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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情變橫生 第一節 弭兵論戰 嬴子楚聲名鵲起(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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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昨夜信陵園散場,平原君聽了門客總管毛遂的一番稟報,心下大是憋悶,一夜不能安枕,聽得樓頭五更刁斗打響,便到胡楊林下跑馬練劍去了。

去歲冬日,呂不韋特意請見,給平原君秘密建言:目下秦國利市最大,呂不韋欲借嬴異人之力進入秦國經商,所得利市願與平原君均分;呂不韋所求者,便是請平原君解除禁錮,允准嬴異人以自由身在邯鄲交往走動。平原君一番思忖,當晚便進了王宮請見趙孝成王,秘密會商一個時辰,次日便答應了呂不韋所請。平原君與孝成王的謀劃是:呂不韋入秦經商,可給趙國府庫平添一大筆歲入;讓嬴異人自由交往,既無損於趙國,又能試探秦國動靜。這便是將計就計。平原君的最大期望是:秦國聞風而提出要嬴異人回秦,趙國便能借機與秦國重開會談,開啟長平之戰後的對抗僵局。畢竟,秦國之強大已遠非昔日,趙國硬生生將這座大山扛在自己肩上,山東六國也未必領情。當年趙國在長平浴血抗秦,山東五國卻落井下石,無論趙國如何苦苦相求,糧草援兵都一概沒有。直到白起死去秦軍兩敗,五國才在盜竊兵符的信陵君感召下出兵「救趙」。僥倖戰勝,便又一片鼓譟,紛紛將自己當做了趙國的「存亡恩邦」。趙王負氣,平原君寒心,便沒有給信陵君封地,不想竟惹來天下同聲譴責,儼然趙國欠著山東五國的救命大恩一般。如此山東,趙國朝野早已寒心透了!若能與秦國重新媾和,天下便是秦趙兩強並立,瓜分山東五國,與趙國沒有任何損傷,何樂而不為?再說,人質的價值便在於使對方有所顧忌,當真將這個人質囚禁死困,使對方無望救回人質而放開手腳大打,豈非事與願違?

誰想,這個嬴異人解困出山,卻改名「子楚」在邯鄲交遊,短短幾個月竟頗有聲名。按照平原君本意,嬴異人出名能引起秦國注意,原是好事。可這嬴異人竟與信陵君攪在了一起,平原君便大大的不是滋味了。

無論如何,信陵君是當今山東之柱石,是惟一真正體察大局的威望名臣。有信陵君在,至少魏趙兩大國的盟約不會解體。雖然魏王嫉恨信陵君,而信陵君只能暫時的客居趙國,但在事實上,誰也不會將信陵君做白身士子對待。因為山東六國都明白,但有危機,信陵君的威望與號召力便是無可匹敵的。正因瞭如此,趙國對客居邯鄲的信陵君不能不禮敬有加。可是,平原君內心卻總是有著幾分顧忌,時常的忐忑不安。

平原君深深知道信陵君對魏國的堅貞。當趙魏利害衝突之時,信陵君絕然會堅定不移地為魏國謀劃,而絕不會將三晉當作一家。魏趙韓三家分晉一百多年來,血肉相爭者多,同氣連枝而結盟者少。基於這一根基,平原君對信陵君始終保持著應有的警覺。

同為戰國四大公子,信陵君入趙而使平原君光芒大減,平原君總覺得不是滋味。尤其是門客紛紛投奔信陵君,自己計程車林聲望急劇下降,平原君最為惱火沮喪。然則惱火歸惱火,沮喪歸沮喪,戰國之世便是這等自由奔放,合則留不合則去,你卻又能如何?既無力改變,又不能得罪,一陣憤懣之後,平原君也就放開了,對門客士子任其來去,對信陵君聽之任之。惟有一條不能懵懂,這便是不傷及趙國利益。

