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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邯鄲異謀 第六節 岌岌故土 悠悠我思(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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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之時,呂不韋匆匆回到邯鄲,毛公薛公已經在雲廬等候了。

薛公備細說了幾日來的諸般謀劃,並捧出一卷金額用度支付算冊請呂不韋過目定奪。呂不韋將卷冊推過一邊笑道:「公為賢士,卻將不韋做算度商旅待之,原非共事之道也。若是商旅經營,不韋自要算度無差。然則,此事為功業大計,錙珠必較,必敗其事。不韋若惜金錢,何入此等渺茫之途?兩公若信我,便放手作為。若信我不過,此事便是敗兆,不韋也無心操持矣!」薛公大是難堪,紅著臉一拱手道:「先生見諒,都是薛某無定見,聽了那個老瘋子。」毛公卻是大樂,呵呵笑道:「兩位急色個甚?不聞‘決事未必如臨事’麼?商旅之道,算金愛錢原是本性。說歸說,不試出個本心來,老夫這揮金如土的脾性,卻如何放得開手腳也。」呂不韋哈哈大笑道:「好好好,偏是這揮金如土四個字正合我意。不韋只要異人賢名大噪,不問支金幾多也!」薛公便道:「老夫之見,這嬴異人尚算得明睿沉穩,可堪造就,成其名望,幸無愧疚。只是一樣,老夫卻是心下不安。」

「噢?薛公但說無妨。」

「老夫頗通醫道。嬴異人少年元氣本未豐盈,又兼生計拮据鬱悶日久,身體虧損過甚,縱是從今善加調養,只怕也不能得享高壽。」

「薛公是說,嬴異人可能夭壽?」呂不韋驀然一驚。

「二十年之內了。」

「老哥哥忒沒氣力!」毛公笑著嚷嚷,「人活五十,不算夭壽,嬴異人能活四十八,已是託天之福也。左右此事用不了十年,憂心個甚?」

「也是。」呂不韋釋然一笑,「謀事在人,成事在天。二十年,足矣!」

「先生但明白便是。」薛公一笑岔開話題,「毛公雜學甚精,謀劃頗為紮實,幾處細節卻是要緊,先生要預聞決斷才是。」

毛公連忙向呂不韋搖搖手:「此非錢財用度,公莫急色才是!」呂不韋與薛公不禁哈哈大笑,毛公卻只狡黠地一撇嘴,便低聲說了起來,一氣竟是半個時辰,末了得意地一問,「公以為如何?」

「妙!」呂不韋拍案讚歎,「毛公智計不著痕跡,卻中要害,便是如此。」三人一番商議,竟是直到夜闌方散。

連日奔波應對,送走兩人呂不韋便大感疲累,正要和衣上榻倒頭睡去,卻有一個嫋嫋身影飄了進來:「熱水已經備好,我來侍奉先生沐浴。」呂不韋驚訝地坐起揉著眼睛問:「你是何人?誰讓你來得?」嫋嫋身影柔柔笑道:「小女莫胡,老總事與荊雲大哥要我來也。」呂不韋打了個長長地哈欠,欲待說話,一陣朦朧襲來卻頹然撲倒在了臥榻上,立時便是鼾聲大作。

次日過午,明亮的陽光撒滿了雲廬大帳。呂不韋睜開眼睛坐起,正要下榻,卻見一個紅衣少女飄然進來,一個輕柔的笑靨,便要過來扶他。呂不韋搖搖手:「你是?」少女笑道:「小女莫胡,先生卻是忘了。」呂不韋恍然,徑自離榻道:「莫胡,來便來了,未必便做侍女。待我與老總事商議,讓你做點兒大事。」「不。」少女卻紅著臉低著頭,「莫胡做不了大事,莫胡只要侍奉先生。」呂不韋不禁笑了:「你且先去備飯,飯後再說了。」少女一笑:「飯菜酒已經齊備上案,我只侍奉先生整衣梳洗了。」呂不韋一擺手:「整衣梳洗我自來,你去請西門老爹來。」少女莞爾一笑:「老總事已經請在外帳了,只你整衣梳洗便了。」呂不韋不禁驚訝:「你自請西門老爹來得?」少女笑道:「不對麼?先生離開三日,昨夜未及得見,今日自要請來議事了。再說,莫胡不請,老總事也會來。」呂不韋無奈地笑笑,也不說話,便徑自到與人等高的一面銅鏡前整衣理髮。可無論他如何自己動手,總有一雙如影隨形的手恰倒好處的替他收拾著,片刻之間一切就緒,除了褪去睡袍露出貼身短衣的那一刻有些不自在,幾乎便覺察不出是兩個人。待呂不韋回身之際,已經不見了少女,寢帳中卻已經是潔淨整齊日光明亮,與自己一個人時的零亂竟是霄壤之別。

