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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咸陽初動 第五節 霜霧迷離 宮闈權臣竟託一人(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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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喲!起來起來,湘楚人氏麼?」

「洞庭郡南,湘西屈氏封地。」莫胡紅撲撲的臉膛分外的動人,「屈原大夫投江,族人便星散了,我族逃到了胡地草原……」

華月夫人便是粗重地一嘆:「哀哉楚人,何其多難!」

「不想夫人與莫胡竟是同鄉,難得也!」呂不韋感喟一句笑道,「夫人喜好吳茶楚菜,莫胡正精於茶道,通曉楚菜,便將莫胡借給夫人如何?」

「喲!先生好大器。」華月夫人開心得一拍手,「不作興送給我做個女兒!」

呂不韋大笑:「莫胡,夫人要認你做女兒了,你卻如何?」

「女兒拜見母親!」莫胡一頭便叩了下去。

「哎喲,還當真揀了個女兒,快起來!」華月夫人一臉燦爛,「可要說好,莫胡若在老身處不慣,先生要許她回來了。」

「自當如此。原本便是借了。」呂不韋轉身向艙門高聲吩咐,「西門老總事,那隻輕舟給莫胡姑娘,許她隨時回我商社。」艙門外一聲答應,一陣腳步聲便去了。

華月夫人道了告辭,莫胡便攙扶著華月夫人出了艙門。華月夫人笑道:「你也不收拾一番自個衣物零碎,便如此跟我走麼?」莫胡笑道:「輕舟便是我的家,物事都在船上呢。」華月夫人回頭笑道:「還是先生慮得周全,有了我這女兒,線便扯緊了。」呂不韋笑道:「天意如此,在下只是聽憑夫人吩咐了。」華月夫人便撲閃著大眼笑了:「喲!誰聽誰,老身可是還沒吃準呢!」一陣笑聲,三人便上了船頭。

此時霜霧已散,西門老總事正在側舷擺動著白旗調遣船隻。華月夫人向下看去,便見自己的黑帆小舟旁泊著一艘打造得極為精巧的白帆輕舟,似乎比自己的五人小船還小了些許,便問:「這輕舟可有水手?」莫胡笑答:「沒。我自個駕船了,採茶買菜都是它。」華月夫人驚訝道:「採茶?哪裡採茶?」莫胡笑答:「每年開春,我都隨大商船南下楚吳,駕著這隻輕舟上震澤東山島採茶呢。」華月夫人不禁脫口讚歎:「喲!沒看出還當真楚姑一個了!」呂不韋便是微微一笑:「夫人,不韋或可有謀,然卻無假也。」華月夫人明朗笑道:「只要是個真人,老身決然不負先生。」

此時兩艘小舟並行靠近大船,莫胡攙扶著華月夫人下了側舷板橋,在黑帆船頭深深一躬:「母親慢行,女兒駕舟隨後了。」便輕身一躍,穩穩地落在了側旁丈許的白帆輕舟之上。大船側舷的呂不韋向黑帆小舟遙遙一拱手,大船便是一聲高呼:「送我大賓,其利斷金!」呼聲落點,西門老總事白旗揮動,兩艘小舟便悠悠去了。

「起錨。」呂不韋輕輕一聲吩咐。

大商船悠悠然漂離碼頭順流東下,出咸陽過櫟陽再過下邽,一天晚霞的時分,便進入了林木蒼莽的陝塬河道。呂不韋站在船頭,白衣飄飄極目遠望,便見陝陌山塬萬木秋色,浩浩大河在山塬東盡頭鋪開,兩岸葦草茫茫起伏,抖動著一片無邊無際的粼粼錦紅。

這個華月夫人實在是個人物,既幹練實在又撲朔迷離,一時竟是難以揣摩得透。實在說,託付探聽嬴異人,原是正中下懷,呂不韋自然不會拒絕。然則,呂不韋心下總是飄蕩著一絲不安——華月夫人似乎隱隱約約地揣測到了什麼,似乎料定了呂不韋不會拒絕,既是明晰託付,又是隱約防範,丟擲一個「黑冰臺族侄」便是最大的玄機!呂不韋久做兵器鹽鐵大宗生意,在商旅道也是最需要防範各國暗劫的。為此,呂氏商社對天下七大戰國的「秘兵」歷來探聽得一清二楚,趙國黑衣、魏國蒼獒、韓國鐵士、燕國虎騎、齊國海蛟、楚國吳鉤、秦國黑冰臺。對秦國黑冰臺雖然不如對山東六國「秘兵」那般瞭如指掌,卻也是大體熟悉。比較而言,秦國對秘兵掌控最嚴。自秦惠王與張儀創制黑冰臺,便嚴令黑冰臺只隸屬丞相府行人署,只涉外事,嚴禁干政。黑冰臺之調遣,以開府丞相奉秦王秘密兵符為準,其餘任何權臣不得介入。目下,連蔡澤這般已經是封君開府的丞相,尚不能得秘密兵符調遣黑冰臺,一個華月夫人,竟能以族中長輩名義調遣一個黑冰臺武士?呂不韋相信,這個精明的夫人不會是故弄玄虛無中生有,然則果然屬實,這其中便大有文章!驀然之間心下一抖,呂不韋便覺得雲霧之中似乎有一雙深邃的眼睛遙遙俯視著一切……

正在兀自出神,呂不韋卻聞前方一陣似吟似唱的歌聲遙遙傳來:

