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聞師也是新設,趙禹、趙燕、趙文三人都是年過六七旬的卸職元老,能訾議國政,自然強如閉門閒居。而年過八旬的十二位元老也都成了「國老」,也都能進言督察國政,可謂殊榮加身。每一老身後都是一大族,舒暢者又豈止一人也?更要緊的是,世族大臣幾乎都在中年之上,人皆有老,眼見博聞師與國老便是老之所歸,誰又不暗自慶幸?在強悍實在的趙國,歷來是老臣受冷落,但不能馳騁沙場,在國便是失爵失位,縱有子孫承襲,老臣自己卻未免淒涼。而今竟有一抹亮色照拂暮年之期,能獲高爵而安享晚境,不亦樂乎?安定了朝局,趙雍正欲北上視邊,卻有魏王特使飛車邯鄲,一力邀趙雍加盟「五國相王」大典。這「五國相王」是魏惠王為主盟的邦交大典,邀韓、宋、趙、燕、中山五國,在魏國主持下一起稱王並相互承認對方為「王國」。魏國本來早已經稱王,此舉完全是老魏惠王想操持天下大局重振魏國聲望的別出心裁之舉。
「趙為弱邦,無其實,不敢處其名也。」趙雍對特使分外恭謹,回書也只是如此一句。魏國特使大為驚訝,回報大梁,說趙雍已經下詔朝野:國人稱他為「君」,比「侯」還退了一步,不可思議!魏惠王卻是哈哈大笑:「少見多怪也!趙國本弱,趙雍知其弱,有何不可思議了?」從此,中原列國便瀰漫出一股「弱趙四等」的口風,譏諷趙國竟在王、公、侯三等邦國之後自甘稱「君」,隱隱然便覺得趙國只怕是當真不行了。否則,在強勢洶洶的戰國之世,向來咄咄逼人強悍張揚的趙國如何肯滅了自己威風?風聲傳來,趙雍卻是輕蔑地一笑,便到國中巡視去了。
這一去竟是兩年,趙雍踏遍了趙國的每個角落,對趙國山川形勝與生民之艱難終究算是瞭如指掌了。第三年趙雍回到邯鄲,立即與肥義等一班重臣商討在趙國變法,謀劃半年之後,趙國的變法終於開始了。趙雍給變法定的大要是十六個字,「不觸封地,整肅吏治,廢黜隸農,行新田制」。也就是說,在不根本觸動世族封地制的情勢下,大力整肅國政,廢除奴隸制,推行已經成為戰國主潮流的自由買賣土地制,激發國人勤耕奮戰。因了不觸動封地,所以變法便得到了世族大臣的一致擁戴,而庶民與隸農官奴則更是歡呼雀躍,朝野同心之下,趙國的變法竟是水波不興,幾乎沒有引起列國的多少關注,便平穩地在七八年間完成了新法之變。從戰國大勢看,趙國的變法除了不能與秦國的商鞅變法相比外,力度與廣度均超過了其餘五國。當此之時,變法已經是天下大潮,魏、楚、韓、秦、齊五大戰國均已先後變法,除了魏楚韓三國沒有二次變法之外,秦齊兩國都是在大變法之後不斷小變,法令之新領先天下。及至趙雍即位,北方最古老的燕國也開始了燕昭王與樂毅的變法。如此一來,趙國便成了戰國最後變法的一個。也正因瞭如此,便使趙雍對列國變法看得特別清楚,如何在不使朝野發生大動盪的穩定情勢下推行變法?也就成為趙雍反覆思慮的頭等大事。別國變法,都要在外患消弭或大大減弱的大局下進行,根本原因便在於變法必然會帶來動盪,若外敵與內部動盪同時發作,其國必毀!惟其如此,外患未消便不能變法,幾乎便成為天下認同的鐵則。若恪守這一鐵則,趙國便陷入了一個永遠不能變法的怪誕圈子!趙國勁而不強,邊患又是天下之最,實際是不變法便無力靖邊,而鐵則卻是外患不除不能變法。豈非一個只能永遠原地打轉的怪圈?