「一個活精靈。」呂不韋兀自嘟噥一句,便出了寢帳。

老總事過來低聲道:「荊雲義士說,此女靈異過人忠誠可靠。」

「何方人氏?」

「楚國湘水人,生於雲中草原。」

「老爹入座,邊吃邊說。」呂不韋目光一閃,「忠誠可靠之說,從何而起?」

帳中兩案原本便擺成了近在咫尺的一排,老總事坐進了稍小的偏案,說話聲恰恰是呂不韋剛剛聽得清楚:「荊雲義士說,此女父親,便是先生當年在陳城救下的一個死囚,此人目下是荊雲馬隊的騎士。至於詳情,荊雲義士日後自有稟報。」

呂不韋恍然點頭:「既然如此,便讓她留下。」略一思忖,便是突然一陣耳語。

「我自省得。先生莫擔心。」老總事頻頻點頭。

便在此時,莫胡飄了進來:「先生沒動甘醪?這可是從‘甘醪薛’特意新打來也,秋寒時熱飲最好。」說著便跪坐案邊,報起棉套包裹的木壺便給呂不韋斟酒。呂不韋飲得一口問道:「莫胡還說得吳語麼?」莫胡笑道:「儂毋曉得為否為?」呂不韋大笑:「好!這吳噥軟語原是純正。其餘如衣食住行,還都記得麼?」莫胡道:「曉得些了,儂雖生在雲中,姆媽卻是吳風,儂為否為也為了。」呂不韋目光便是一閃:「你母現在何處?」莫胡眼睛便是一紅:「那年,姆媽將我送到陳城,便病累去了。」呂不韋心下一沉,拍拍莫胡肩頭笑道:「莫胡,雲廬便是你家,你不會再苦了。」莫胡粲然一笑一點頭,一雙大眼睛卻閃爍出晶瑩的淚光。

過得月餘,邯鄲諸事處置妥當,呂不韋便輕車南下了。

此時正當小寒節氣,過得安陽便是一天彤雲大雪紛飛。官道之上車馬寥落人跡幾絕,三馬輕便緇車轔轔駛過茫茫原野,竟是滿目寥落。這河內地帶原本已經被秦國奪去做了河內郡,不想長平大戰後老秦王執意滅趙,逼得六國合縱再起,聯軍三敗秦軍,竟將秦國逼回了函谷關,河內便又重新回到了魏國韓國手中。似乎是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山東六國與不可一世的強秦打了個平手。可仔細參量,這個「平手」可是百味俱在大有文章。便說這六十餘城的河內之地,原本是三晉腹心,千里沃野村疇相接城池相望何等地富庶風華!昔年縱是窩冬之期,河內原野也是炊煙裊裊如暮靄飄蕩,雞鳴狗吠如市聲喧嚷,毗鄰城池號角遙遙呼應,條條官道車馬絡繹不絕,那一番熱氣蒸騰的氣象,任誰也是眼熱也。然則便在倏忽之間,這河內原野竟變得一片蕭瑟落寞,十里不見一村,百里難覓炊煙,惟餘座座城池在連天風雪中孤獨地守望,暮色中一聲聲閉城號角蒼涼得令人心碎。

對天下商旅道,呂不韋最是熟悉不過,對這幾乎便是半個故鄉的河內之地,呂不韋更是熟悉得如數家珍閉目也可週遊。最令他感喟的是,河內之地的百姓原本都是魏韓老民,可在秦國的河內郡過了十多年日子,竟不可思議地變成了秦人。長平大戰,河內十五歲以上男子悉數入軍為伕,竟是人人踴躍。秦軍敗退回防,河內之民又是悉數隨秦軍「逃國」,到關中去做了真正的秦人!戰國之世地廣人稀,人口多寡比土地多寡更要害。蓋人可奪地,地卻未必能奪人。河內之地可謂天下僅有的富庶沃野之一,百餘萬魏韓之民卻硬是離了故土隨秦軍而去,何能不令人一聲浩嘆!

有一次,呂不韋在平原君府邸與幾員趙軍大將會議兵器商事,言及河內之民逃國,大將們竟異口同聲說這是秦軍裹脅所致。憤激之情,溢於言表。平原君見呂不韋默然不語,便問呂不韋以為如何?呂不韋淡淡笑道:「魏國佔據秦國河西之地五十餘年,卻有幾個秦人入魏?趙國容納一支老秦流部,費力費時三百餘年,最終依然是三四成離趙回秦。秦人裹脅之力,也未免忒是離奇也。」一語落點,大將們臉便黑了。平原君尷尬得呵呵笑了一陣,竟終是沒有說話。

薛公毛公第一次被呂不韋請到雲廬,便與呂不韋做了一次長夜談。兩人都不約而同地要呂不韋說說何以看好秦國?按薛公說法,長平大戰秦國大軍死傷過半,三敗之後更是退回函谷關回到了老秦局面,秦勢猶如霜後秋草,五六十年決然不能恢復元氣;當此之時,且不說扶助嬴異人能否成功,縱然成功,又能如何?毛公則嘻嘻笑道:「秦趙兩敗俱傷,然趙有五國後援,復原只在朝夕之間。秦卻是獨木一支,失道之下,能撐得幾日?公攜危人,又入危邦,盲人瞎馬,夜半臨池,有個好麼?老夫之意,莫若我三人全力輔佐信陵君回魏稱王,做一番實在大業!」

