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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流火迷離 第六節 冠禮之夜的兩代儲君(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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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父教誨,孫兒永生不忘!」

「好!回頭將你的質趙札記靜心整理一番,大父可是要教人念來聽也!」

「孫兒謹記在心!邊讀書邊整理,刻寫成捲上呈大父批點!」

秦昭王點了點頭,目光瞄向殿中:「不韋先生來了麼?」

呂不韋從最後排的大案站起肅然一躬:「濮陽商賈呂不韋參見秦王!」

「先生大賓,恕老夫身殘不能還禮,敢請近前就座說話。」

立即有一名內侍將呂不韋導引到王臺左下的長案前,恰在秦昭王左下六尺處與嬴異人遙遙相對。呂不韋就座抬頭拱手行禮,恰與老秦王凝視的目光相對,頓時感覺到一股平和而又肅殺的深邃目光籠罩住了心神,素來沉穩的他心頭竟是一震!

「先生於嬴氏有大功,老夫不敢言謝。」

「不韋不期而遇公子,稍有襄助亦是圖謀與秦通商之私心,不敢居功。」

「先生坦誠不偽,君子之風也!」秦昭王拍案喟然一嘆,「然先生因異人之故,於商旅業已耽延多年,索性便在秦國做官如何?」

「不韋愧不敢當。」

「先生過謙了。便從小官做起如何?」

「但能做事,我心足矣!」

「宣詔。」秦昭王淡淡一笑,目光一閃便瞌睡般眯縫了過去。

坐在王案左後側的老長史桓礫站了起來,開啟一卷念道:「秦王詔命:義商呂不韋有大功於秦國王室,今任呂不韋上卿之職,襄助丞相總領國政,爵位待定。」

「異人謝過大父!」嬴異人興奮難抑,做禮拜謝之後卻見大殿中一片默然,對面呂不韋也是安坐不動,不禁便愣怔了。正在此時,秦昭王睜開老眼笑了:「先生不接詔書,可是有說?」「秦王明鑑!」呂不韋離案站起肅然一個拱手禮,「在下一介布衣商旅,圖謀入秦經商,原本是看重秦國法度嚴明,商事誠信過於山東。惟其如此,商事耽延之後在下亦願在秦國效力。然則,秦為法治大國,以事功為官爵依據。依秦國法度:不韋襄助公子,只對安國君府有些許功勞,而非對邦國有功,不當以高官顯爵賜封。在下不畏高位,然卻不想位非其功,是以不敢奉詔,秦王明察!」秦昭王枯瘦的手指叩著書案悠然一笑:「先生之說也是一理也。然先生亦自認對太子府有功,便做右太子傅如何?」呂不韋還是肅然一拱:「太子傅為國家大臣,並非太子府屬官,在下不敢奉詔。」

「先生何其狂狷也!」嬴異人心頭大跳,額頭便滲出了涔涔細汗。他雖久離秦國,卻也知道大父老王的冷峻肅殺,呂不韋兩次辭官且振振有辭地駁回大父,非但自毀,且必然累及父親與自己,當真是瘋了!不行,我要說話!要以「期盼先生教誨」為名,替他接下太子傅!

「坦蕩率直,先生有秦人之風也!」正在此時,秦昭王卻罕見地哈哈大笑起來,「先生便說,老夫該如何封賞於你?」

「在下願從做事開始,修習秦法,以圖日後事功而居高位。」

「好!先生可人也!」秦昭王慨然拍案,「本王詔令:呂不韋為太子府丞,俸祿由王室府庫支付。散……」一語未罷頹然臥案,一雙長長的白眉頓時拉成了細長的縫隙,粗重的鼾聲跟著便在大殿盪開。

一班人出得王宮,天色已經全黑。依著士冠禮程式,接下來便是最後一項醴賓。但當太子嬴柱以禮相邀時,綱成君蔡澤卻亮著公鴨嗓嘎嘎笑了:「安國君,老夫肚腸早癟了也!冠禮可變通,還是各人自家回去咥飯實在。醴賓免了,俎肉回頭送來便是!」幾位大臣異口同聲相和,嬴柱父子竟是為難起來。呂不韋見狀過來拱手笑道:「不韋方才已經受命做了太子府丞,此事便聽我如何?」嬴柱如釋重負恍然點頭:「對呀!我竟糊塗了,聽先生處置便是!」呂不韋回身笑道:「諸位大人勞碌一日,冠禮醴賓只有乾肉,還要如禮如儀地諸般講究,如何咥得實在?大人們回府歇息用飯,俎肉由不韋親自恭送上門。」蔡澤揶揄笑道:「好好好,呂不韋這太子府丞倒是做得象模象樣也。告辭!」回身便登車去了。老駟車庶長卻沉著臉瞪了蔡澤一眼,回頭一拱手道:「今日大殿拜官之事,實出老夫意料之外。望先生實言相告,何以不做上卿太子傅?」

