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仲連一行進入陳城,正是涼爽的早晨,也正是陳城街市最熱鬧的辰光。
長街兩側全是大木搭起的連綿板棚,棚外人頭攢動熙熙攘攘,幾乎望不到盡頭。每段板棚便是一家坐賈商鋪,柑橘、絲綢、獸皮、麻布不一而足。最顯眼者,便是短兵器商鋪顯然多於其它商鋪。一眼望去,吳鉤、越劍、胡刀、韓弓、兵矢的幌子隨風搖盪相連,令人目不暇接。拐過街角便是一條寬闊的石板街,青磚大屋鱗次櫛比,市人略少,大店比鄰而立,鹽社、鐵社、木社、谷社,每家都是一大排店面,街中多有錦衣商人的精巧軺車與運貨牛車交相往來,轔轔隆隆之聲連綿不絕,氣勢卻是比板棚街市大多了。來往行人的服飾更是色彩紛繁,既不是楚國郢都的滿街黃衣,也絕然看不出任何一種色彩的服飾佔據了主流,直是草原河谷的蝴蝶漫天飛舞,教人眼花繚亂。
「四海雜陳,竟不知誰家之天下也!」範睢不禁便是一聲感嘆。「只要不是一片黑,範兄便左右不好受。」魯仲連不無揶揄地一句,便指點著車馬人流高聲笑道,「惟其五湖四海,才是真天下也!」
范雎微微一笑:「浩浩之勢也,岌岌之危也,見仁見智了。」見無回話,范雎回頭看去,原來已經到了又一條街口,旁邊牽著馬的魯仲連目光只在人群中巡睃,便問一句,「仲連找人麼?」
魯仲連遙遙一指:「看!那裡。」
一眼望去,只見前方十字路口的熱鬧處樹著一面大木板。木板左右的大石上各站一名白衣人正在大聲喊話:「進山伐木,日賺五錢,願去報名啦!」木板周圍聚著一群又一群衣衫破舊身背小包袱的青壯男丁,圍著木板指指劃劃。距木板丈許之地,立著一頂大帳篷,一名麻布長袍的中年人正在給一些人發放小木牌。領到木牌者便依次坐到大帳旁的草蓆上,此刻已經坐了一大片人。
「差不多,走!」魯仲連將馬韁交給小越女,「你且等等。」拉著范雎便過了路口。
路口大木板上赫然一幅粗黑的木炭畫:左上方是三人伐木(兩人拉鋸,一人斧砍),右中間是兩枚刀幣光芒四射,直指木板下方最大最顯眼的畫面——農人蓋屋的熱鬧景象!
一個粗黑的男子向同伴嚷道:「一年伐木,能蓋三間磚瓦房,值!」
同伴連連點頭:「值值值!快走,報名!」拉著粗黑男子便向大帳篷擠了過去。
魯仲連笑了:「又有新點子了,妙!」
「伐木耳耳,千年舊事,妙個甚來?」範睢不以為然地笑了。
「範兄慢慢品味便了。隨我來!」
魯仲連哈哈一笑,拉著范雎的手便向大帳篷走了過去。帳篷前的中年人連忙迎了上來拱手笑道:「二位先生,在下這裡不做生意,尚請見諒。」魯仲連也不說話,只從腰間皮袋摸出了一枚小銅牌向中年人眼前一亮。中年人略一打量便是深深一躬:「先生風塵勞頓,在下卻是鹵莽了。敢問,先生可是欲找先生?」魯仲連一拱手道:「多有叨擾,敢問先生在否?」中年人卻只笑道:「二位稍待。」便匆匆過去對幾個正在忙碌的短衣人吩咐幾句,回頭過來一拱手,「先生,請隨我來便了。」魯仲連笑道:「我等還有車馬在街。莫耽擱足下活計,你只指個路徑便了。」中年人謙恭笑道:「先生初來,只怕我說了先生也是難找。車馬在下已經看見了,自有人隨後趕來,先生無須操心。」堪堪說罷,便見小越女笑吟吟走了過來道:「車馬妥了,走吧。」白衣人一聲請了,便領著三人向一條稍許僻靜的石板街走去。
范雎心下忐忑,便拉著魯仲連低聲道:「你沒來過陳城麼?」
「陳城找人,天下一難。」魯仲連笑道,「你倒是來過,不也一抹黑了?」
「我說的是,你與他們相熟麼?」范雎不禁便有些著急。
魯仲連嘿嘿笑了:「莫擔心,此人辦事之周密,不下於你那秦國法度。我倒是盼著他有一個疏漏處,好揚眉吐氣地罵他一頓,可十幾年都沒等著,你說喪氣不了?」
見魯仲連如此篤定,范雎也不再說話,只打量著街巷走路了。范雎細心縝密,對陳城老街市的格局還是清楚的,走著走著,心下不禁便是一緊,此人有何神通,如何能住進這等所在?陳城是不法商旅之天府,江洋大盜之淵藪,莫非魯仲連結交了個遊俠道人物?
