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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呂氏新政 第二節 醇醇本色 殷殷同心(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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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時分,蒙驁剛剛與王齕議定了改變兵力部署的諸多緊要關節,家老急匆匆來報,說老長史桓礫捧詔到了。蒙驁對這個日間與他虛與周旋的老臣子很是不屑,只淡淡一句教那老宮吏進來,竟不去依禮迎接詔書。桓礫卻是一副萬事不上心的淡漠神色,跟著家老進來,照著規矩宣讀完了對王齕的任將詔書,卻從腰間皮袋拿出一支銅管遞了過來。蒙驁信手接過銅管開啟,不禁大是驚訝!一方羊皮紙只有光禿禿八個大字——蒙武還都,務使密行!

「假相手筆?」蒙驁眯縫起老眼端詳著這生疏的筆跡。

「此乃密詔。」桓礫蒼老的聲音顯得木然。

蒙驁嘩啦一搖羊皮紙:「如此禿紙密詔,老夫未嘗聞也!」

「此等羊皮紙乃國君專用,入水可見暗印編號,天下沒有第二張。」

「假相面君了?」蒙驁第一個閃念便是呂不韋將蒙武事稟報了新君。

「假相暮時入宮,完詔即被綱成君接走,前後不到半個時辰。」

稍一沉吟,蒙驁便將禿紙詔書遞給了王齕。王齕端詳片刻一點頭:「沒錯!當年我代武安君為將進駐上黨,昭襄王發來的便是這等密詔,縱被敵方所獲也難辨真假。只是,此時非戰時,如此神秘兮兮做甚?」

「老長史可知密詔所言何事?」蒙驁突兀一問。

「不想知道。」桓礫不置可否。

「新君處境艱危?」

「無所覺察。」

「也好!老夫奉詔便是。」蒙驁正色拍案,「老夫卻要言明:銳士入宮之前,新君但有差錯,老夫惟你是問!」

「天也!」桓礫一攤雙手哭笑不得,「王城護衛素非長史統領,我只管得文案政事,何能如影隨形盯著國君也!」

「新君信你!」蒙驁大手一揮,「自古宮變出左右,老夫不認別個!」

「好好好,老朽告辭。」桓礫也不辯駁,只搖頭拱手地佝僂著腰身去了。

蒙驁將桓礫送到廊下回來關上厚重木門,便與王齕又是一陣計議。四更時分王齕起身告辭,到廊下飛身上馬連夜趕赴藍田大營去了。馬蹄聲漸去漸遠,咸陽箭樓的刁斗聲在夏夜的風中隱隱傳來,恍惚無垠山塬連綿軍營如在眼前,蒙驁心緒難平,不覺便向後園的胡楊林信步轉悠過來。入得軍旅四十餘年,大戰小戰百餘次,蒙驁從來沒有過今日這般茫然。

嬴柱做太子時便與他敦厚交好,幾乎是無話不可說無事不可託。二十多年前,嬴柱將孤獨羞澀的少子嬴異人送到了他家讀書;三年前,嬴柱又將立嫡無望的庶公子嬴傒親自送到了他的帳下從軍。但凡疑難危局,嬴柱都是第一個說給他聽,不管他有沒有上佳謀劃。為免無端物議,兩人過從並不甚密,然則緊要關頭那份篤厚的信託卻是不言自明的。在蒙驁看來,嬴柱並非政道雄才,更兼孱弱多病,全然不是一個強勢靠山;然則,嬴柱在大處卻從來不懵懂,對人對事既謹慎又坦誠,心有主見而無逼人鋒芒,思慮周密而不失曠達;惟其如此,嬴柱做了數十年老太子,無功無過無敵無友,平淡得朝臣們竟往往忘記了還有這個老太子,尋常見禮竟是呼安國君者居多,鮮有對即將成為國君的成年太子的那種敬畏。不管是隨時可能崩塌的病體所致,還是平庸寡淡的稟性所致,嬴柱總歸是少了一種強勢君主必然具有的威懾品格。然則,嬴柱畢竟在一個不世出的強勢君王的五十六年的眩目光環下平安走了過來,你能說他是真正的平庸無能麼?從心底說,蒙驁喜歡這樣的嬴柱,甚至不乏讚賞。根本處,便在於蒙驁覺得嬴柱與自己稟性有幾分暗合,政道命運與自己的軍旅命運更有幾分相象!蒙驁也不止一次地覺察到,這個老太子同樣讚賞自己,直是惺惺相惜。蒙驁始終相信,只要嬴柱能撐持到做秦王的那一天,他便能放開手腳與山東六國開打,為武安君之後的秦軍重新爭回戰無不勝的榮耀與尊嚴!

