悉了,僅是熟悉還則罷了,更能洞察幽微剖陳利害。有此等人物,齊人抗燕便有了遠見,加上田單貂勃之善於處置兵事政務,以這兩座孤城為根基的抗燕力量便會成為真正的勁敵。然則,真正令樂毅擔心的,倒還真不是對手的實力陡增,毋寧說,有了真正勢均力敵的對手,他倒有幾分欣慰。長驅齊國三千里如入無人之境,對於一個酷好兵家戰陣的統帥來說,也真是索然無味。真正令樂毅擔心的,恰恰是魯仲連點破的燕國朝野走勢。魯仲連身在齊國,都看破了燕國朝局潛藏的憂患,各大戰國豈能懵懂無知?
攻齊以來,燕國已經成為天下注目的焦點,各國特使雲集之地。各大國無不關注薊城與齊國戰場的一舉一動,對燕國的未來圖謀,更是備細揣摩。根本原因只有一個,燕國若能安然吞下齊國,便會陡然成為天下最大最強的戰國,一舉與秦國分庭抗禮,一舉改變戰國格局!如此大勢,那個大國能無動於衷?對列國威脅最大的野心勃勃的齊湣王田地已經死了,齊國的府庫財貨也被瓜分了,齊國縱然復國,也再不會是那個殷實富強的「東帝」了。當此之時,樂毅自己為五國謀,便必然是千方百計地扶助齊國,避免齊國真正被燕國成功吞滅。「上將軍,下雪了!」幕府外傳來中軍司馬興奮的喊聲。
樂毅恍然抬頭,幕府大帳的氣窗正紛紛飄過碩大的雪花,噢,冬天到了。漫步走出令房,走過聚將廳,走出了暖烘烘的幕府轅門,樂毅看見中軍司馬正與幾個軍吏興奮地指著漫天飛揚的大雪談笑議論著。
「沒見過大雪?如此高興?」樂毅木然地板著臉低聲嘟噥了一句。
「上將軍,」中軍司馬笑道,「冬雪來得早,即墨莒城就要撐持不住了!又冷又餓,如何打仗?他們一降,這大戰便要完勝了!」「想遼東家園了?」
中軍司馬嘿嘿笑了:「打仗麼,都盼個早日凱旋了。」
正在這時,突聞雪幕中馬蹄急驟,便見一騎如火焰般飛來。顯然,這是唯一能在軍營馳馬的斥候飛騎到了。瞬息之間飛騎已到面前,斥候翻身下馬急促拱手:「稟報上將軍:即墨民軍全部換裝皮棉甲冑,城中肉香瀰漫,糧草充足。來路尚不清楚!」樂毅似乎並沒有驚訝,思忖片刻雙眼便是一亮:「派出一隊飛騎探察海岸,若有秘密後援立即來報。」「嗨!」斥候一躍上馬便箭一般去了。
冰涼的雪花打著面頰,極目望去,竟是雪霧茫茫。看來,這場入冬大雪絕非三兩日停得下來了。齊國的冬天很討厭,又溼又冷,任你是皮棉在身,只要到得曠野,便會被海風吹成涼冰冰溼漉漉的水棒子。遼東的雪天是可人的,飄飄飛雪苫蓋山川,雖然寒冷卻自有一種乾爽。這齊國的雪卻是怪異,鼓著海風肆意張揚沉甸甸溼漉漉海鹽一般撲粘在身上,挨身便化,分明是大雪紛飛,落在身上卻是一片片水漬。大雪已經下了一個時辰,漫天雪花飛揚著交織著重疊著延續著飄落大地,轅門外的馬道卻只是溼漉漉的竟沒有積雪。這個齊國啊,天氣也像人一般難以琢磨也。都說齊人「貪粗好勇,寬緩闊達」,可當你越過那寬緩的平原而真實抵近齊人時,卻會發現一座座突兀奇絕的山峰橫亙眼前。不是麼?突然之間,即墨糧草充足了,寒衣上身了。這隻有一個可能,即墨有了秘密後援!哪一國?不好說。然則無論是何方秘密出手,都意味著各國作壁上觀的局面已經開始了微妙地變化,開始有動靜了。因由呢?莫非他們都看到了燕國朝局之微妙,齊國抗燕之根基,而揣測樂毅未必能安然化齊入燕?更有甚者,亦或他們根本就以為燕國消受不下齊國這個大邦?果然如此,為何秦國卻不動聲色?按照天下格局,秦國是最應該有動靜的,而秦國但動,便絕非僅僅是秘密後援。