原來,走出這條林蔭夾道的幽靜石板街,左拐便是一條磚鋪小巷,入口處兩排厚實簡樸的青磚瓦屋,臨街牆上卻有兩個大字「死巷」。分明死巷,麻布長袍的中年人卻悠悠然絲毫沒有停步。數十步之後,兩邊便沒有了一間房屋,只是一色的老磚高牆,遮得巷道幽暗得如同深深峽谷。幽暗中行來,範睢驀然想起了章臺宮的永巷秘道,心下頓時恍然,這是進入了古陳國的老宮殿區!
出得這條大約兩三百步的峽谷巷道,果然便是一片高牆包圍的宮城。一眼望去,面南城牆竟連續有五六個城門,東邊幾個城門車馬不絕,眼前兩個城門卻是幽靜非常,碩大的銅釘木門都緊緊關閉著。跟著麻布長袍者走到最西邊門洞前,便見城門正中鑲著一方銅牌,卻是沒有字的銅塊。長袍中年人走進門洞,用一支長大的銅鑰匙開啟牆上一方鐵板,伸手進去一扳,沉重的大門便軋軋開了。
走出幽深的城門洞,眼前卻是一道橫寬十餘丈的巨大青石影壁,影壁上赫然鑲嵌著四方鑄鐵,卻也是一字皆無。小越女咯咯笑道:「銅鐵上牆卻沒有字,這位老兄甚個名堂?」范雎笑道:「有底無字,便是字在心中,左右不是暴殄天物了。」魯仲連哈哈大笑:「還是範兄了得。此公正有口頭語,大道在心。」范雎點點頭道:「平和不彰,也算難得也。」
說話間繞過影壁,便是眼界大開:一片高大厚重的磚石房屋沿著中間一片碧綠的水面繞成大半圈,大屋後面卻是一片參天大樹,遮住了來自任何方面的視線;整個所在幽靜空曠之極,看不見一人走動,竟彷彿進入了山谷一般。範睢四面打量,便是微笑點頭。
「範叔看出了奧妙?」魯仲連饒有興味地問。
範睢指點著道:「這片高房大屋該當是一片儲物倉庫,中間水池或是防火而設。後面大樹成蔭,確保庫房陰涼乾燥。主人倒是用心也。只是,唯有一處我卻不解。」
「範叔也有難題麼?」魯仲連不禁笑了起來。
範睢伸手一指兩座很高的石屋:「如此之高,又是石牆,卻是儲存何物?」
魯仲連回身向中年人問道:「你說,高大石屋儲存何物了?」
「我等各司其事,在下不知屋中何物。」
範睢笑道:「此乃老陳國宮城,也許本來就有那些高房大屋了。」
「非也。」麻布長袍者搖頭,「這是先生後來特意加高的,並非本物。」
魯仲連一揮手:「走,找到正主兒自會明白,我等嘮叨個甚來。」
麻布長袍的中年人一抬手,便有一支響箭帶著長長的嘯音與紅色火焰掠過水麵直飛對岸,片刻之間,便有一隻烏篷小舟悠然飄來泊在了眼前一方石碼頭前。中年人拱手說聲請,三人便相繼上船。小船劃開,卻見岸上的中年人已經匆匆去了。小越女便不禁笑了:「這老兄行徑,竟很有些墨家風味也。」范雎卻搖搖頭道:「同是軍法節制,墨家講求一個義字,此公卻是講求效率以牟利也。那人如不及時回去,街市僱傭伐木事豈不誤了?」魯仲連不以為然地笑了:「商旅為牟利而生,誰能外之?然此公有言:義為百事之始,萬利之本。你說他求不求一個義字?」范雎哈哈大笑:「奇哉!自來義利相悖,此公卻將義做萬利之本?」「還有呢。」魯仲連高聲吟誦著,「不及義則事不和,不知義則趨利。趨利固不可必也。以義動,則無曠事矣!如何?」范雎驚訝道:「此公能文?」魯仲連笑道:「我只看過他寫下的兩三篇,也不知寫了多少?」范雎便是喟然一嘆:「如此立論,匪夷所思也!」小越女笑道:「若無特異言行,田單如何服得他了?」「怪也。」范雎笑了,「田單以商從武,此公以商從文,這商旅奇人如何都讓你魯仲連撞上了?」魯仲連哈哈大笑:「以範兄輕商之見,只怕撞上了也是白撞也。」范雎正要辯駁,小越女卻突然一指岸上道:「仲連,那不是他麼?」