誰想恰恰便在此時,這個子楚卻成了信陵君的座上賓,平原君心下頓時一個激靈!萬一子楚做了信陵君與秦國秘密聯絡的通道,趙國豈非大大麻煩?從大局著眼,趙國是不允許山東任何一國與秦國單獨溝通的。只有趙國,只有付出了近百萬生命鮮血從而抵擋了秦國風暴的趙國,才有以山東六國宗主國的資格與秦國談判斡旋。一番思忖,平原君便與毛遂等一班心腹門客商議,要在掄材大典時試探信陵君。

這個試探,便是策動趙國士子提出論戰議題:何以重振合縱抗秦,進而振興六國?平原君要看的是,信陵君將如何在這個關乎六國存亡的重大議題上說辭?無論其說法如何,只要信陵君說辭一齣,便是趙國遊說策動六國的最佳時機,重振合縱的聲勢一旦形成,便會構成逼迫秦國媾和的巨大壓力!再加上這個人質子楚的誘·惑,秦國便會處於極為被動的態勢。同時,抗秦議題對這個子楚也是當頭一記警鐘。如此一箭三雕,平原君自然很是滿意這個謀劃。

不成想,信陵君竟在大庭廣眾之下擱置了議題,平原君心下頓時一沉。儘管幾個心腹門客都說,信陵君是為了搪塞老荀子才不做決斷的。平原君卻大不以為然,認定信陵君恰恰是搪塞趙國,搪塞平原君才如此做法!信陵君的威望根基,便在重信義敢擔當,既言明請老荀子點題,能出爾反爾麼?臨時擱置,只能是顧忌趙國顏面,顧忌平原君顏面,豈有他哉!讓平原君警覺的是,信陵君此舉究竟有何圖謀?

此君客居趙國已經五年,魏國依然冷淡如初,絲毫沒有請他返國之意。以信陵君之文韜武略,客居他國尚且養士三千,能耐得這般寂寞?設身處地去想,信陵君的最佳出路便是早日回魏國秉政,若魏國權力在信陵君之手,天下完全可能是另一番格局,至少山東六國定然是另一番格局!這種格局是趙國所不願意看到的,也是平原君所不願意看到的。以魏國之根基實力與地利,一旦有英主能臣,便必將成為中原軸心,其時趙國地位必然大大衰落。而有權力在手的信陵君斡旋天下,平原君也必將更為黯淡。

當初,信陵君統率六國聯軍戰勝凱旋之時,平原君與孝成王叔侄已經將未來格局看破,也才有了那番奇特應對——不實封信陵君土地人口,卻又象神一般供奉著這位功臣。前者怕他羽翼豐·滿,後者卻是做給天下人看。這便是趙國樂意重金供奉信陵君的真正緣由,也是孝成王與平原君的最大機密。明知此等作為有負信陵君,平原君卻是毫無愧色——為了趙國的根本利益,他只能如此。平原君相信,若是信陵君處在自己的位置,也會同樣如此做法。

以信陵君之能,不可能體察不出其中奧妙,也不可能不向重回魏國的煌煌目標全力靠近。然則,五年之中,信陵君卻始終沒有「出格」動靜,趙孝成王與平原君一時鬆了心神,竟是疏於防範了。如今看來,信陵君果真要動了。否則,斷不可能在關乎邦交走向的「士論」大題上擱置趙國動議。可是,動向目標何在?平原君一時竟揣摩不出個所以然。

