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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子楚還國 第四節 峽谷叢林的蒙面馬隊(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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旬日之後,一個月明風清的夜晚,呂不韋接到西門老總事急報說從嶺南運回的皮甲在洞庭湖北岸被山盜劫走大半,鬱悶心頭漫步後園,驀然卻見林下一人赤身跪伏路口揹負帶刺荊條背上鮮血淙淙,分明正是魚鷹遊俠!大驚之下,呂不韋搶步上前解開荊條扶他起身,自己卻一時喘息著說不出話來。遊俠深深一躬,低沉地迸出幾句話來:「公為大義商旅,我為風塵武士,與公生死一體共圖大事,自今日始!」

沒有說一句話,兩人便緊緊地抱在了一起,鮮紅的血沾滿了白麻布袍,滾燙的淚滴滿了赤·裸的身子……那一夜,兩人痛飲了三大桶烈性趙酒,快語如風連綿不斷,直到紅日高掛竟是誰也沒醉。

遊俠說他的本名叫荊雲,是當年秦國商鞅的衛士荊南的玄孫。商君死難,荊南安置了商君的諸般後事便逃離秦國,先入墨家,老墨子死後墨家分崩離析,荊南晚年便隱名居在了齊國海濱。三世以來,荊氏一族已達到三百餘口,武風不衰,代有俠士。荊雲出生,三歲便開始修習武術根基,十五歲便已經是一流劍士,二十一歲加冠,荊雲的劍術節操已經在齊東地帶有口皆碑了。時逢齊湣王苛政害民賦稅繁多,荊雲不堪鄉里百姓叫苦,便帶領四鄉民眾交農罷耕。誰知齊湣王聞報非但沒有免賦(勞役)減稅(實物),反倒派來軍兵緝拿首犯剿滅亂民!憤怒之下,荊雲帶領荊氏一族與罷耕農人三千餘人連夜入海逃上了一座無名孤島,所有舉事鄉民無一傷亡。荊雲因此得魚鷹遊俠之名。三年後,荊雲登陸採買漁船漁具,不意在即墨被官府抓獲,定為不赦之終身苦役,當即鯨刑刺面押到齊南刑徒營單窟關押,兩年後便成了無數綿綿蠕動在原野上的苦役犯之一。燕軍大舉滅齊,守獄齊軍惶惶大亂,荊雲極為警覺,立即策動刑徒們在一個深夜大舉暴動!便在殺散惶惶官兵,就要結隊逃往就近莒城尋找貂勃做抗燕義軍時,燕軍秦開部十萬輕騎風馳電掣般捲來,將三萬刑徒封堵在山口之內!守獄燕將查出了荊雲是起事首領,便許他以燕國刑徒營總領之官並減所有刑徒罪名,條件是他說服刑徒們安心遷燕做官府終身勞役。荊雲怒斥燕將,斷然拒絕。燕將大怒,將荊雲捆在木樁上用皮鞭抽得半死,又關進了冰冷髒汙的石窟。燕將不信世間竟有如此硬骨頭,每日十鞭,非要打服荊雲不可。雖日每血流如注,荊雲卻是一聲不出,回到石窟便極為機密地做著聯絡刑徒們暴動越獄的謀劃。若非那個傳送訊息的齊人老獄吏因說夢話洩風,酷刑之下供出了荊雲,刑徒營的風暴在呂不韋到來之前便爆發了……