「兩公之言差矣!」呂不韋哈哈大笑一陣坦率答道,「兩公雖則高才多謀,然蝸居邯鄲市井太久,所執之論,皆為山東士子庸常之見也。不韋久為商旅,惟有一長,便是長年累月地在各國周遊走動,所見所聞皆是實在無虛。不韋之見,山東士子們的‘秦趙大爭,兩敗俱傷’之說,卻是太過輕率也!」

「何以見得?」薛公立即緊跟一句。

「敢問兩公,戰國之世,國本何在?」

「人口。」毛公薛公異口同聲。

「好!」呂不韋淡淡一笑,「十年以來,兩公到過河內麼?」

「但說便是,老夫敢回河內麼?」毛公紅著臉一句嚷嚷。

「千里河內,公之故國,已是空空如也!」呂不韋一聲感喟,「河內昔年之景象,兩公當比不韋知之更深。而今河內,卻是惟見城池,不見村疇,百餘萬河內庶民,十有八九都跟著秦軍進了函谷關。殘餘一兩成,也都被官府全部聚集到了城池居住。偌大河內,竟比洛陽王畿更過荒涼破敗!秦固三敗,然僅僅敗軍而已,人口根基並未流失幾多。六國固勝,元氣卻是大傷,人口流失之巨更是空前。河內便是一半魏國,如此荒涼蕭瑟,須得多久歲月才蓄積得百萬人口?縱想成軍抗秦,卻是談何容易!如此看去,這‘兩敗俱傷’便大是不同。秦國外傷,六國內外俱傷。孰輕孰重?公自斷之。」

「他國人口也同樣流失麼?」薛公重重地嘆息了一聲。

「不韋所見,六國人口皆大損傷。」呂不韋掰著指頭數起來,「楚國老郢都區域人口最多,然被秦國奪取而設定南郡近二十年,秦軍回撤之時,七八成庶民溯江而上進了蜀地。那個李冰建成了都江堰,蜀地大富,楚人入蜀至今絡繹不絕。東北兩面,燕齊大戰後兩國人口原本已經大大減少,雖無大逃亡,然所餘三四成人口何年才能復原?韓國更不消說得,數十萬庶民連同上黨早歸了趙國,河外之民不斷逃國,總共人口剩餘不到百萬,幾乎不到秦國一個郡!魏國河內已失百餘萬,全部河外人口不過五六百萬。趙國大敗之後慘勝,精壯男子已是十餘其三,舉國人口銳減到不到千萬,勉力重建新軍二十萬,卻得一力防範死灰復燃的匈奴。如此大勢,是兩敗俱傷麼?」

「秦國人口有幾多?」薛公又迫不及待地插了一句。

「不韋多年經營兵器鹽鐵,對目下各國人口有一大致推算。」呂不韋笑道,「秦國人口,當在兩千三五百萬,佔天下人口泰半也。」

雲廬大帳一陣默然,終是毛公笑嘆一聲:「商人終究務實,先生難得也!」

也就是那一次,呂不韋真正說服了兩個風塵隱士拋卻了山東士子們難以釋懷的仇秦之心,願意與他共事謀劃一件前途渺茫的宏大功業。說到底,但凡戰國名士,自然是首先追求報效祖國,然在報效無門之際卻也不會永遠地拘泥於邦國囹圄。畢竟,戰國之世的天下意識是宏大主流,邦國畛域事實上被士人們看作極為偏狹的迂腐。假若不是如此,呂不韋何能以衛國人之身尋覓得兩個隱居在趙國的魏國名士來謀劃一件秦國大計?

便在這漫天大雪之中,車馬終於到了白馬津渡口。

白馬津者,因神異白馬之傳說而得名也。大河流經中原,到得衛國地面正是中段。衛國都城濮陽在河南,與之遙遙相對的大河對岸有一座山。時人流傳:山下常有白馬如雲群行,白馬悲鳴則大河決口,白馬疾馳則山崩地裂,白馬從容如白雲悠悠,大河便是滔滔無事;但有河決,官府便招得勇士將山下白馬三匹投沉大河,水患便告平息。惟其如此,這山便叫了白馬山,這渡口便叫了白馬津,渡口邊的碩大石亭便叫了神馬亭。為了不驚擾白馬悲鳴,多少年來白馬津便有了一個無聲渡河的習俗——無論風雨霜雪,馬匹都要銜枚裹蹄,車輛都要摘去鈴鐺,號角禁絕,金鼓屏息,船戶旅人不得喧嚷。

大雪漫漫飛舞,天地間惟有綿綿無斷的嚓嚓輕響,縱是高聲說話,丈許之外也難以聽得清楚。駕車執事遙遙一望渡口便回頭笑道:「先生,想要個響動都難,還須得整治車馬麼?」呂不韋卻已經推開車窗走了下來,一揮手道:「鄉俗生天地。下車動手。」說罷便走到車前開始摘鈴。執事連忙一縱身下車:「先生莫動,我來。」帶住馬韁跳下車來便開始動手,片刻之間便收拾得緊趁利落,回頭正要請先生上車,卻見呂不韋已經在茫茫大雪中向渡口走去,再不說話,輕輕一抖馬韁便牽著馬趕了上來。