人算不如天算,即位不到一年的嬴柱竟不可思議地去了,突兀得令人不敢相信。去則去矣,顧命之臣又偏偏是他最為陌生隔澀的新貴呂不韋。要說將在外不及召回受臨終顧命,也是情有可原。然則,嬴柱給他這個最是堪託的通家「老友」竟連隻言片語的叮囑也沒有留下,卻使蒙驁老大不解,茫然之外竟不期然生出些許寒心——人但為君自無情,果真如此,世道何堪!

再說新君嬴異人,蒙驁雖略有所知,也都是那些已經變得很模糊的早年瑣事了。如今的嬴異人已經年近不惑,從邯鄲歸來一直深居簡出,除了在朝會上見過一次,蒙驁幾乎連他的相貌都說不清楚了,談何知底?此人一夜之間成了新君,舉措卻總是透著一股難以揣摩的詭秘,實在教人不知所云。揣情度理,但凡邦國危難朝局不明,國君第一個要「結交」的便是重兵大將,自古皆然。可這新君嬴異人非但不見他這個上將軍,且連任將之權都交到了那個處處透著三分妖媚的太后手中,當真教人不可思議!若說未受挾制而甘願如此,蒙驁無論如何不肯相信。然則若受挾制,又如何傳得出密詔?可若未受脅迫,又何須要蒙武密行還都?莫非新君在防範某種勢力?防範誰?呂不韋還是華陽後?抑或還有別個?甚至包括他這個老軍頭?不,不會,新君絕不是防範他!若得防他,豈會召蒙武密行還都?如此說來,新君防範者不是呂不韋便是華陽後?雖說呂不韋於新君恩同再造又是顧命之臣,然則,往往正是此等人方使君王不安,當年商君之於新君秦惠王不正是如此?至於那個三分妖媚的華陽後,原本便該戒備提防。然則仔細參酌,似乎又都不可能。那麼是提防綱成君蔡澤?也不會……自問自答,自設自駁,老懞驁終歸是雲山霧罩莫衷一是。素稱縝密的蒙驁第一次感到了智窮力竭洞察乏力政道之才實在平庸,章臺之夜有三個關鍵人物,自己竟是個個沒底處處疑雲,想信信不過,想疑疑不定,卻何以提大軍做中流砥柱?……

夜幕消散,天倏忽亮了,夏日的朝霞匆匆掛上了樹梢,幽暗沉鬱的胡楊林頓時亮堂燥熱起來。驀然之間一陣童聲在林間盪開:「菲菲林下,酣夢忽忽,何人於斯,原是大父!」

「大膽小子!」朦朧之中蒙驁嘴角連番抽搐,尚未睜眼便是一聲大喝。

一個氣喘吁吁滿頭汗水的總角小兒正頑皮地揪弄著蒙驁灰白的連鬢大鬍鬚,陡聞大喝,小兒一骨碌翻倒卻又立即爬開跳起拔出了插在旁邊的短劍,一串連滾帶爬既狼狽又利落煞是滑稽,坐起來的蒙驁不禁捧腹大笑。