兩年巡視,趙雍已經想透了這件大事,決意以不觸動封地的無震盪變法來走出這個怪圈,而後再相機徹底變法。一著手果然順當,竟是在七八年間完成了一次舉國大變!然則對趙雍而言,更高興地卻是列國目光盡被燕國崛起所吸引,趙國竟悄悄地隱身在昔日夙敵的光影中跨出了一大步。
國勢大定的第二年,趙雍便帶著一個鐵騎百人隊徑直北上了。這一次,趙雍要尋求靖邊之法,為徹底肅清三胡匈奴邊患下一番工夫。這時候,趙國的北疆還遠未伸展,自西向東還被三胡與匈奴壓縮在九原、雲中、雁門、平城、於延水一線之南。若認真說起來,縱是這一線之南二三百里,也經常被胡人飛騎突破大掠。而九原雲中以南的廣袤高原,秦國則在河西地帶修建了與大河並行南下的千里長城,使胡人無法肆意侵擾。加之雁門平城恰恰又將中山國隔擋在南部太行山地帶,胡人飛騎便只能對趙國燕國肆虐了。偏此時的燕國已經派大將秦開一舉拿下了遼東平定了東胡,亞卿樂毅又順勢北上,一舉將諸胡部族從漁陽、上谷驅逐到於延水之西。如此一來,諸胡與匈奴便全部壓在了趙國北部地區。自趙氏立為諸侯,趙國在北邊始終駐有重兵,到趙成侯趙肅侯兩代,長駐十萬鐵騎已經成了定製。應當說,那時侯的十萬鐵騎雖不足以掃滅諸胡匈奴,但保得趙國北部平定還是遊刃有餘的。然則此時情勢大變,趙國的十萬鐵騎分別駐紮在雁門、平城兩地,面對兵勢猛增且又日見頻繁的胡族襲擊,趙軍在廣闊的戰線上已經呈現出力有不逮的弱勢。
趙雍馬隊越過治水,便直奔雁門塞而來。
此時的北疆,正是夏末秋初水草豐茂牛羊肥壯的黃金季節。一過治水,便見藍天之下重巒疊嶂,霞舉雲高,連山隱隱,旌旗獵獵。遙遙望去,卻有兩山夾峙,恍若雲天之門,時有雁陣長鳴,從門中掠過悠悠南下,竟令人生出無限感慨。便是如此滄桑奇觀,這片險峻連綿的高山便叫了雁門塞。雁門兩山之中,一座關城突兀矗立,這便是赫赫大名的雁門關。抗胡大將樓緩的幕府便駐紮在雁門要塞。趙雍一進關便直入將軍幕府,不想幕府內外冷冷清清,一問之下,領軍大將樓緩竟是不在駐地。趙雍原本便是秘密北上,有意不事先飛詔而要真實驗看邊軍狀況,聽說主將樓緩不在,便微微皺起了眉頭:「樓緩不在幕府備軍,卻到何處去了?」「稟報特使,」一個留守司馬從幕府後廳大步匆匆走出,「胡人秋掠將至,將軍趕到岱海踏勘地勢去了!」秋掠?趙雍恍然大悟,每年秋季都是諸胡部族大舉南下的時節,其時中原農田收穫方過,草原大漠寒冬將至,正好大掠糧食財貨以備冬藏休牧。樓緩在此時趕赴岱海,必有不同尋常的謀劃。趙雍略一思忖,馬鞭「啪!」的打到戰靴上,走,岱海!雁門關以北五十餘里,有一道東西蜿蜒數百里的夯土長城,這便是趙國修築的抗胡屏障。出得長城便是廣袤起伏的山地草原,馳騁百餘里,正北方向便是一片大湖,茫茫蒼蒼方圓五百餘里煙波浩淼,周圍青山蒼翠草原無垠起伏,竟是倍顯天地之壯闊。然則奇異的是,如此一片大湖,如此連綿起伏的廣闊草原,湖邊卻沒有長駐放牧的帳篷群落,縱有放牧牛羊的胡人,也是在遠遠地灑落星散在大湖周圍的小河旁。趙雍也曾在邊軍磨練過幾年,知道這岱海是一片鹽湖,其水之鹹,竟是比海水尚有過之。惟其如此,諸胡部族才不在此地紮根,而只是在水草豐茂的季節騎馬趕著牛羊馬群轟隆隆而來,大半日之後便又轟隆隆而去。