此時小舟將近岸邊一箭之地,范雎已經看得清楚,岸邊大柳樹下正站著一人,白衣飄飄正如玉樹臨風。魯仲連連連揮手間便是一聲長呼:「不韋,我來也——」
朗朗笑聲隨風飄來,白衣人大步走到岸邊遙遙拱手:「仲連兄,我已等候多時了。」
小舟如飛靠岸,魯仲連笑道:「足下耳報何其速也?」
「仲連兄載譽南歸,不韋豈敢怠慢?」
說話間魯仲連小越女已經飛身上岸,與白衣人執手相握,便是一陣豪爽大笑:「嗚呼哀哉!偏呂子常有妙辭,罵魯仲連逃官逃金,是為沽名釣譽麼?」
小越女不禁笑道:「仲連心穴,只有呂子瞅得準也!」三人便是一陣快意笑聲。
範睢卻是緩步登岸,隨意打量得岸上人一眼,不禁便有些驚異了。此人身穿一領白中帶黃的本色麻布長袍,腳下一雙尋常布履,長髮整齊地紮成一束搭在背後,頭頂沒有任何冠帶,通身沒有一件佩玉,身材不高不矮不胖不瘦,膚色不黑不白,頜下沒有鬍鬚,臉上沒有痣記,一身素淨清雅通體周正平和,分明是沒有一處扎人眼目,卻教人看得一眼便再也不能忘記。范雎看多了周身珠寶錦衣燦爛的商人,實在是沒有見過如此寒素布衣的大商,一時竟有些疑惑迷糊起來,彷彿走進了一座幽靜的山谷書院,面對著一個經年修習的莘莘學子。
「老兄快來!」魯仲連大步過來便拉住了範睢的手:「來,這位便是此間主人,商旅大士呂不韋。不韋兄呵,這位是我一個老友,張睢,魏國隱士。」
範睢一拱手道:「一路多聞呂子言行,今日卻是幸會。」
呂不韋謙和地笑著一拱手:「先生不世高人,不韋何敢當一‘子’字?若蒙不棄,先生便如仲連兄一般,但呼我不韋便是。」
「不韋真有說辭。」小越女一笑,「但凡先生,就是不世高人了?」
呂不韋依舊謙和地笑著:「先生清華峻峭,絕然大有來歷,日後尚請多多指教。」
「書劍漂泊,胸無長物,豈敢言教。」范雎心下驚詫臉上卻是淡淡一笑。
魯仲連左右望望兩人,向範睢丟個眼色,便得意地縱聲大笑起來。呂不韋卻是渾然不覺,只微微笑著逐一拱手:「先生、仲連兄、越姊,請。」便領著三人走進了涼風悠悠的樹林。出得樹林,循著一條草地小道便到了一座庭院前。庭院門廳並不高大,卻是一色青石板砌成,厚實得古堡一般,門額正中鑲嵌著三個斗大的銅字——天計寓。
「天計寓,出自何典呵?」魯仲連興致勃勃地打量著。
「天道成計然。」呂不韋笑著,「執事們都說有個名字好說事,我便湊了一個。」
「妙極!」魯仲連拍掌讚歎一句回頭道,「張兄講究大,可有斧斤之削?」
范雎揶揄地笑了:「智辯莫如千里駒,你都妙極了,我能說甚?」
「呀!下回我偏要你先說。」魯仲連哈哈大笑,「不聒噪了,進去說話。」
