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組合縱,還是兩位草廬布衣鼓盪起來的。
自河西不辭而別呂不韋,毛公薛公回到了邯鄲,將一切與呂不韋嬴異人相關的餘事處置妥當,便欣然來見信陵君。正在與門客斗酒的信陵君欣然出迎,立即將薛公毛公裹進了酣熱的酒陣。毛公與薛公一對眼神,便放量痛飲起來。及至月上林梢,幾個門客醺醺大罪相繼被人抬走,林間亭下只剩下了毛公薛公信陵君三人。一番醒酒湯後,侍女在茅亭外草地上鋪排好茶具座案,三人酒意兀自未盡,大碗牛飲著香醇的釅茶,林間月下便是海闊天空。
「老夫三千門客,此六人號為酒中六雄,六雄!」信陵君臉膛亮紅白髮飛揚,腳下落葉婆娑,手中大碗飄忽,「老夫不以為然,約好今日與六雄林下鏊酒!結局如何?老夫大勝也!兩公便說,老夫該當何等名號?啊!」
「該當王號!」毛公猝然一喊,響亮非常。
「毛公多戲言也!」信陵君呵呵酒笑不無諧謔,「薛公莊穩,請賜老夫名號。」
「王號正當其人。」薛公也是清清楚楚一句。
「酒仙也亂矣!」信陵君搖頭大笑,「老夫無得名號,今日酒戰終無正果也!」
「嘿嘿,差矣!」毛公一笑,「非為無號,乃君無規矩也。」
「老夫無甚規矩?」信陵君頓時板起臉,雖是佯怒,卻也逼人。
毛公卻是不管不顧道:「世間名號,自來便有規矩。譬如我等兩人,論名號,薛公是酒神,老夫才是酒仙。信陵君以薛公為酒仙,又拒酒王之號,談何規矩矣!」
「噫!酒仙酒神還有規矩?你且說說。」
「此中規矩在於二。」毛公嘿嘿一笑,「其一,神、仙之別。自來神聖相連,大德大能謂之聖,聖而滅身謂之神。神者,天官也!但有神號,必有職司。譬如后稷昇天為周人農神,神農氏昇天為荊楚農神,公輸般昇天為天下工神。其餘如風雲雷電如名山大川,皆為神號。何也?天界職司之謂也!一言以蔽之,無職司不是神!仙者何?天界散人也。奇才異能謂之名士,名士身死謂之仙也。譬如伯夷叔齊不食周粟、俞伯牙獨琴、莊子夢蝶、扁鵲不為醫官而只矢志救人等等等等,方得為仙,此其謂也!一言以蔽之,凡仙,有奇才異能而無權責職司!此乃神、仙之別矣!」
「算得一家之言。其二?」
「其二,飲者酒風之別也!」毛公分外來神,「秉性豪俠,卻不苟酒令,每每海飲不醉且能談政論事者,謂之酒神也!此等人若薛公,若當年之張儀、孟嘗君者皆是。散漫不羈,酒量無常,初飲便有飄飄然酒意,然卻愈醉愈能飲,愈醉愈清醒者,謂之酒仙也!此等人若本老兒,若當年之樗裡疾、春申君者皆是。」
「如此說來,老夫算得酒神一個!」信陵君慨然拍案。
「張冠李戴,非也非也。」毛公嘿嘿直笑。
「這卻奇也!老夫再飲三鬥無妨,如何當不得個酒神之號?」
「經神、仙共議:信陵君非神非仙,當受王號也。」毛公一本正經。
「老夫自來飲酒,惟聞酒神酒仙之號。酒王之號,未嘗聞也!」
「非也。酒徒、酒鬼、酒痴、酒雄、酒傑諸般名號,信陵君不聞麼?」
「那卻與老夫何干?」
薛公猛然插了一句:「酒號如諡號,酒王惟酒號之最,尋常飲者自然不知也。」
信陵君目光一閃:「你便說,老夫如何當得酒王之號。」
「好!」毛公卻沒了慣常的嘿嘿笑聲,「王號者,德才位望也……」
「休得再說!這是酒號麼?」信陵君拍案打斷。
「老夫直言了。」薛公肅然起身對著信陵君便是深深一躬,「公子身負天下厚望,當了結客居生涯,回大梁即魏王之位,中興大魏,以為中原抗秦屏障也!」
「你……」信陵君不禁愕然,「兩公蓄意,陷無忌於不義也!」
「公子且坐了。」毛公嘿嘿一笑將信陵君扶到案前就座,「蓄意也罷,臨機也罷,一言以蔽之,公子不做魏王,中原文明便將覆滅也!」
「危言聳聽。」
「公子差矣!」薛公大步走了過來,「方今天下,秦國一強獨大。反觀山東六國,趙國已呈衰微之勢,齊國偏安海隅,楚國支離破碎,燕國一團亂麻,韓國自顧不暇,無一國堪為合縱軸心也!惟有魏國,國土雖大銷,然終存河外腹心,沃野千里人口千萬。更為根本者,魏國有公子在焉!公子文才武略名動天下,更是王族嫡系,在魏眾望所歸朝野鹹服,若能取當今平庸魏王以代之,何愁魏國不興山東無救?」
「嘿嘿!小也小也!」毛公竹杖噹噹打著石板,「公子若做魏王,先退秦,再變法,而後便當與秦國一爭天下!王天下者,必我大魏也!安山東,何足道哉?」
良久默然,信陵君喟然一嘆:「兩公之論,猶趙括紙上談兵也!」
「何以見得?」薛公神色凝重,顯然是要說個究竟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