「來者那位將軍——」湖邊山丘後飛出一騎遙遙高喊而來。
百騎隊風馳電掣般捲到面前,護衛將軍亮出一支碩大的青銅令箭高聲答道:「國君特使到!你是何人?樓緩將軍何在?」「末將中軍司馬。既是特使,請隨我來!」騎士一圈馬便翻身飛馳而去。翻過一個山頭又一道山谷,遙遙便見前方山腰有影影綽綽的紅色身影,及至到得山下,卻是一道極為隱秘的山谷:面向大湖,背靠群山,除了南面谷口,竟是別無進出途徑。中軍司馬在山下勒馬拱手道:「騎隊在山谷避風處暫歇,請特使大人隨末將登山。」騎隊將軍便冷冷道:「該當樓緩將軍下山才是。」趙雍一擺手:「休得多言,只兩人隨我上山,馬隊紮營造飯便了。」騎隊將軍向百夫長低聲叮囑幾句,便與另名騎士丟下馬韁大步跟在趙雍身後上山。
將及山頂,便見一片密林橫搭在山腰,走進密林,竟是一處極為隱秘的山坳,一頂半舊的棕色牛皮大帳篷便紮在突兀的山崖下,帳外釘子般挺立著六名長劍甲士。一看便明白,樓緩肯定要在這裡謀事。趙雍正要舉步進帳,身旁中軍司馬卻是一聲高報:「國君特使到——!」話音落點,便聞一人腳步急促出帳,卻又驟然停頓在帳口。
「君上?」帳口大將愣怔間便是深深一躬,「雁門將軍樓緩,參見君上!」趙雍哈哈大笑:「樓緩將軍,未告便來,卻是唐突了。」
「君上巡邊,豈有唐突之理?君上請!」一臉糙黑兩鬢灰白的樓緩肅然側身拱手,將趙雍請進了大帳。趙雍剛繞過帳口木屏,便聽轟然一聲:「參見君上!」一看之下,卻是四員大將與四名軍吏正肅站在帳廳。趙雍笑著擺擺手:「軍中無全禮,坐了坐了。」指點著便道,「你是趙莊,你是韓向,你是胡笳,你是李鳶,對麼?」四員大將見在邊地只有三年軍旅的國君竟還記得他們,自是分外興奮,齊齊應了一聲:「謝過君上!」
便在此時,樓緩已經吩咐軍務司馬上來了酒囊乾肉。趙雍接過酒囊便咕咚咚大飲了半袋,卻嘖嘖笑道:「如何有三分胡人馬奶滋味兒?」「君上,」樓緩便笑了,「草原寒冷,兵士缺酒不過勁。趙酒太烈,肚腹無食便不能痛飲,吃飽了更不能多飲。軍士們便馬奶摻酒,既難得醉人,又當得飢渴。時日長了,軍中酒便都成了馬奶加趙酒。君上若要趙酒,我便差軍務司馬回雁門關拿來。」「不不不。」趙雍搖著手又咂咂嘴,沉吟間不禁突然拍案,「使得使得!大是使得!」「君上飲得就好。」樓緩輕鬆地笑了。
趙雍卻自顧一口氣道:「草原之上,馬奶多多,何不就地釀造馬奶酒?既省趙酒迢迢運送,又增軍士體力戰力,豈非一舉兩得?遠途馳驅,但有兩三袋馬奶酒幾塊醬幹牛肉,何愁飢渴?強如這趙酒摻馬奶,既費事勞神,又不足供給?」「君上大是明察!」幾員大將竟是搶先呼應。