「稟報主君:信陵君拜會!」門客總管毛遂大步匆匆報得一聲。

「噢?」平原君驀然回身,「人在何處?帶門客幾多?」

「單車一人,已到府門。」

「好!你立即出迎,親自駕車將信陵君接到弭兵亭。」

毛遂快步而去,片刻之間便駕著一輛青銅軺車轔轔入府,直向林間草地的大石亭駛來。軺車停穩,毛遂便來扶信陵君下車,信陵君卻指著亭額三個大紅字笑道:「弭兵亭,何時建造?」說著便一步下了軺車。毛遂笑道:「長平大戰後,平原君有感於生民塗炭列國旁觀,故建此亭,以明息兵之志。」「想起來也。」信陵君恍然點頭,「正是那時,先生脫穎而出,一劍庭逼楚王會盟出兵,無忌佩服!」毛遂拱手一禮道:「公子天下柱石,正當重振合縱中興六國,何獨重子楚迂腐之論也!」信陵君不禁呵呵一笑:「昔年,先生鼓動平原君建這弭兵亭,也是迂腐麼?」毛遂慨然道:「此一時,彼一時,公子當體察大勢而後斷。」信陵君悠然一笑:「先生以為,大勢要害何在?」毛遂毫不猶豫接道:「秦國獨大,六國皆弱,結眾弱以抗獨霸,大勢之要也。」信陵君笑道:「蘇秦以來,六國斷續合縱八十餘年,卻是癒合愈弱,先生以為因由何在?」驟然之間,毛遂語塞,紅著臉道:「此中因由,在下卻是沒有揣摩得清楚。」信陵君不禁一陣大笑:「老話一句,此一時彼一時也,合縱並非萬年良藥,也該有條新路子了!」

「新路何在?願君教我。」服飾整肅的平原君在亭下遙遙拱手。

毛遂笑道:「兩公子且入亭敘談,我去備酒。」便匆匆去了。

「請君入座。」平原君笑得分外爽朗,待信陵君進亭入座,便落座正色道,「趙王之意:若能重開合縱,趙國便欲請君為王命特使,斡旋天下會盟,功成之日,趙國力促君為六國丞相,便如蘇秦在世也!」平原君慷慨一句,語氣竟分外地誠懇親切,「為弟思忖,此乃姊夫回魏執政之最佳途徑,姊夫以為如何?」

「趙勝呵,你叔侄果真期望我回到魏國?」信陵君淡淡地笑了。

「姊夫何意?趙國若有不周,但請明言。」

「逢場作戲,趙勝長進了。」信陵君冷冷一笑,「你我皆過花甲之年,自少時便縱橫邦交,成名於天下,些許小伎也能障眼?趙國若當真想無忌回魏,何須如此雲霧大做?只以‘不再援手’對魏國施壓,無忌便可重回大梁也。無忌領政,力促魏國再度變法,中原便是趙魏兩強並立結盟之格局,其時秦國奈何?此等大局大計,你叔侄當真揣摩不得?非也。為維持趙國山東獨強,你叔侄寧願無忌老死趙國!」

平原君大是難堪,面色時紅時白,卻是無言以對。正在這尷尬沉默之際,毛遂領著兩名僕人送來了酒菜。平原君頓時舒緩,指點石案笑道:「姊夫,熱甘醪,甘醪薛打得,先來一碗!」信陵君說聲好,便徑自舉碗汩汩飲下。旁邊毛遂看在眼裡,便立即為信陵君再打滿一碗,又是肅然一躬:「敢請信陵君指點:昨夜所提三題,君似對弭兵議題有所偏愛,不知因由何在?」

信陵君明知這是毛遂代平原君說話,也不辯駁偏愛之說,只悠然一笑道:「弭兵之議,人皆以為虛妄而不切時務之要害。實則大不然也。方今天下塗炭,生民厭戰。山東士林若能大起弭兵議論,六國官府隨即大舉呼應。足下試想,其勢如何?」

「出其不意!好!」毛遂目光炯炯地一拍掌,「撂給秦國一個火炭團:他要加兵山東,便是天下公憤,激我合縱立成!他若息兵,便是給我變法富強之機遇!」

「若公然高喊重振合縱,又當如何?」

毛遂紅了臉,聲音也低了下去:「以此想去,公然昌明重振合縱,便是給了秦國大舉整軍經武的口實,似對山東不利。」

「毛遂真名士也!」信陵君哈哈大笑,徑自揚長而去。

小暑大署一過,立秋便接踵而至。立秋之日,最大的忌諱是雷、雨、風。中原三諺說得便是這三樣禁忌。一雲:「立秋一雷,晚禾折半。」二雲:「雨打立秋,多澇不收。」三雲:「秋日一風,田土幹底。」年年歲歲立秋日,朝野臣民盼得便是個風和日麗。