「吾乃大將蒙恬是也!不是小子!」總角小兒挺著短劍奶聲赳赳。

「呵呵,大醬倒是不差。忽而練箏,忽而練劍,甚個大將?」

「晨劍晚箏,大將正形!不是大醬!」

「好好好,是大將不是大醬。小子能找爺爺,記一功!」

「大父夜不歸營,該當軍法!」

「甚等軍法?末將領受!」老懞驁當即站起煞有介事地一拱手。

「罰修鹿砦三丈!」

「錯也!」蒙驁板著臉大搖白頭,「是拘禁三日不得與操。狗記性!」

「舊制不合軍道!此乃蒙恬新法!」

「小子翻天也!甚處不合軍道?說不出子醜寅卯看打!」

「大父懵懂!」總角小兒赳赳拱手奶聲尖亮,「丁壯拘禁,不操不演,肥咥海睡,空耗軍糧,算甚懲罰!罰修鹿砦,既利戰事又明軍法,還不誤軍糧功效,此乃軍制正道!」

「噫嗨——」蒙驁長長地驚歎了一聲拍打著赳赳小兒顯然凸出的大額頭,「小子頭大溝道多,倒是有鼻子有眼也!小子再說,既不合軍道,武安君做甚要立這等軍法?」

「想不來。」小兒沮喪地搖搖頭陡然紅臉,「容我揣摩幾日,自有說法!」

「好好好,小大將盡管揣摩,老大將卻要咥飯了,走!」

「不能咥!」小兒一步蹦前張開兩臂擋住又神秘兮兮地搖搖手,「大父附耳來。」蒙驁板著臉彎腰湊下,小兒便摟住他脖頸低聲說有人守在廳堂,大父不能去!蒙驁皺著眉頭笑道,那教老大將餓肚皮麼?小兒連連搖頭,那人車中有一大箱酒,定然是想灌醉大父!大父一夜遊蕩未睡,沾酒便醉,不能去!蒙驁當真皺起了眉頭,那人甚模樣?知道是誰麼?小兒大眼珠忽悠一轉,該是呂不韋,沒錯!蒙驁大是驚奇,你小子如何知道呂不韋?小兒得意地笑了,父親書房有張畫像,寫著呂不韋名字,與此人一模一樣!蒙驁又是驚奇,噫!你父甚時有得呂不韋畫像?小兒忽悠著眼珠咕噥,想想,我想想,三年前?對!三年前!蒙驁不禁哈哈大笑,吹牛號也!三年前你小子幾歲?小兒陡然紅臉赳赳,三歲!我記得清楚!說不準甘願受罰!蒙驁連連點頭,好好好大將無錯,走,去看個準頭。大父該大睡一覺再會客不遲!小兒很不以為然地嚷嚷著。知道甚!蒙驁拉起小兒便走,老大將一日只要有個盹兒,便打熬得十天半月,一宿不睡算甚?走!

等候在正廳的果然是呂不韋。

呂不韋也是一夜未眠。華陽後的明壓暗示使他隱隱不安,從寢宮出來立即找到桓礫,說要即刻面見新君。桓礫沉吟片刻便找來了老給事中,老給事中又找來了總管老內侍,老內侍雖然一直皺著一雙白眉不說話,最終還是將呂不韋從密道曲曲折折領進了重重殿閣中一處最是隱秘的書房。新君嬴異人正在燈下翻檢一隻大銅箱中的竹簡卷宗,對夤夜前來的呂不韋似乎很覺驚訝又很是木然,愣怔迷朦得好似夢中一般。呂不韋見禮之後直截了當地稟報了華陽後與他的全部對話,申明目下朝局之要害首先在於新君與華陽後如何相處,該當未雨綢繆有個明確謀劃。呂不韋話未落點,嬴異人便焦躁得來回彷徨,直說太后要殺他!他已經幾次看見了黑衣劍士的影子在王城飛來飛去!他先要藏匿起來躲過此劫,否則萬事皆休!

「太后是否起動了黑冰臺?」呂不韋思忖一問。

「對對對!正是黑冰臺!先生如何知道!」嬴異人驚恐萬狀。

「敢問君上:第一次知道黑冰臺,可是在邯鄲之時?」

「是……是在邯鄲!」嬴異人眼珠飛轉,終於點了點頭。

「敢請君上出舌一望。」

嬴異人稍一猶豫,還是走到了呂不韋案前的侍女銅燈下席地而坐伸出了舌頭。呂不韋打量一眼又淡淡一問:「君上夢中兇險追殺可多?」「對對對!」嬴異人連連點頭不勝驚恐,「萬千繩索捆縛!野狼虎豹吞噬!刀劍逼喉、烈火灼身、暗夜深潭、叢林蟒蛇,森森白骨,甚都有!邯鄲歸來猶多噩夢,白日臥榻也是不得安生……」大喘著粗氣竟說不下去了。

「君上已患心疾。此疾不祛,君上危矣!」

「甚甚甚?心疾?未嘗聞也!」嬴異人陡然一笑,尖澀得如同夜半梟鳴。

呂不韋悠心中一抖,臉上卻是悠然一笑:「君上且安坐片刻,閉目從容調息,想想春夜茅亭你我與毛公飲酒趣談,信陵君府邸的兵法論戰,邯鄲郊野的胡楊林,還有那長夜不息的秦箏……豈非其樂融融,嘆我人生苦短矣!」