大道將成兮天地無情

陶朱泛舟兮其心難平

隨著一聲激越的長吟,便見北岸茫茫葦草中倏然盪出一隻獨木小舟,舟頭一人紅衣散發斗笠長槳,橫在河面竟是厲聲一喝:「呂不韋!爾竟不辭而別!」

呂不韋拱手一陣大笑:「綱成君,做截道生意麼!」

「老夫要事,你只下來!」蔡澤的聲音尖亮地迴盪在河面。

呂不韋轉身下令:「放下輕舟,大船如舊行進。」片刻之間,大船側舷漂下一葉小舟,呂不韋攀著繩梯下到水面處躍上小舟,徑自操槳便蕩了過來。靠近蔡澤小舟,呂不韋高聲笑道:「綱成君,我這裡有兩罈老酒,過來如何?」說話間兩隻小舟併攏,呂不韋已經用長鉤搭住了獨木舟,蔡澤黑著臉道:「我船漂走了你卻賠麼!」呂不韋哈哈大笑:「這叫兩頭鉤,卡住船幫,兩船便是一體,只過來便是。」蔡澤嘿嘿一笑:「商人畢竟有門道。好!老夫過來也。」縱身大步跨越,卻是一個趔趄坐到了呂不韋對面,兩人不禁一陣大笑。

呂不韋輕輕扶櫓,又將小舟蕩進了茫茫葦草,便坐下來提過兩壇酒開啟:「綱成君,呂氏老家酒,一人一罈了。」蔡澤接過揚起脖子咕咚咚喝得幾大口,說聲好酒,便喘息著道:「那個華月夫人,有託於你了?」呂不韋一笑:「綱成君此話何意?」蔡澤卻只黑著臉:「你只說,是有是無。」「有。」呂不韋一副坦然,「私事相托,有違秦法麼?」蔡澤便是嘿嘿冷笑:「遴選儲君,好大私事也!」呂不韋笑道:「夫人所託,捎書問事而已,並非教不韋遴選儲君。綱成君,有事直說便了。」蔡澤鎖著眉頭冷冷道:「今日我被急召章臺,老秦王只一句話:異人之事,宜私不宜公,君可徐徐圖之。你只說,此話何意?」

呂不韋思忖道:「綱成君之意,是老秦王密令?」

「說不得。」蔡澤又是冷冷一句。

「便是老秦王密令,與不韋何妨?」呂不韋笑道,「為各國捎帶傳書問事,商旅道上比比皆是。便是綱成君,又何至如此不安?」

「商旅之道,怎知其中奧秘!」蔡澤喟然一嘆,「你只想,‘徐徐圖之’其意何在?還不是要老夫撒手!既要老夫撒手此事,便當重新開府領政,可又沒有明詔,丞相府還在太子嬴柱手裡。你便說,老夫不是分明被閒置了?你自是不急!」

「事中迷矣!」呂不韋不禁哈哈大笑連連搖頭,「不韋遠觀,這卻與綱成君事權無關,無非目下稍閒而已。若無意外,一年半載間,綱成君依舊是開府丞相。」

「何以見得?」蔡澤立即追上一句。

「帝王執掌公器,事理之心卻於常人無異。」呂不韋侃侃道,「綱成君但想,老秦王旦夕無定,何嘗不想看看這個老太子處置政務之才幹?若僅僅鎮國,下有丞相,上有秦王,太子便是優哉遊哉!借立嫡之機閒置丞相,一肩重擔壓給太子,老秦王所圖謀者,便是要看太子能否擔得繁劇國務。足下爵位擢升反而閒置,看來不可思議,實則卻是老秦王暗伏的一著妙棋:權臣淡出,但有國亂,便是安邦砥柱也!」

「噫——!」蔡澤奮然中透著狐疑,「老秦王何不明言?」

一陣默然,呂不韋生生嚥下了衝到口邊的一句話,只是淡淡一笑:「權謀之心,鬼神難明,不韋何能盡知?」

蔡澤遙望著西天晚霞,兀自喃喃道:「莫非也不放心老夫,要試探老夫臨危應變之擔魄?然則讓老夫自己揣摩,也不怕諸事不備臨危抓瞎?老秦王,說不清說不清也。」呂不韋看著蔡澤又是淡淡一笑,依然沒有說話。

「不韋啊,」蔡澤嘆息一聲,「老夫看來,你似商非商,倒是從政之才也!」

呂不韋不禁哈哈大笑:「就事論理罷了,綱成君折殺我也。」

蔡澤突然正色道:「餘事不說,老夫截你,是有事託你。」

「噢——?」呂不韋大感意外。

「請在邯鄲著實查勘,有無近期秘密接回異人公子之路徑?」

「秦有黑冰臺,何須我做秘密斥候?」

「黑冰臺?」蔡澤冷冷一笑,又恢復了慣常口吻,「趙國還有黑衣!再說,黑冰臺要老秦王秘密兵符兼手詔,方能啟動。老夫卻只想動用屬下之力,秘密了結此事。只要異人公子回秦,這番立嫡糾葛便告完結,老夫便只安心做丞相治國了。」

「綱成君,還是水到渠成者好。」呂不韋少有的正色一句。

「你自不急!」蔡澤張紅著臉,「名士當國,陷在此等泥沼雲霧中成何體統?百年以來,計然派唯一為相者,便是老夫!若不能治理出一個富強之邦,計然派聲譽何存?李冰已經修成了都江堰,蜀郡大富!若不能在關中大興水利,縱立得一個好秦王,老夫卻有何顏面做這個丞相!」

良久默然,呂不韋淡淡一笑:「綱成君如此想,不韋便受託一試了。」

「好!」蔡澤哈哈大笑間一拱手,「老夫去也。」

秋日的晚霞消逝,獨木小舟倏忽融進北岸黝黑的陝塬,一輪明月便悠悠然掛在了山頭。呂不韋望著秋月愣怔良久,方放舟而去,在三門大峽追上大船揚帆東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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