雖是冰封雪擁,渡口卻也停泊著幾條客船。呂不韋剛站到空曠的碼頭,便有一個黝黑精壯的中年人出現在最近的一條小船船頭:「客官要渡河麼?」呂不韋一拱手笑道:「敢問船家,冰凍幾許,船可開得?」船家遙遙一指河面:「冰凍不勻,薄厚無定。先生若有急事,俺便領你過冰。」呂不韋道:「不是我想走冰,是我有一車三馬兩人,不知你船能否載得?」船家搖搖頭道:「俺船載不得車馬。客官若要船渡,俺便喚一隻大船過來。」呂不韋點頭笑道:「那便多謝了。」話剛落點,黝黑船家便舉起手中一面黑色角旗在空中左右擺動了幾下。雪舞之中,便見南面碼頭一面黑旗也是遙遙擺動。

片刻之間,便有一隻大船悠然泊來,一個鬚髮雪白的老人站在船頭:「舟柳子,可是你要船?」黝黑船家一拱手道:「衛老伯,是這位客官車馬渡河。你家大船可破冰,俺這小船不中。」老人搖頭道:「風大雪大,老夫舵功不如你,若要渡客,只怕要你掌舵了。」黝黑漢子慨然笑道:「何消說得,中!老泊只督水手號子便了。」說罷一個縱身,竟從兩丈開外的小船飛到了大船船頭,引得呂不韋身後的執事便是一聲喝彩,卻又連忙惶恐禁聲。

車馬上船,呂不韋不進船艙,卻與老人一起站在船頭,剛要說話,卻聞船尾黝黑漢子一聲低喝:「起船!」便見船底八支長槳嘩地一聲整齊入水,船頭老人便是一聲悠長低緩的呼喚:「風雪渡喲——緩起手喲——」八支長槳便隨著悠長的節拍划動起來,大客船便喀啦啦衝破半尺厚的冰層對著東南方駛去。眼看到得中流,冰層漸漸變薄,船行也舒緩了許多。

正在此時,卻見濛濛風雪之中,一座冰山影影綽綽從上游正橫對船腰漂來!呂不韋眼力頗好,又久行舟船,頓時便是一身冷汗,剛要喊給老船家,便聽船尾一聲炸雷也似的大吼:「深水快槳!起——」船頭老人也驟然緊聲疾呼:「河水洋洋!北流活活!冰山橫波!白馬助我!」節律一字一頓,卻恰恰便是長大木槳最快入水出水的速度,蒼邁鏗鏘竟如長戈擊盾般壯人膽魄。三輪呼號之後,便見碩大的冰山恰恰擦著船尾丈許之遙漂了過去,底艙便是一聲歡呼:「白馬助我!萬歲——」

一個時辰後,大船終於在對岸停泊了。

水手的號子聲剛剛平息,呂不韋便向老人深深一躬,轉身向執事低聲吩咐幾句,執事便從車中捧出來三個精緻的棕色小皮袋。呂不韋慨然拱手道:「衛老伯,諸位風雪破冰,冒死渡河,些許船資便請收了。」老人一個躬身笑呵呵道:「如此多謝客官了。」轉身便是高聲一呼,「舟柳子,水頭兒,客官船資,上來領了!」便聽底艙一聲整齊呼喝:「謝了——」呼聲落點,便見一個精瘦的赤膊後生架著黝黑漢子一瘸一拐的走了上來。老人臉色頓時一變:「舟柳子,腿傷了?」黝黑漢子搖搖頭:「嘿嘿,不成想狗日的冰山吃水忒深。不打緊,三五日便好。」

呂不韋熟悉船上生涯,一聽便知是這舟柳子見雙手把舵不穩,便將雙腳蹬住了船身凸起的檔木,將整個身體做了一個伸直的支架死死撐住大舵,才得與冰山擦肩而過,此中險急,尋常人卻是不得而知。呂不韋心下一動,便從車中捧出了一個紅木方匣:「柳子,這匣傷藥頗有功效,你便收了。」

「謝過先生!有傷藥,俺的船資便免了。」黝黑漢子卻是豪爽。

「不!」呂不韋一搖手,「足下掌舵負傷,乘客自當盡心,與船資無關。」

「不中!」黝黑漢子也是一搖手,「渡河掌舵,船家生計,死傷都與乘客無關。傷藥船資,俺只能收得一樣,白馬津規矩破不得!」

「好說好說。」老人走過來指著紅木藥匣,「這藥只怕兩份船資也買不來,舟柳子便叨光客官了。船資嘛,老朽那一份與舟柳子對分便是。」說著便從執事手中拿過一隻小皮袋,剛一拎手便是一愣,又拿過另外兩隻皮袋一掂,只聽嗆啷一陣,便大搖其頭,「客官卻是差也!一渡船資只在五七十錢之間,客官三十個餅金,我等若收,便是欺客!」