這是一座全部由小間房屋組成的緊湊庭院。一過影壁便是頭進,兩廂房屋時有身影進出,雖都是腳步匆匆,卻毫無忙亂嘈雜之象,穿過北面廳堂,第二進依舊如故。呂不韋指著第二進廳堂道:「這是總事堂,與後院不直通。這廂請。」便領著三人從廳堂東邊的一道拱形石門入了第三進,剛繞過一道影壁,便見眼前竹林婆娑清風灑灑,暑氣頓去一片清爽。
魯仲連笑嘆一聲道:「幾時得如此清幽所在,直是一座學宮也!」呂不韋笑道:「那幾年仲連兄正忙著即墨抗燕,還不知道陳城魚龍變化。這裡原本是老陳國舊宮,楚國為招攬商旅,劃做六門高價開賣,我便買下了這最後兩門。」小越女粲然一笑:「喲!毋曉得你是王侯商人也,宮殿呢?」「越姊想住宮殿,難矣哉!」呂不韋一陣爽朗大笑,「四門宮殿的主人,目下是楚國猗頓、趙國卓氏、魏國白氏、秦國寡婦清。我這兩門,只是原來的宮室府庫與一片園林空地,卻是沒有一座宮殿。」小越女驚訝道:「如此說來,你與天下四鉅商比肩了?」呂不韋搖頭微微一笑:「若論財力根基,不韋尚遜一籌。」旁邊一直不說話的范雎卻突兀插進一句:「若論心志謀劃,足下卻不屑與之比肩也。」呂不韋一個愣怔,魯仲連卻是哈哈大笑:「有理有理!你只說,何以見得?」范雎侃侃道:「買府庫而不買宮殿,求實用而不務虛名,此乃商家大道也。不若四巨,徒然昭彰天下,實則置身於火山之口也!此等謀劃,此等心志,豈是隻知彰顯財力之商人可及?」「高明也!」魯仲連不禁拍掌讚歎,「老兄總算揣摩著不韋根底了。」呂不韋悠然一笑:「先生如此說,不韋卻也無從辯解了。這廂請。」
從碎石小徑穿過竹林,便見一片碧綠的草地上一座茅屋庭院,屋前兩座茅亭,四周卻是高大筆直的胡楊林參天掩映,幽靜肅穆直如草原河谷一般。魯仲連搖頭道:「宮城起茅屋,不覺刻意麼?」呂不韋笑道:「這是一片廢棄園囿,將勢就勢而已,管不得別人如何想了。」小越女對魯仲連咯咯笑道:「曉得無?這可是四重茅草也,冬暖夏涼不透不漏,與竹林草地正是相得益彰,就曉得青磚大瓦好!」
三人一陣大笑,說話間便到了茅屋庭院,只見正中門額上赫然三個銅字——利本堂。魯仲連便嘿嘿笑道:「老兄,此番你卻先說,其意如何?」范雎最是急智出色,略一端詳便道:「足下是濮陽衛人了。」小越女先便驚訝了:「噫!你卻如何曉得?」范雎指著門額大字道:「此乃魏字。濮陽衛國,文字從魏,只是將右立刀外勾,這‘利’字正是其形。商旅在外,心懷故國,便有此等懷鄉之刻。」呂不韋一拱手笑道:「先生洞察燭照,在下正是衛國濮陽人氏。」魯仲連一揮手道:「莫得敲邊鼓,你只說,其意如何?」范雎笑道:「惟知其一,不知其二。」
「其一如何?」
「明刻利本,寓藏大義,其間真意便是義為商根。」
「其二?」
「如此立論,有斷無解,其意終究難明。」
「老兄是說,義為利本,道理不通?」
「若能將‘義為利本’之立論著一大文,剖析透徹,便是天下一大家也。」
「好!」魯仲連拊掌大笑,「不韋,看來你這立論還立得不紮實呵。」
「談何立論?」呂不韋謙和地笑了,「我是隨心而發,一句算一句。著文立說,那是先生仲連兄此等大家之事,不韋卻是不敢想了。」
「呀!」小越女便是一聲笑叫,「述而不作,不韋豈非孔夫子也!」