緩慢散淡而又閒適的語調竟如朦朧春風掠過,嬴異人竟情不自禁地閉上了眼睛,臉上也漸漸有了平和的笑意。良久,嬴異人驀然睜開眼睛瞅著銅人燈驚訝道:「噫!我似朦朧睡去,何以沒有做夢?怪哉!」

「其心入齋,怪亦不怪也。」呂不韋輕鬆地笑了。

「先生通曉方士法術!」嬴異人神色驚訝地陡然站起。

「便是方士之術,又何須一驚一乍?」呂不韋微微一笑輕叩書案,「君上且靜神安坐,只想那胡楊林春夜秦箏,臣之說叨,權且當做清風掠過原野耳。」見嬴異人果然閉上了雙目,呂不韋的緩緩侃侃便如悠悠春水散漫流淌,「臣雜學尚可,亦算通得醫道。心疾者,古來有之,鮮為人知也。然既為疾,自能醫之,無須驚恐也。醫諺雲:舌為心之苗,心開竅於舌。君上舌暈混沌,若瘡若糜,足見心亂神迷也。何謂心亂神迷?心主兩功,一運血脈,一藏神志。此所謂‘心藏脈,脈舍神’。心亂,則神不守舍。神不守舍,則心術不正矣。何謂心術?《管子·七法》有說,‘實也,誠也,厚也,施也,度也,恕也,謂之心術。’凡此六者具備,則能使心無為而治百竅,故謂心術。心術正,人便能以常情揣度事理,不致偏執,不致昏亂。反之則神出心舍,恍惚失察,疑竇叢生,驚懼無度也。此等心疾誠不足畏,惟入心齋而已。」

「何謂心齋?」嬴異人閉目發問,竟是囈語一般。

「心齋者,虛明之心境也。」呂不韋舒緩如吟誦,「莊子作《人間世》有說:惟道集虛,虛者,心齋也。何謂虛?明也,空也,氣也,一志之心境也。虛而待物,心齋成矣。心齋成則有容納萬物之心,對人對事無聽之以耳,而聽之以心,無聽之以心,而聽之以氣;聽之以氣,則無感其名,無受物累,是謂形坐而神馳,萬物化於我心也……」

驀然,嬴異人有了時斷時續的呼嚕聲……呂不韋疲憊地笑了笑,打了個長長的哈欠,揉了揉乾澀的眼睛,提起書案上的木翎筆拉過一張羊皮紙上便寫了起來。寫罷招手喚過悄悄守在大屏旁邊的老內侍低聲叮囑幾句,便徑自去了。

雄雞長鳴的黎明時分,呂不韋的緇車轔轔出了王城,便直接到了城內那座四進庭院的官邸。原來,陳渲與西門老總事見呂不韋前日深夜被急召章臺,心知定有變局,立即便派莫胡帶著幾個僕役侍女進了城內府邸收拾,又派一個精幹武執事專門跟蹤呂不韋車馬行止,叮囑務必在「歇朝」時刻將呂不韋接回府邸打尖歇息。誰知一日一夜之間呂不韋竟是毫無訊息,已經趕到城內府邸守侯日夜的西門老總事坐立不安,索性便守在門廳死等,若天亮依然沒有主人訊息,便要親自出馬探聽了。正在此時,呂不韋緇車在朦朧曙色中轔轔回府,西門老總事匆匆迎過來,一聲先生未叫出口,便軟在了門廳之下。

呂不韋連忙下車吩咐兩個年輕僕人老總事去歇息,又回身對聞訊趕來的莫胡一班人叮囑日後要一如往常不許這般鋪排等候,國有法度,朝有規矩,我能泥牛入海了?莫胡連忙與幾個僕役侍女熄滅燈火關閉大門,而後吩咐僕役侍女各去安歇,才領著呂不韋進了後院水池邊的一座小庭院。呂不韋記得這座府邸的寢室是在第三進與書房相連,這座小庭院似乎是一處客寓,便問如何要到這裡來?莫胡說這是西門老總事謀劃,她也不曉得原由。呂不韋便不再多問,進得前廳剛靠上坐榻便軟過去扯起了鼾聲。