今歲立秋恰是如此,清晨太陽上山,天空便是萬里碧藍,邯鄲城便平添了三分喜慶。卯時剛到,通往信陵園的大道便是車馬如流,服色各異計程車子們從邯鄲的大街小巷淙淙流入此時已顯得狹窄的六開間大門,流入湖邊那片金色的胡楊林,人頭攢動,衣袂相聯,熱鬧得大市一般。胡楊林的空闊處早已闢成了一個方圓百十丈的大會場,正北中央一座竹木高臺,十二個斗大的鮮紅木字高懸在臺額與兩側,臺額是「立秋掄材」,東手是「論戰無道」,西手是「文野有法」。高臺西角矗立著一座丈餘高的木架,架上一面牛皮大鼓,兩名紅衣司鼓雄赳赳立在兩旁,竟與當年稷下學宮的論戰大會一般無二。

鼓報辰時,司禮薛公走到臺中高聲一呼:「秋日辰時,掄材開典,士子明誓——」隨著話音,大場中的千餘名士子從木敦整齊站起,肅然拱手向天高誦:「昊天在上,違心之言,天地誅之!」便齊刷刷落座。薛公又是長聲一呼:「祭酒入席——」便見鬚髮灰白清癯健旺的荀子從大屏後穩步走出,被信陵君的執事門客引入中央大案前就座。

祭酒者,原本是遠古時期饗宴時酹酒祭神的長者。舉凡村社大宴,必公推一位年高望重的老人在天地神位前代村社眾人灑酒祭拜,此人便呼作「祭酒」。進入春秋,「祭酒」便漸漸成為各業團體領頭人的稱謂,儘管還不是官府職爵,卻是行業團體公認的威望長者。戰國之世,士人大起,士林聚宴之「祭酒」便成為最引人關注的人物。此人未必一定要年歲最大,卻一定要是自成一家且為士子們服膺的學問大師。一旦做了「祭酒」,也不再僅僅是宴會祭酒而已,而是事實上計程車林領袖。荀子之學問、見識、人品盡皆為人稱道,在稷下學宮時曾三為「祭酒」,齊國將其等同於上大夫職爵,事實上便是稷下學宮的學宮令。因了荀子在稷下學宮的巨大聲望,自然便毫無爭議地做了這次大論戰的祭酒,坐鎮論壇,仲裁可能出現的糾葛,掌控論戰程式。

荀子入座,場中變肅靜了下來。薛公便又是一聲高呼:「東君入席——」隨著呼聲,便有執事門客領著信陵君與平原君走出,在高臺東側的兩張大案前入座。

「祭酒宣題——」

荀子從座中站起高聲道:「諸位同人,今秋掄材論戰,議定論題為:天下多難,當否弭兵息戰?在座士子或以邦國為本位,或以學派為本位,出一人闡發;邦國學派但有持論不同者,儘可單獨上臺駁論。高下文野,惟任天下士子公議也!」

「掄材論戰起——」

薛公一聲高呼,兩名鼓手便隆隆擂動牛皮大鼓。三通鼓罷,前排便有一個三綹長鬚大紅長袍的中年士子走上了高臺,一拱手高聲道:「諸位同道,在下環淵,稷下學宮法家士子,師從慎子門下。我等稷下士子以為:今秋論題荒誕虛妄,實為不著邊際之空談!弭兵之論,自春秋宋國之華元、向戍奔波首倡,至今已經三百餘年,何曾有過一日弭兵?便是華元向戍的弭兵之會,也是晉楚爭霸兩敗俱傷,尋求喘息而已!息兵止戰未滿一年,晉國便恢復四軍;未滿三年,楚國便大攻鄭、衛兩國,次年晉楚便是舉國大戰!三十年後,諸侯不堪刀兵連綿,便有十三國弭兵大會。然便在弭兵八年之後,天下戰端再起,弭兵終成空文!春秋尚且如此,方今戰國大爭之世,舉國大戰如火如荼,我等士人不思變法圖強之道,卻來空談息兵止戰,匪夷所思也!兩位東君名重天下,荀夫子更是當今大家,三為稷下學宮之祭酒,竟能點此議題以為掄材,實乃滑稽笑談也!我等不屑此等海外奇談,告辭!」說罷大袖一揮徑自下臺,連臺上三老看也未看一眼。