四人一齊大笑。呂不韋便道:「走,三位先沐浴一番消乏一個時辰,日昳時聚首痛飲如何?」時當正午,魯仲連三人一路車馬顛簸,倒也真是汗溼重衣身心疲累,聽得呂不韋如此安頓,便一齊點頭說好。立即便有一男一女兩個少年僕人過來,將三人領到了茅屋後廳,片刻之後,粗重的鼾聲便從幽靜的後廳瀰漫了出來。
片時之後,小越女先醒了過來,看看院中茅亭的日影,便叫醒了魯仲連,正要再去叫醒范雎,卻見范雎長袍散發悠然到了門口。小越女訝然道:「範兄自己醒了?」范雎笑道:「假寐片刻也就是了,真到夢鄉一個時辰能回來?」尚在懵懂的魯仲連嘟噥道:「老天也是怪了,分明炎炎夏日,卻涼得通透,倒頭便不想起來。」范雎揶揄笑道:「仲連兄幾時做了村叟,沒看見榻後那個大銅櫃麼?」魯仲連打量一眼恍然笑道:「噢,如此大一個冰櫃,怪道涼爽得三秋一般也。」范雎道:「我那丞相府也只是大木桶盛冰消暑,何有此等冰櫃?你來看,」走過去便咔噠拉開了大銅櫃指點著,「這冰櫃內分三層,每層盛冰足足兩大桶。屋內但有涼氣彌散,卻是一滴水也沒有!墨家善工,弟妹說說,這化冰之水哪裡去了?」小越女在涼冰冰的高大銅櫃上敲打了一番笑道:「這銅櫃層層密封,櫃底當有一支銅管接出埋在地下引出屋外,尋常但管添冰,卻無須理會水路,當真機巧也。」「呂不韋,異能之士也!」范雎感嘆一聲,「我便是揣摩這冰櫃奧秘,竟沒得閤眼也。」魯仲連不禁哈哈大笑:「範兄做了一番丞相,便以為天下技能盡在王室官府也,該當開眼!」
正在笑談,卻見一個鬚髮雪白的紅衣老人在門外深深一躬:「三位貴客,先生有請。」魯仲連說聲走,三人便隨老人來到了茅屋正廳。
呂不韋正在廳門前六步之地相迎,所不同者僅僅是頭上增加了一頂竹皮冠,卻頓時平添了一份肅穆敬客的莊重。范雎心知呂不韋與魯仲連夫婦交誼甚深,此番禮敬皆因自己是初交賓朋而起,便是遙遙躬身,虛空做捧物狀肅然道:「張雎惜無腒頭以敬,謹奉魯子之命一見。」雖只寥寥一句,卻是大有講究。依據古老的周禮:士初相見,主人當衣冠齊楚迎之,來者則當以雉(野雞)為禮物;冬日用帶長羽的活雉,夏天便用腒(風乾的雉);拜見之時依據時令,來者面北對主人將雉或腒橫捧於雙手,雉頭或腒頭朝左(左手為東為陽),禮辭便是「某也願見,無由達,某子以命命見。」范雎堪稱飽學,此刻見呂不韋帶冠迎出,便以此等拜會古禮做答,心思只看呂不韋如何應對。
呂不韋卻是謙和地笑著迎了上來拱手道:「先生博古通今,不韋何能應對得當?尋常只知衣冠禮敬這句老話,便拎了頂竹皮冠扣上,不成想卻是平添拘謹,先生見笑了。」說罷便順手解開冠帶拿下竹冠,「還是隨意好,與先生一般的散發布衣。」
魯仲連卻笑了起來:「雖說張兄心思把得細,終究卻是不韋迂腐了一回,好!」
「說人迂腐,還有個‘好’字?」小越女笑著瞪了魯仲連一眼。
「當真好也。」魯仲連一臉正色,「多少年都等不到不韋一個疏漏,今日讓張兄了卻了我這心願,能不好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