「老庶長以為呂不韋大殿之言是虛?」

「虛不虛先生自知。老夫只是覺得委屈了先生。」

「老庶長恕我直言。」呂不韋肅然拱手,「在下決意入秦,便要在秦國站穩根基。不韋願效白起事功得爵之風範,而不想以人得官。除此無他意!」

「好!當得秦人!老夫心安矣!」老駟車庶長高聲讚歎一句,回身一拍嬴異人肩頭,「子楚啊,小子有命,好自為之!」回身便去了。

呂不韋正要拱手告辭,嬴柱卻摁住呂不韋雙手笑了:「先生已是自家人,忍心棄我父子獨去麼?」呂不韋笑道:「在下無他意,只是想依法度從三日後開始理事。」「不!」嬴柱壓著呂不韋雙手不容辯駁,「法不禁善。先生當自即刻掌事!走,你我同車回府!」不由分說拉起呂不韋便上了青銅軺車。

太子府燈火通明中門大開,見嬴異人車馬歸來,門廳內外便是一聲整齊地高誦:「恭賀公子冠禮大成!」呂不韋被嬴柱父子前後夾著進了正廳,便見燈燭之下宴席齊備,華陽夫人冠帶玉佩禮服錦繡正在廳中肅然等候,見呂不韋入廳,過來便是兩拜之禮:「先生功德,善莫大焉,嬴羋氏沒齒不忘了!」呂不韋連忙躬身一拜:「在下些許寸功,何敢當夫人拜謝?不韋已經是太子府丞,日後聽候夫人差遣!」「如何如何太子府丞?曉得勿搞錯了!」華陽夫人一連聲嚷嚷,見夫君嬴柱連連眼神示意,回頭便高聲大氣一揮手,「府中上下人等都給我聽好了:勿管先生何職何官,日後只許稱先生做先生,不許叫府丞!誰但越矩,重重責罰!曉得無!」內外僕役侍女「嗨!」的一聲應命,華陽夫人這才回身恭敬笑道,「先生請!今日慶賀我子加冠,先生便是大賓,當為首座了。」呂不韋正要辭謝,見嬴柱連連搖手,便無可奈何地笑笑,被華陽夫人親自領到了東首與今日冠者嬴異人並排正座,嬴柱與華陽夫人卻在西面兩座主位陪了。

飲得三爵,嬴異人肅然起身正式拜見了父母。華陽夫人拭著淚水吩咐侍女捧來了一隻銅匣,親自開啟取出一方晶瑩的黑玉笑道:「子楚啊,這是奉詔之日你父與母親刻就的立嫡信符。左半歸你,右半明日交王宮長史典藏了。」

「母親!」嬴異人跪地再拜,雙手顫巍巍接過玉符,端詳著這隻鷹形玉符上自己的生辰刻字、父母名諱與太子府徽記,不禁便是熱淚盈眶。但為王子王孫,每人都有一方如此這般的身份玉符。所不同者,所有庶子玉符的右符都由家族做擋儲存,只向掌管王族事務的駟車庶長府報知登記即可;各家族嫡子的右符則須交駟車庶長府專檔典藏;惟獨太子嫡子的右符必須交由王室典籍密存,任何人不奉詔書不得檢視。這嫡子信符是他永遠的血統身份,是將他與生母的血肉關聯割開的法刀,如同烙在奴隸臉龐的火印一般永遠不能磨滅。

「子楚啊,莫愣怔了。這廂才是母親為你備下的冠日大禮,快來看了!」

嬴異人恍然抬頭,這才看見華陽夫人正站在案後兩口大棕箱旁向他招手,連忙起身走過去又是一躬:「子楚謝過母親!」華陽夫人笑道:「忒多禮性毋曉得累了?過來,開啟,拿開苫布!」燈光之下錦緞燦爛珠玉奪目,嬴異頓時手足無措。華陽夫人指點道:「這是四季楚服八套,連帶八副荊山玉佩,都是正宗楚錦楚工了。來,穿上秋服,教你父親與先生品評一番了!」說話間一個眼神,兩名侍女便從箱中捧出了秋服。華陽夫人同時利落地為嬴異人除去了上下通黑的冠日禮服,兩侍女立即過來給嬴異人換上了一件土黃色的楚袍,掛上了一套晶瑩溫潤的玉佩,大廳中頓時鮮亮起來。

「好!」呂不韋拊掌讚歎,「楚服楚玉,公子神氣大增也!」

「果然鮮亮精神!不枉……」嬴柱卻突然打住了。

華陽夫人驟然紅了眼眶道:「阿姐在天有靈,今日當安息也!」回頭一抹淚水又笑了,「子楚曉得無?我拎得清,楚服雖好,卻做不得常服,咸陽終歸是秦國,我兒終究是秦人了。只要子楚心裡當真有我這個母親,我也便知足了。」一番話說得珠圓玉潤,眼中淚水卻斷線似的撲簌簌掉了出來。嬴異人看得心酸,躬身一拜慨然道:「子楚認祖歸宗,自當尊天地禮法而克盡人道!若對母親稍有不敬,天誅地滅!」華陽夫人帶著淚水咯咯笑道:「好了好了,儂有心便好,何須當真一般了!來,我兒敬先生一爵!」拉住嬴異人便到了呂不韋面前。