「老伯言重也。」呂不韋一拱手笑道,「晚輩也是商旅道人。這冬日渡河原本五七十錢,然風雪非常,冰山突兀,險情大增,何能依常價計之。再說,冬日船少,物以稀貴,縱超得幾錢,也只算得找頭而已。老伯休得再說了。」

此時,水手們也上得船來收拾船面諸般物事,見船家與客官高聲,便好奇地圍了過來,聽得幾句,竟都愣怔沉默了。老人便舉起三隻皮袋嗆啷一搖:「你等只說,三十個餅金收也不收?」水手們異口同聲一喊:「欺客無道!不收!」老人回頭呵呵笑道:「客官且看,老朽縱是收了,也分不出去,若是獨領,豈非傷天害理?」呂不韋尋思若是再堅執下去,船工們便會以為客官小覷他們,便無可奈何地笑了笑,轉身向執事一招手:「錢。」

執事快步到車中取來一隻稍大的皮袋,向老人一拱手道:「啟稟老伯:這是三十枚臨淄刀,委實太少,再加十個餅金方為妥當,望老伯收了便是。」老人笑道:「臨淄刀值錢了。也好,只取一個餅金,算舟柳子賞金。」說罷接過錢袋又拿出一個餅金,將三個小皮袋遞迴給了執事,便向呂不韋一個深躬,轉身高聲道:「船資清償,恭送客官登岸——」

「客官登岸,平安大吉——」水手們整齊地一聲呼喝。

風雪止息,紅紅的太陽從厚厚的雲層中爬出了半片額頭。車馬上岸,呂不韋佇立岸邊良久,一直看著那隻空蕩蕩的大船悠悠回航。執事笑道:「莫道先生上心,此等船家原是少見。」呂不韋不禁一聲嘆息:「厚德持身,莫如衛人也!何天道無常,邦國淪落如斯!」

緇車轔轔上路,翻過一道白雪皚皚的山樑,濮陽城便遙遙在望了。

濮陽是一座古老的城堡。三皇五帝時,這裡便是顓頊帝的城邑。顓頊帝歸天,這座城堡便得名帝丘。殷商時期,帝丘與國都朝歌隔河相望,一道濮水滔滔流過城北,桑林茂密土地肥沃,文采風華盛極一時,男女風習奔放熱烈。殷商老民多商旅,常於遠足商旅之前與意中女子幽會桑林,踏青放歌晝夜歡娛,一時蔚為獨有風尚,被天下呼為「桑間濮上」,將男女幽會也直呼為「桑濮」。《禮記·樂記》雲:「桑間濮上之音,亡國之音也。其政散,其民流。」實在說,這只是殷商滅亡后王道之士的正統抨擊,與這座老城堡子民的愉快·感受是毫不搭調的。殷商滅亡後,商人遺民不甘周室王道的僵硬禮制,便要重新恢復那自由奔放的日月,於是便有了大規模的叛亂。後來,叛亂被周公剿滅,全部殷商本土遺民便被分做了兩大塊。一塊為「殷商七族」,被限定在已經成為廢墟的故都朝歌居住,國號為「衛」,國君卻是周武王的弟弟康叔,都城依然在朝歌。另一大塊是殷商王族後裔,被專門封做了宋國,以殷商王族做國君。這便是殷商兩分。周公的分治謀略是高明的:真正具有叛亂實力的殷商老民,做了周室王族諸侯的子民;奢靡無能的王族貴胄,卻讓他們獨立成國,已示周人的王道胸懷。究其實,殷商遺風卻是在衛不在宋。

從此,便有了「名周實商」的衛國。

數百年後的春秋之世,戎狄大舉入侵中原。西元前六百六十年,戎狄攻衛,衛軍大敗,朝歌被佔,國君衛懿公死於戰亂,「國人」僅有七百三十人泅渡濮水逃生。幸得齊宋兩國援助,衛國立了新君,將帝丘老城堡西南的大河岸邊的曹城做了都城。未幾流民紛紛歸來,終於有了五千人眾。從此,衛國淪落成了小邦諸侯。

三十年後,戎狄勢力退卻,衛國便將都城遷回了帝丘,殷商後裔們又回到了快樂的桑間濮上。進入戰國之世,以地形特徵命名城堡的風氣大盛,帝丘城北有濮水流過,城在濮水之南,帝丘便改名叫做了濮陽。

濮陽西臨大河,南望濟水,東臨齊國鉅野大澤,北望齊國要塞東阿。方圓三百里,惟濮陽堪稱古老大城一座,水陸盡皆暢通,說起來也算大得地利之便了。然則,自封建諸侯始,衛國立國業已六百餘年,濮陽既沒有成為通商大都,也沒有成為糧農大倉,只一座十里城郭孤獨落寞地守望在水陸兩便土地肥沃的衝要之地,令天下直是一聲嘆息!士子們但凡說古,便有一句口邊辭:「西有洛陽,東有濮陽。」除了大小不等,這兩座城池簡直就是兩個孿生老姐妹一般,都是老井田制,國人居於城中,隸農居於田疇。戰國百餘年,奴隸們已經逃亡得寥寥無幾。車行官道,大雪覆蓋的無邊田疇中竟無一縷炊煙飄蕩,寂靜荒涼得令人心顫。