臺下頓時譁然一片!自來論戰再烈,卻也從來沒有過對論題本身大加撻伐。今日第一人便直指論題發難,且直名指斥信陵君平原君與荀子,確實是誰也沒有預料到的局面。發難者又是赫赫大名的稷下學宮元老級法家大師慎到門下的老弟子,更見非同尋常。這環淵名望雖遠不如荀子,卻與荀子是同輩學者,也算得是天下名士了。稷下學宮士子們兩三百人都在會場中心,若當真隨他退場,豈非未曾論戰便是一場「虛席」醜聞?一時之間,士子們便亂了起來。

「諸位同人,我有異議!」場中一個身著寬大黑衣者霍然站起,一聲高喊場中便靜了下來,正在騷動猶豫的稷下學宮士子們也頓時站住不動了。依著論戰傳統形成的習俗,但有敵手提出異議,發論方便須應戰,若要脫身,便得先行認輸表示折服,否則便會被公認為不堪禮儀之人,為士林所不齒。黑衣士子高喊異議,便是公然宣戰,稷下士子豈能就此便走?

「在下秦士子楚。」黑衣人也不上臺,只站上座墩向四周一拱手,「弭兵之題,當初由在下動議。東君與各方磋商採納,子楚以為,極是妥當!春秋戰國以來,刀兵不斷,息兵呼聲也從來未斷。兵爭愈演愈烈是事實,非兵之論接踵而起也是事實!老子以兵為不詳之器,惡之。墨子大倡兼愛非攻,呼籲天下太平。吳子列暴兵逆兵,指斥兵災。孟子說,春秋無義戰。尉繚子直言,兵為兇器,戰為逆德。司馬穰苴則說,國雖大,好戰必亡。更有諸如華元向戍一班志士仁人奮勇奔波,大呼弭兵不止!凡此種種,弭兵何錯?至於方才環淵所言,弭兵之論荒誕虛妄不著邊際,大謬也!老子云: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何謂自然?生民性命,萬千家園,世人大同,向善安樂也!敢問環淵:法家變法圖強,所為何來?不為庶民康寧,不為邦國富庶,不為天下太平,何人要爾等變法!至於能否弭兵,如何弭兵,正賴我等熱血士子為天下謀劃:或以戰止戰,或以義兵蕩暴兵,或以我等熱誠奔波弭兵之會。總歸是要天下弭兵,庶民太平。稷下環淵身為赫赫法家名士,束手無策倒也罷了,反來指斥弭兵之論荒誕虛妄,倒是當真令人汗顏也!」

「子楚之論,居心叵測!」環淵直指高高站在人海中的子楚,「爾為秦士,分明要借弭兵之論迷惑山東,使六國息兵偃戰,聽任秦國宰割,何其陰鷙也!」

「論戰誅心,非正道也!」子楚遙遙一指環淵,「弭兵息戰,包容天下,秦國何能自外?敢問環淵:子楚說過秦國不在弭兵之列麼?除非夫子自甘陋習,依然將秦國看作中原異類,否則,斷無次等推理。」

「吾觀子楚,終是為秦國說話!」稷下士子群中霍然站起一人,「環淵學兄雖有偏頗,終不為過。長平大戰後秦趙俱弱,譬如當初之晉楚兩霸也。當此之時,子楚出弭兵之議,分明是要為秦國爭得喘息之機!」