朦朧之中呂不韋覺得有異,費力睜眼,卻是莫胡捧著他的雙腳在熱水中輕輕揉搓,一個激靈清醒過來道,不能耽擱,卯時還有要事,浴房有涼水麼?莫胡嘆息一聲說有,你去沖涼我去備膳,放開呂不韋雙腳便起身飄了出去。呂不韋進了浴房一摁機關,板壁高處兩桶涼水便湧泉般連續澆下,渾身便是一陣沁脾清涼,及至穿好衣裳,頓時覺得清爽了許多。回到前廳,長案上一鼎一盤一爵已經擺置停當,莫胡正跪坐案前開啟酒罈。呂不韋眼前一亮搖手道,莫胡且慢!可是那幾桶蘭陵酒?莫胡回頭一笑,是也,夫人吩咐搬過來的,說先生最喜好了。呂不韋點頭笑道,沒錯沒錯,只不過此酒有用,快都搬到車上去。莫胡說聲好,便推著那輛小酒車出廳去了,須臾回來見呂不韋正在廳中四處打量,不禁笑道,先生不用飯轉悠甚來?呂不韋道陡然一個響亮的飽嗝高聲道,已經用過,官衣擱在何處了?莫胡走過食案一看,鼎盤已空,湯汁狼籍一片,不禁大是驚訝。在她的記憶中,主人歷來都是從容不迫的,縱然一個人用飯也是整潔如儀,如何今日這般狼吞虎嚥?心念一閃便道,先生稍待,我去拿官衣。飄了出去倏忽回來,一套摺疊整齊的簇新官衣便捧在了手上。呂不韋眉頭一皺道,新官衣硬邦邦太過板正,還是方才那套好。莫胡驚訝笑道,方才那身汗津津溼透不知幾番了,坐處揉得沒了形,我已交漿洗坊了。呂不韋卻依然皺著眉頭,再沒軟舊衣裳了?莫胡便噘著小嘴嘟噥道,新官不到一年,哪裡來得舊官衣?此等衣裳又不許自制,人有甚辦法?要說也是,尚坊製得官衣總漿洗得硬邦邦,哪有自家絲麻衣裳隨身了?

「對也!便拿一身自家常衣!」呂不韋陡然拊掌笑了。

「先生,莫胡無心之語……」

「岔了岔了。」呂不韋見莫胡委屈得淚水盈眶,便連連搖頭,過來輕輕攬住她肩頭湊在耳邊輕聲說得一陣。莫胡嬌媚地一笑便一溜碎步飄了去,片刻捧來一身輕軟的細麻布衣裳,利落地侍奉呂不韋換下浴房大衫,再用一支長大的玉簪穿好呂不韋梳理整齊的髮髻,一個大袖無冠的布衣士子便一團春風地活現在了眼前。

「昔日先生又回來也。」莫胡不禁喃喃感慨。

「好!我去了。」呂不韋拍拍莫胡肩頭匆匆便走,又驀然回身叮囑,「你回報夫人,說這幾日不能回莊,索性她也過來算了。」說罷便大步出了庭院。

清晨的咸陽城是忙碌的,店鋪開張官署啟門長街大道處處都在灑掃庭除到處都是行人匆匆。諺雲:農忙百業忙。目下正當夏熟大收時節,搶收搶種搶碾打搶儲藏搶完糧,整個秦川都是火暴暴地忙碌著。當此之時,無論國事朝局發生了多麼突兀的隱秘的值得人們關注的變化,國人都不得不在緊張繁劇的勞作中淡漠置之。畢竟,實實在在的日子是要永遠地轆轆轉動下去的,任何陡然泛起的波瀾都無法改變這亙古生計的河道。

呂不韋的垂簾緇車避開了熙熙攘攘的長街大道,只在僻靜的小街巷穿行,原本可徑直到達的短短路程竟曲曲折折繞了近半個時辰。在國人匆匆的農忙時刻,呂不韋實在不堪華車招搖過市所召來的異樣目光。曾經是三十餘年的老商旅,呂不韋很是清楚整個五月對農人對工商對國人乃至對整個邦國意味著什麼。去歲夏熟秦川遭老霖雨大災,今歲夏熟便顯得尤為不同尋常!作為顧命假相,他此時本該巡視鄉野督導農忙減賦免稅。可是,他卻實在是須臾不能離開咸陽,只能在王城與大臣府邸間走馬燈般周旋。目下要去造訪的上將軍蒙驁,便是急需與之周旋的一個人物。