「先生,鼓樂之聲!還有儀仗!」駕車執事遙遙向前方一指。

呂不韋推開車窗一陣端詳:「繞道,從城南插過去。」

執事一圈馬韁正要回車,便聽鼓樂隊前遙遙一聲高呼:「先生且慢——」隨著呼喊,一個紅色身影便跌跌撞撞地跑了過來,到得車前三五丈處便氣喘吁吁地站住,展開一卷竹簡尖聲唸了起來,「君上有,有詔:先生榮歸故里,賜入國晉見,以全先生大名也!」

「噢!衛君要我晉見?」呂不韋驚訝地笑了,思忖片刻也不下車,只對著內侍使者一拱手,「既是如此,便請貴使上車同行。」內侍使者卻連連拱手道:「卑微小臣,不敢僭越,只當為先生鼓樂開道。」呂不韋笑道:「我本一介商旅,談何僭越?還是上車同行快捷了。」內侍使者還是連連拱手:「先生奉詔,便是國賓,小臣萬不敢當!」呂不韋笑道:「貴使執意,我便去了。」腳下一跺,三馬緇車便轔轔馳向古老的城池。

呂不韋的驚訝不是受寵若驚,而是莫名其妙。

衛國本是西周始封的王族諸侯,立國便是公爵之國。直到春秋之世孔夫子遊說列國,衛國依然是春秋十二大國之一。孔夫子那令人尷尬的「子見南子」的故事,便發生在衛國。然則,自從進入戰國,衛國便是江河日下。第十五代國君時,衛國自貶爵位,做了「侯」國。齊國滅宋後衛國大吃驚嚇,在第十七代時再次自貶,做了「君」國。從此便顫顫兢兢如履薄冰,守在濮陽龜縮不出。

庶民卻不然。殷商遺民們雖然成了周室諸侯的子民,卻無心做周人社稷宗廟與僵硬井田的奴隸,對殷商老民駕牛車走天下的傳統一心嚮往之,除了老弱婦幼固守桑麻,精壯男子不是離國經商,便是遊學為士,總之是不安於枯守家園。百十年下來,衛國便出了許多大商名士。留在濮陽的老國人,便只有嫡系正宗的西周王族血統的子民了。這些守望社稷的君臣「國人」們自恃血統高貴,便分外矜持,既不能阻止殷商老民外流,便也不再理會這些「見利忘義」的商人與士子。殷商血統的大商名士們偶然迴歸故里,也從來不入朝拜會衛國君臣,與老周室老國人也是兩不搭界。久而久之,便是個井水不犯河水,老死不相往來。大名士如商鞅者,竟是至死沒有回過衛國。此等老傳統之下,這個衛君卻要「賜」呂不韋「入國晉見」,如何不令人莫名其妙?

說起目下這個衛君,卻是戰國中後期一個奇異人物。

要知奇異處,便先得說說末世君道。戰國之世,一大批西周老諸侯國與洛陽王室的天子一道,都進入了風燭殘年之期。同是末世衰微,各個老國的因應之道卻不盡相同,大體說來,便有五種法式:其一,燕國式。得地利之便,整軍固守,拓邊擴地而進入「戰國」行列。其二,齊國晉國式。地廣人眾,新地主與士人崛起,廟堂高層恪守王道舊制而不思變革,終於被新貴們推翻替代,晉國成了魏趙韓三國,姜氏的齊國成了田氏的齊國。其三,宋國式。對先祖(殷商)功業念念不忘,不思變革而只圖名號驚人,執意稱王圖霸而遭列強瓜分滅亡。其四,陳、杞式。既非王族諸侯,卻又賴大聖賢祖先之名(陳國以舜帝后裔得封,杞國以大禹後裔得封)不思進取,逐漸被列國蠶食滅亡。最後一式,便是洛陽天子、魯國、衛國式。此三國都是正宗的西周王族血統,天子王族不消說得,魯國君是周公之後,衛國君是周武王弟康叔之後。進入戰國之世,這三國都是執意恪守祖先舊制,絲毫不思變革,國中始終一片死寂波瀾不驚。期間,魯國雖有新士人新地主崛起之徵兆,但也只是死水微瀾而已,迅速便沉寂了下去。三國之君主,也是一色的無為守成,小心翼翼地不開罪任何強國,甚事不做,守到那日算那日。雖然如此,魯國終究還是被齊國滅了。

從此之後,洛陽濮陽兩君主便更加小心翼翼了。

同是無為守成,洛陽濮陽卻也是小有不同。洛陽周天子是真正地任事不問,一應「大事」只交給太師處置。王族要依照祖制分封裂土,分便分,一片王畿便分封出了「東周」「西周」兩個公爵「諸侯」,王畿之地便真正成了孤城一座。縱然如此,周天子依舊是整日沉湎於殘破的樂舞,昏昏大睡絕不問事,此道以周顯王為最甚。