戰國以來之傳統:但凡實力大國,在列國衝突中總要多方斡旋折衝,使戰事結局最終能為既定各大國所接受。沒有各方實力大國的協商密謀分割利市,一國要吞滅另一國幾乎是不可能的。私滅小國尚且不能,何況吞滅齊國這樣的龐然大物?齊湣王背棄五國而私吞宋國,結局便是千夫所指五國共討。燕國卻正是秘密合縱利市分割,才促成了合縱攻齊。滅齊大戰,惟獨最強大的秦國沒有分得任何利市,眼看齊國就要沒有了,秦國竟依然不動聲色,確實令人費解。
儘管薊城有傳聞,說當初燕國對秦王母子有恩,尤其是宣太后對樂毅「有情」,才使秦國不爭利市而援助燕國攻齊。樂毅卻嗤之以鼻。作為謀國之重臣,他從來蔑視這種以秘聞軼事解說邦國利害的荒唐說法。以秦國法令之嚴明君臣之雄心,如何能在如此重大的邦交利市分割中以王者一己恩怨定方略?即便當初出兵之決斷有一抹情誼的痕跡,目下這不動聲色,也絕不意味著秦國依然「痴守情誼」而放手讓燕國滅齊。倘若果真如此,秦國還是秦國麼?這裡只有一個可能,秦國很清楚燕國朝局,很清楚齊地的抗燕大勢,更清楚他樂毅的方略與軍中大將的磨擦,從而斷定燕軍不能最終征服齊國。
若秦國斷定齊人抗燕不成氣候,便必然有兩個方略:其一,派遣戰無不勝的白起親率精銳大軍「襄助」攻滅齊人最後根基,那時即便秦國不言,燕國能夠不分地與秦麼?其二,聯結五國,強迫燕國撤軍,儲存弱齊,那時燕軍不撤行麼?如今不動聲色作壁上觀,便是吃準了兩點:燕國朝局動盪,樂毅未必能撐持到底;齊國抗燕有望,燕軍未必能力克兩城。惟其如此,才會有這種不動聲色的方略——既維護與燕國的盟友之情,又給將來與已經喪失了爭霸實力的弱齊修好留下了餘地。
想是想得清楚了,樂毅的心卻如那灰色的天空佈滿了厚厚的烏雲。
他將如何應對呢?撇開朝局不說,單就對齊方略說話,似乎也只能沿著「長圍久困,仁政化齊」的方略堅持下去。如果放棄這一方略轉而猛攻,以遼東大軍目下的戰力及他的精當運籌,他自信能夠完全攻克兩座孤城。可後果呢?五國眼看齊國將滅,必然聯軍干預,要麼平分齊國,要麼儲存弱齊,二者必居其一!對於已經為山九仞的燕國而言,無論哪種結果都意味著屈辱與失敗。唯一能走的一條路,便是長圍久困,先化其餘齊地入燕,兩座孤城則只有徐徐圖之。如此方略,可使大局始終模糊不清,各大戰國對一場結局不清的戰事,便沒有了迅速達成盟約干預的因由。縱有一兩個戰國圖謀幹預,燕國也能慷慨回絕:「我軍仁政安齊,解民倒懸,橫加干預便是與大燕為敵!」遼闊的軍營已經是白茫茫一片,大雪卻依然鼓著海風無休止地從天際湧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