蒙驁對呂不韋的清晨上門確實感到意外。

小孫子蒙恬說是呂不韋,蒙驁根本不信。一個五七歲的小孩童說廳堂有個他兩歲時見過的客人,縱是分外認真,誰個又能放在心上?依蒙驁所想,來者必是蔡澤無疑。無論如何,這個老封君目下爵位最高又兼領相職,是動盪朝局中的強勢大臣之一。若從常態權力看去,丞相與上將軍從來都是最重要的兩根支柱,與國君一起構成了一個支撐國家的權力框架,在邦國危難之時,這個框架的穩定更顯得赫赫然無可替代。然則,此次朝局倉促生變,一相一將竟都沒能臨終顧命,而恰恰讓一個爵位中等又無甚事權的太子傅成了顧命大臣,在秦國竟成了史無前例的「怪局」!儘管局勢怪誕,然朝野矚目者依舊是軍政兩大臣。蒙驁相信,只要這農忙五月一過,朝野議論必然蜂起,力促將相合力穩定朝局。在老秦人眼裡,這個相不會是呂不韋這個「假相」,而是蔡澤這個老相。狡黠的蔡澤不會想不到此,能想到此便不會不與他通氣。從心底說,蒙驁對蔡澤很不服膺。這個計然派名士除了農事溝洫一班經濟事務,其餘才能實在平平,機敏有餘氣度不足總是敞著嗓子呷呷議論,無論是昭襄王暮政還是嬴柱即位的新政,蔡澤都沒有展示出總攬全域性的開府領國氣象。蒙驁也知道,蔡澤對兩代秦王總派他處置無關痛癢的風光大典很是牢騷。但蒙驁更清楚,你這個綱成君也就如此擺置最適合,真要你擔綱大局,只憑你那見人便呷呷亂嚷卻總是切不準要害,你便做不得開府丞相!就實說,你也做過一年,有了甚名堂?說昭襄王雄主守勢壓了你才,純然胡話!秦孝公不強麼?秦惠王不強麼?那商君張儀為何便有聲有色權傾朝野?沒大才便沒大才,偏偏地要嚷嚷時勢耽擱了你,哼哼,便憑此點老夫也看你不入眼也!那個呂不韋雖是商人底子,然處事之沉穩言語之精當,緊要處之果決嚴厲,當真還比你這個老相強得幾分……然則無論如何,時也勢也,這個呂不韋不知根底,目下能齊心協力者還只有指靠這個蔡澤,否則國事千頭萬緒,沒個眾望所歸的丞相如何理得順了?這個蔡澤也當真懵懂,老夫倉促還都無法脫身,你究有何等要務纏身,一日一夜竟都不來找找老夫,今日才想得起來也,哼哼,好你個記性……

「上將軍,我已等候多時也。」呂不韋笑吟吟迎了出來。

「……」驟然之間蒙驁心下一片空白,使勁兒揉了揉老眼才回過神來笑著一拱手,「啊,太子傅到了,老夫眼拙,見諒見諒。」呂不韋打量一眼笑道:「老將軍這是夜宿林下了?」蒙驁不禁驚訝:「噫!你卻知道?」呂不韋道:「商旅三十年,我也是山林野宿常客。老將軍甲冑上落葉片片,臉膛一片乾澀,便不是晨功了。」「不差不差。」蒙驁呵呵笑了,「老夫夜來只說胡楊林轉悠一番,不想竟朦朧了過去,畢竟老也!」呂不韋不禁便是喟然一嘆:「老將軍如此操勞,不韋慚愧也!」蒙驁目光一閃卻突然哈哈大笑:「風馬牛不相及也!八稈子打不著,你太子傅慚愧個甚來!來來來,入座說話!」

呂不韋方得入座,蒙驁卻突然揉揉眼不無揶揄地驚訝道:「噫!太子傅一身布衣,不做官了?」呂不韋卻是坦然一笑:「官衣漿洗得梆硬,天熱不吸汗。左右老將軍是前輩,不韋便賣小自在一回,老將軍只管笑罵便了。」蒙驁啪地一拍掌:「前輩不敢當,話卻說得是!老夫最不喜那新官衣,又輕又硬又不貼身,上身活似一桶水,還不如這一身沉甸甸鐵甲,不穿好不穿好!」呂不韋一拱手笑道:「人說軍旅多實話,果不其然也!」蒙驁邊脫甲冑邊道:「人只本色便好,關軍旅甚事?」

「小公子進來。」呂不韋突然笑對門外一招手,「偷覷個甚?進來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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