衛君的「君道」不同處,便在於孜孜不倦地鼓搗這個小城堡中殘留的臣民。目下這衛君名懷,時人便呼為衛懷君。此君癖好權術之道,縱然其天地小若濮陽一城,也是整日折騰樂此不疲。為了使臣下敬畏自己,衛懷君便派出十幾個心腹小吏,扮成官僕進入幾個縣令與幾個大臣的府中刺探其隱私。

一名縣令很是簡樸,一晚就寢,覺得身下有異,起身點燈,揭起褥墊一看,木榻草蓆已經破了一個大洞。次日清晨,縣令尚未進入公堂,衛懷君的特使便到了。說是特使,其實只傳一句話:「聞卿席破,特送新席一張。」放下草蓆便走了,直將個縣令驚得一身冷汗!

白馬津是衛國關市設卡收稅之重地。一日,衛懷君派人扮做客商,過關時有意向關吏行賄三件玉佩,免了十金關稅。當晚,關吏便被急召濮陽。衛懷君當頭便是冷冷一句:「神目如電,小吏豈可暗室虧心?三玉何在!」關吏大驚失色,當即奉上尚未帶回家的三件玉佩,並自請重罰。衛懷君卻又是哈哈大笑:「吏有改過之心,處罰便免了。」小吏敬畏國君神明,便也加進了「發私」行列,衛懷君的神明之舉便越來越多了。

除了「神明」,衛懷君還有一長,便是在後宮與大臣之間設定「螳螂黃雀」之局。衛懷君很是寵愛美妾洩姬,但又怕洩姬之父兄借勢坐大,便對正妻魏妃表現出異常的尊崇,同時又分別密囑魏妃與洩姬「發其不法」。對於已經零落稀疏的政務,衛懷君很是倚重信任掌管宮廷事務的長史如耳。怕如耳矇蔽欺君,衛懷君便擢升下大夫薄疑為上大夫,名為襄助如耳,實則使之兩相對抗。後來,這如耳與薄疑竟鬼使神差地成了同心好友。衛懷君覺察,立即同時罷黜兩人,又擢升了另一對冤家互為「襄助」。人或不解,衛懷君便是神秘一笑:「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不亦妙哉!」

衛國有了此等一個神秘兮兮活寶一般的君主,天下名士便是一片嘲諷。大名赫赫的荀子一針見血地指斥:「衛君,聚斂計數之君也!未及治民也。聚斂者,召寇、肥敵、亡國、危身之道也,故明君不蹈也。」

呂不韋一路忖度,衛懷君狡黠而善密事,必是探聽得自己商旅有成,要派給自己一個「義舉」。所謂義舉,對於商旅十有八九便是「獻金報國」。若僅僅是要錢,呂不韋無論如何是要出的,不管此君做何用場,都得出。否則,此君之口便會使你在天下沸沸揚揚五顏六色,你卻找誰個辯駁?然則,此君若是別有所圖,卻該如何應對?從今日之勢看,此君依然是牽絆衡平之術——鼓樂儀仗相迎以示其誠,君不出面以示其威,分明有求於人,卻矜持得要「賜見」於人。此君自以為高明,恩威並出面面俱到,呂不韋卻分明看到了一副蒼白的可憐相便在眼前。

「濮陽義商呂不韋晉見——」內侍尖亮的通報在颼颼冷風中分外刺耳。

呂不韋不禁笑了,未曾謀面便將他定在「義商」之位,除了獻金能有甚事?心下一鬆,便跟著導引內侍悠然進了陳舊殘破的大殿,過得一座黑沉沉的大屏便緊走幾步,在中央座案前深深一躬:「在下呂不韋,參見君上。」

「先生請起。」鬚髮灰白的衛懷君虛手一扶,又矜持地一笑,「賜座。」

呂不韋正要到最近的案前就座,卻見一名中年侍女悠然走來,伸手示意,將他領到了衛懷君左下側的案前,算是完成了「賜座」禮儀。呂不韋釋然一笑,便席地跪坐案前,卻只看著衛懷君不說話。衛懷君笑道:「先生達禮,本君卻是待士不周也。」呂不韋知道衛懷君這前半句是說他待君先話,算是通達禮儀,然後半句卻是不明,如此國君果然能自責麼?便一拱手道:「君召國人,原是常道,在下大幸也。」衛懷君目光閃爍間又矜持地一笑:「先生,無覺膝下有異乎?」呂不韋卻不看座案之下,只搖頭道:「在下愚鈍,敢請君上明示。」衛懷君一怔,終於又是一笑:「先生座案之下,草蓆破洞矣!」