「君上,」樓緩目光閃爍著思忖著,「馬奶酒本是胡人之風,少許入軍或可,若做常用,且不說國中如何,只怕中原列國要譏諷趙人化入蠻夷了。」
「鳥!」趙雍粗豪地哈哈大笑,「你等但說,馬奶酒合用不合用了?」
「合用!」四員大將異口同聲。黝黑粗壯的李鳶昂昂道:「真正的馬奶酒給勁兒!胡人便叫馬奶子,酸甜濃稠後勁足!健胃活血滋補強身,兩三大碗下肚,任甚不吃也撐他兩天兩夜!誰個敢說不合用了?」趙莊跟上道:「馬奶酒比中原酒好做多了,根本不用釀製窖藏,只將馬奶收入皮囊攪拌幾日,但出酸味便是馬奶子了。若再摻得幾兩趙酒攪拌,馬奶子便生出些許酒香酒辣,更是帶勁了!」韓向搓著手興奮接道:「當真大做馬奶子,連軍糧都省去一半了!」「雁門關老弱婦幼也都有得事做了!皮囊也不空了!」胡笳高聲追了一句,帳中便是轟然大笑。「方便合用,好處多多,還怕個甚來?鳥!」趙雍看著樓緩笑了。
樓緩見趙雍依然不改軍旅粗豪,頓時心生感奮慨然拱手:「君上如此膽魄,樓緩何能裹足不前?明日臣便分派下去,大做馬奶酒!」「便是這般!」趙雍雙掌一拍,「近日我常思忖:胡人無根,卻能生生不息地與我糾纏,其中必有為華夏所不齒而實在卻恰恰是強勢所在之處!別個不說,這馬奶子便是中原所不及,緊要時連埋鍋造飯也省了。你等說,若沒有這馬奶子,胡人能不帶輜重餓著肚皮千里馳騁奔襲大掠麼?而我軍但動,便是糧草先行,飛騎追過三日便沒了接濟,這茫茫草原,卻如何咬得住胡人了?」「君上大是!」瞬息之間,樓緩並幾員大將頓時目光炯炯。國君雖然年輕,洞察大勢卻分明是目光如炬,便是馬奶子這件在軍旅將士看來只不過順應自然的尋常事體,國君卻能說出如此一番根本道理,委實教人信服。「此等事日後再說。」趙雍一揮手,「樓緩將軍,看來你是要給胡人謀事了?」「稟報君上,」樓緩正色拱手,「每年八月,三胡都要南下大掠,岱海之東西兩側便是必經之道。我與諸將計議:擬在岱海兩側山谷埋伏鐵騎八萬,一舉重創胡人。」
「這番要打狠!」趙莊咬牙切齒地補了一句。
趙雍點頭笑道:「好!算我有幸趕上了。此戰若能大勝,趙國便能松活三五年。」方略議定,日已暮色,君臣馬隊便在月升岱海之時隱秘出谷,到得草原便是放馬賓士,不消一個時辰便進了趙長城回到了雁門關。次日開始,樓緩便開始了調遣兵馬,雁門關軍民也同時開始了大做馬奶子,在滿城新鮮好奇地笑鬧喧嚷中,濃郁的馬奶子味兒便沿著長城瀰漫開去了。趁此時機,趙雍卻率百騎隊星夜奔赴東北方向的平城,在平城巡視三日,又南下沿著治水河谷東進二百餘里直達於延水。進入於延水河谷,趙雍馬隊隱蔽歇息一夜,次日清晨出谷,竟變做了一色的騎士便裝,儼然一支地道的馬商騎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