這場家宴直到三更方散。嬴柱要請呂不韋到書房夜談,呂不韋卻堅執告辭,說三日後再來當值。嬴柱笑道:「理個甚事?先生莫將府丞當真,有事便來,沒事便多多歇息,日後有得大事做!」呂不韋笑笑也不回說,便辭別登車去了。嬴柱送出大門回來卻全然沒有睡意,對華陽夫人叮囑幾句便將嬴異人喚進了書房。

「異人呵,今日大禮你做何想?為父很想知道。」嬴柱靠著坐榻大枕啜著滾燙的釅茶,打量著熟悉而又陌生的兒子,開始了二十餘年來父子之間的第一次對話。嬴異人顯然有些拘謹,思忖斟酌道:「冠禮之隆,異人實在沒有想到。父親苦心,兒沒齒不忘。」嬴柱搖頭笑道:「冠禮事是你大父親定,並非為父安排。你質趙之時已經提前加冠,原本無須後補加冠大禮。你大父這般鋪排,實在是用心良苦,你可揣摩出一二?」嬴異人一陣思忖終是搖頭。「秦國之難,此其時也!」嬴柱長嘆一聲坐了起來,「大父之心,便在於借你加冠大禮向天下、向朝野昭示:秦國社稷後繼有人也!依著尋常法度,太子尚未即位,嫡王孫無須早早確定,更無須大肆鋪排其冠禮。你大父所以如此,全在為父這個太子……」嬴柱哽咽一聲,見兒子不知所措的模樣,便搖搖手示意他無須緊張,喘息一陣又平靜開口,「為父身患先天暗疾,難說那一日便會撒手歸去。你,才是秦國真正的儲君!明白麼?」

「父親!」嬴異人難耐酸楚,不禁撲地拜倒哭出聲來。

「起來起來。」嬴柱淡淡一笑,「秦自孝公以降,歷經惠王、武王、大父四任三代雄強君主,方得大出天下。你大父之後,王子雖多卻不見雄才。你伯父與為父先後兩任太子,都是羸弱多病之身,以致你伯父病死於出使途中。為父雖挺到了今日,心下卻是清楚,我時日無多矣!死生有命,壽數在天,為父不恨己身短壽,生平惟有一憾!」

「父親何憾?兒一力當之!」

「為父終生之憾:身後諸子無雄強之才也。」

「父親明察,」嬴異人頓時羞愧低頭,「兒確是中才,有愧立嫡承統。」

「你中才倒是事實。然你秉性尚算平和,亦無乖戾之氣,守成可也。」嬴柱又是一陣喘息,「為父要叮囑你者,自今而後要預謀兩事:一是尋覓強臣輔佐;二是務須留下一個出類拔萃的兒子!否則,弱過三代,秦國便要衰微了。」

「強臣之選,父親以為呂不韋如何?」嬴異人精神陡然一振。

「試玉之期,尚待後察。」嬴柱啜著釅茶恢復了平靜,「你大父曾密詔黑冰臺,備細查勘了呂不韋,以為此人棄商助你,顯然是要圖謀入政。秦國渴求大才,然大才須是正才,如商君如張儀如范雎,多多益善也!若是隻求高官而不務實幹,亦或雖有小才而無正性,譬如甘茂身兼將相權極一時,卻促成武王輕躁滅周而橫死洛陽,此等人為害也烈。呂不韋究竟何等人才,你大父顯然並未吃準。今日大殿三封兩改,你不覺其中奧妙麼?」

「父親是說,大父在試探先生?」

「為君難矣!」嬴柱喟然一嘆,「求才須防偽劣,廟堂須防奸邪,雷電殺伐,春雨秋風,法度權斷,機謀節操,缺一便是破國喪廟也。難乎難乎,不亦難哉!」

「父親明徹如此,如何要滅自家?」

「明徹?你說為父明徹麼?」嬴柱哈哈大笑,「異人啊,記住了:當國莫懷旁觀之心。為父時而能說得幾句明徹之言,根由便是沒有當事之志,而寧懷旁觀之心也!隔岸觀火,縱然說得幾句中的之言,又有何用!」

嬴異人低頭思忖。嬴柱喘息不語。良久默然中,父子兩人誰也沒有看誰,眼眶卻都是溼漉漉的。綿綿秋雨已經在黎明最黑暗的時刻唰唰落下,城頭刁斗點著雄雞長鳴迴旋在茫茫雨霧之中。嬴異人終於站了起來,將父親揹回了甘棠苑,對著始終在燈下等候父親的母親深深一躬,便轉身大踏步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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