其實,呂不韋入座時便瞥見了破舊草蓆上的一個大洞,偏是渾然不覺,要與衛懷君兜兜圈子看他如何做作,此刻便肅然一拱:「物力惟艱。君上節儉為本,在下感佩不已!」衛懷君似乎愣怔了一下,卻呵呵笑了:「原是捉襟見肘也,談何節儉。」見這位君主終於顯出困窘之相,呂不韋慨然笑道:「君上既有此言,在下願獻千金,以補宮室之用。」衛懷君卻又矜持地端了起來:「果然,義商無虛也。然則,先生區區千金,卻與社稷何補?本君之意,欲請先生撐持邦國,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呂不韋心下一驚,果然來了,這回顯然不是金錢之事,卻要小心應對,便謙恭笑道:「在下一介商旅,何能撐持邦國?若是事端之難,敢請君上明示。」

「區區細務,不難不難。」衛懷君笑得分外可人,「本君思忖:先生理財大家,可做我大衛關市大夫,專司十三處關卡稅金。每年若能收得萬金,三成便歸先生。先生既有官身,又是公私兩利,豈非立身上策乎!」津津樂道,竟很有幾分得意。

驟然之間,呂不韋幾乎便要放聲大笑,然卻生生憋住,滿臉通紅地皺著眉頭拱手道:「君上妙算,在下卻是愧不敢當。在下小本生意,年利不過百金,如何有運籌萬金之大才?若是一年收不齊稅金,在下傾家蕩產事小,誤國只怕事大。如此重任,在下斷不敢當也。」

「足下大名赫赫,不想卻是如此器局也!」看著呂不韋額頭涔涔汗水,衛懷君不禁哈哈大笑,且立時將稱呼變了,「才不堪任,足下倒也實在。不做便不做,至於大雪天出汗麼!」笑得一陣,衛懷君突然壓低聲音,「然則,足下車馬煌煌,卻不象小本商人也。」

「君上神明。」呂不韋沮喪地苦笑著,「人云衣錦榮歸,在下卻是虛榮也。這煌煌車馬,原是趙國大商卓氏之物,因了寄放在在下的車馬客棧裡,在下便趁著窩冬之期用了這車馬。若不是借這車馬,在下如何能在大雪窩冬時回鄉?誰個不知陽春三月好上路也。」一番話嘮叨仔細,當真一個活生生地小商人。

「噢——」衛懷君恍然點頭長長地一嘆,「既是如此,足下千金也就免了。」

「這卻不能。」呂不韋連連搖頭,「商旅遊子,根在故國,獻金原是該當!」

「足下忠心可嘉!然則,何年何月,你才能兌得千金之諾?」

「君上,」呂不韋怪模怪樣地一笑,「在下正有千金在車,原是積攢多年要孝敬父母了,明日我便派人送來宮室如何?」

「既是在車,何須明日費時費力?」

「正是正是。」呂不韋恍然拍案,「君上跟我去拿,豈不利落?」

「也好。」衛懷君矜持地一笑,起身離座,「本君便成全足下一片忠心。」

呂不韋打量了一眼這個肥肥白白地君主,一揮手:「走。」便大步走了出去。衛懷君也再沒了諸般禮儀,跟著呂不韋便出了大殿。到得車馬場,呂不韋向駕車執事低聲吩咐幾句,執事竟驚愕得說不上話來,愣怔一陣才從車中提出一個沉甸甸地棕色大皮袋,有意一搖,一陣嗆啷金聲便奪人耳目!衛懷君一揮手,便有一個老內侍推著一輛手車走來,衛懷君上前兩步,親自接過大皮袋,便要解開袋繩驗看。偏這呂氏錢袋是祖傳手藝,袋口繩是密結暗筘,等閒人休想隨意開得。衛懷君一陣摸索,卻不得要領,便大是尷尬。呂不韋面無表情地向執事一點頭,笑意憋得滿臉張紅的執事過來擺弄了幾下,大皮袋便鬆了口。衛懷君甩手打大袋口,一片粲然金光赫然爍目!衛懷君又一揮手,內侍走過來便推走了皮袋。

衛懷君這才輕鬆地笑了:「足下獻國千金,卻要何賞?」

「但憑君上。」

「傳詔。」衛懷君轉身高聲吩咐身後的長史,「賜呂門一世子爵,領封地三里。」話音落點,便大袖一甩徑自去了。

緇車出了濮陽北門,呂不韋便大笑起來,想一陣笑一陣,笑一陣又哭一陣,最後終是軟軟地癱在了坐榻上。駕車執事心下不安,便時不時回頭透過車窗瞄得一眼,此時見呂不韋疲累得睡了過去,才從容驅車在雪原上走馬北去。

行得片時暮色來臨,遙遙便見前方凜凜刺天的胡楊林披著軟軟地晚霞隱隱紅成了一片。駕車執事回頭便道:「先生,前方該當是呂莊了。」呂不韋驀然驚醒,揉揉眼睛便跳下了車:「對,正是呂莊!你趕車前行,我後邊走走看看。」

執事答應一聲,緇車便悠悠去了。呂不韋長長地展了一番腰身,便在冰冷嫣紅的曠野中踏雪走去。雖說大雪盈尺,平原之地已經是極目漠漠,幾乎沒有了任何突兀顯眼的物事,呂不韋放眼望去,卻仍然清晰地辨認出了烙在記憶裡的一草一木一溝一坎,歷歷數來,竟是感慨萬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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