呂不韋百感交集唏噓不已,慨然提出要與荊雲拜「刎頸」之交。荊雲默然良久,卻搖了搖頭。呂不韋難堪不解。荊雲卻說:「大義不在俗交。公圖大事,不當死便不能死,何須為全一人之義輕了性命?生若我等武士,便是個戰陣生涯,頭顱懸於腰間說丟便丟。與公刎頸,便是全小義而廢大義,實則不義也!」呂不韋無話可說,便請荊雲出任商社總執事。荊雲又搖了搖頭說:「公所缺者非商道之才,實武士之才。譬若田單昔年經商,有兩百敢死馬隊,非但保得商路無恙,且能撐持魯仲連呼風喚雨縱橫天下。荊雲自認武才不差,定然為公謀得百人死士以濟緩急。然卻有四請,公須切實做到。」呂不韋肅然點頭。荊雲便說出了四個條件:一不參與商社任何事務,二不出席任何公開酬酢,三不對任何人洩露馬隊武士的姓名身世,四不接受除呂不韋之外的任何人差遣。

呂不韋記得,他鄭重地接受了荊雲的全部四請。

一個月後,荊雲容貌大變,一個俊秀英挺的青年永遠地消失了,站在呂不韋面前的竟是一個連鬢虯髯面若塗炭分不清年齡的精悍漢子!呂不韋熱淚盈眶哽咽難言,虯髯漢子卻一拱手便去了。半年之後,呂不韋有了一支三十人的馬隊,兩年之後,馬隊逐漸增加到一百一十六人,從此便是有減無增。荊雲說,快速馬隊不若戰陣大軍,貴在精悍,百人足矣!所有這些騎士,都是荊雲秘密物色的特殊死士,不是為民獲罪而成刑徒,便是仇殺逃匿而成流民。荊雲物色一個,呂不韋便周旋解救一個,數年之間整整支出三萬金之巨!

從此,呂氏商社的車隊經最初兩年的十多次實力闖盜關之後,便從來沒有出過大事。荊雲不是一個草莽俠士,而是一個機謀深沉果敢明斷的首領,他不斷通過各種途徑與各色盜群結交,十多年下來,山東六國竟是暢通無阻。呂不韋深為感慨,幾次對荊雲嘆息:「兄弟大將之才也!生逢戰國之世正當其時,不若出世為將,不韋當全力襄助。」素來不苟言笑的荊雲卻是哈哈大笑:「倘若呂公一日為相,荊雲便為將!」一句話說得呂不韋也是哈哈大笑。

三年前商事收手,呂不韋便要安置武士遣散馬隊,荊雲卻總是搖頭,這件事便擱了下來。直到呂不韋咸陽歸來,才說動荊雲,開始動手諸般安置。荊雲不聞不問,依舊恪守約定信條,恆常如一地住在峽谷叢林,整日帶著馬隊馳騁演練。今次前來,呂不韋似覺馬隊武士們有些變化,面具馬甲整齊,直與秦國的鐵甲銳士一般。本想問來,終因素來不幹荊雲馬隊鋪排,也便沒有說出,只是在心頭壓著一個心思:騎士們要走在我後,卻該如何疏通趙國關隘放行?

「先生,老總事!」越劍無揚著馬鞭遙遙一指。

斜陽之下,一輛青銅軺車如飛而來,前廂馭手挽韁挺立雪白的鬚髮散亂飄舞,一看便是西門老總事駕著呂不韋的高車來了。這輛軺車在呂不韋圖謀入政長住邯鄲後極少使用,一則是這輛車全部青銅打造華貴講究三馬系駕,行止太過惹眼;二則是軺車只有傘蓋而無緇車垂簾,乘者或坐或站都被路人看得清楚,如此便多了許多路途應酬。今日西門老總事親自駕著青銅軺車迎出倉谷溪,必有意外之事!

「西門老爹,何等事體?」勒馬之間呂不韋便高聲撂出一句。

「咸陽密使到了!」老總事也是剎車之間高聲一句,又抖著馬韁將車兜過喘息著笑道,「來人做派甚大,我便駕出軺車迎你回去,免得他人笑我商社寒酸。」

「咸陽?密使?」呂不韋大是驚訝,「奉何人之命?有書信麼?」

「大勢派也!」西門老總事乍舌一笑,「甚都不說,只說要見呂公。」

呂不韋下馬登車笑道:「老爹也是,管他甚做派,我是我便了。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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