「我等贊同!」稷下士子一片附和。

「掩耳盜鈴,今日始聞也。」子楚一陣哈哈大笑,「長平大戰秦國勝,合縱救趙六國勝。結局並非秦趙兩弱,而是七國俱弱。若論實情,只怕秦國之疲弱,尚稍好於山東六國也。秦國固需喘息,六國便不需喘息麼?審時度勢,此時縱然六國合縱攻秦,依然是無分勝負兩不奈何。更有甚者,若內政不修而致庶民饑荒離亂,不定哪國便有滅國之禍!當此之時,縱有爭雄之心,何如各方先行息兵止戰休養生息,恢復國力之日,再堂堂正正決戰疆場?」

「如此說來,弭兵終是虛妄!」

「稷下名士,何多迂腐也?」子楚冷冷笑道,「弭兵者,天下自救之道也。兵爭者,天下王霸之道也。一張一弛,輪迴不止,人世之鐵則也。子楚倡弭兵,不敢聲言永世弭兵,卻依然力主目下弭兵。爾等稷下名士,既不敢面對生民苦難而主目下弭兵,又不敢正視將起之兵爭而指斥弭兵虛妄。譬如人之肚腹,吃了瀉,瀉了吃,永無休止也。以君之論,吃了又瀉,何如不吃?瀉了又吃,何如不瀉?果真如此,安得人世生生不息也!」

「彩——」整個會場可勁兒一聲喝彩,趙國士子群猶為響亮。

環淵面色頓時張紅,思忖片刻昂昂拱手道:「今日之論,算我等敗君一合!」說罷一擺大袖落座,稷下士子群也紛紛落座,會場頓時整肅下來。

「我有一說,求教諸位。」會場中心的趙國士子群中走出一人大步上臺,拱手高聲道:「在下毛遂。我等趙國士子以為:弭兵之論,當看時勢,時也勢也,可也不可也!今日時勢,七強傷痕累累,列國萎頓不堪,天下生民苦若倒懸。再起兵爭,便是玉石俱焚同歸於盡。我等士人,當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亂世開太平!弭兵之會,此其時也!趙國士子呼籲:今秋掄材論戰,天下士人當大倡休戰,力促七國行弭兵會盟,解民倒懸,天下生息!諸位以為如何?」

「彩——」趙國士子群排山倒海般呼嘯一聲。

合縱敗秦之後,毛遂大名早已隨著「脫穎而出」的成語與劍逼楚王盟約出兵的故事傳遍了列國,山東士子們都知道他做了平原君的門客總管,為平原君斡旋一應大事,與當年孟嘗君的門客總管馮驩一般模樣。今日毛遂出面以趙國士林的名義倡言,顯然便是代平原君說話,也就是代趙國說話。目下趙國是山東屏障,趙國倡行息兵,他國如何能有爭議?戰國士子們都與本國權力層盤根錯節,對本邦利益心中有譜,一看趙國士林拿出定見,便不再猶豫,齊齊地喝了一聲彩,到邯鄲遊歷的散士們也紛紛呼應,場中便是此起彼伏的喝彩叫好聲。

此時惟有稷下學宮計程車子群沉默著。稷下學宮雖已衰落,但仍然是各種純學問派別的淵藪之地,保持著疏離仕途而專心治學的百年傳統。今歲稷下士子們大舉入趙,原本也是提出了一個大大的文明論題——人性善惡,要為天下廓清一個最根本的界限。然則幾番論戰,他們的學問心法已經被攪得鬆動了根基。尤其是祭酒環淵被那個子楚問得無言可對,儘管內心不服,畢竟承認了失敗。如今趙國士林出面呼籲,天下士子盡皆響應,稷下士子群能佯裝不睬麼?再說,弭兵之論若能形成聲浪,總是人心所向,素來有天下胸懷的稷下學宮士子群如何能漠然置之?聲浪掀起之時,士子們的目光便齊刷刷聚向了環淵。環淵目光一掃,見士子們紛紛點頭,便跳上座墩向主臺遙遙拱手高聲道:「弭兵之議,稷下士子贊同!」

「我等贊同——」稷下士子群一片呼應。

高臺上的荀子看看信陵君與平原君,三人不約而同地哈哈大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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