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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合縱回光 第五節 壯心不已 春申君奔波合縱(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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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丹滿臉通紅淚水驟然湧出,撲地拜倒依舊是昂昂聲氣:「此等弄臣庸人敗軍誤國,今日更在合縱特使前出乖弄醜!兒臣身為太子,有何面目立於天地之間!」話未落點陡然縱身拔劍,一道寒光直向那肥大的肚皮刺去!

「太子!」從胡楊林宴席跟來的一個將軍猛然撲上抱住了太子丹。

「父王……」太子丹捶胸頓足拜倒大哭。

燕王喜臉色鐵青,一時竟默然無措。太子丹身後的戎裝大臣慨然拱手道:「太子剛烈忠直,尚在少年便撐持起大半國事,憂國之心上天可鑑!我王幸勿為怪。」燕王煩躁得厲聲嚷嚷:「好啊!他憂國你憂國,只本王害國麼!」戎裝大臣正色道:「恕臣直言:燕國盡有將才,栗腹屢戰屢敗,我王委實不當任為大將。」

「將才將才!為何都打不過趙國?」燕王喜高聲大氣比劃著分不清是斥責臣子還是訴說自己,「栗腹敗給趙國不假,你等誰個又勝了趙國?同敗於趙,憑甚說栗腹便是草包?他樂閒爵封昌國君,又是名將樂毅之子,你等都說他能打仗!可上年他為何拒絕帶兵攻趙?還不是懼怕趙軍!他便不是草包?你將渠也敗給過趙軍,為何便不是草包?啊!說!」

抱著太子丹的大將臉色鐵青,一時竟默然無對。此時,胡楊林設席的大臣們已經聞聲出林圍在了亭廊下。一個鬚髮灰白的戎裝大臣穩步趨前拱手高聲道:「我王明責老臣。老臣尚有辯言。」

「好!你老樂閒說個大天來也!」燕王兀自怒氣衝衝。

樂閒正要說話,卻見跪伏在地的太子丹霍然站起道:「父王差矣!栗腹之敗如何能與樂閒、將渠相比?栗腹敗軍在無能,三戰皆全軍覆滅!兩老將之敗乃保全實力退避三舍,就實而論,未必是敗!父王若以此等荒謬之理問罪大將,兒臣甘願自裁,以謝國人!」腰間短劍鏘然出鞘,劍尖倏然對準了腹心。

「太子不可!」樂閒大驚,一個大步便抱住了太子丹。

大臣們驚愕萬分,紛紛擁過來護住了太子,幾乎沒有人顧及燕王如何。燕王喜又是難堪又是惱怒面色忽青忽白,喘息片刻突然乾澀地笑了起來:「也好也好,本王便讓你等一回不妨。」又驟然將渠聲色俱厲一喝,「樂閒將渠!本王命你兩人統兵抗秦,若得再敗,定斬不赦!」

大臣們依舊默然,樂閒與將渠也愣怔著渾然不覺。圈中太子丹連忙一拉樂閒低聲道:「昌國君,國事為重也!」樂閒將渠恍然,同時轉身做禮:「老臣領命!」

「春申君,燕國可是合縱了,啊!」燕王喜彷彿甚事也沒有發生過,對獨自站在亭廊下的春申君呵呵笑著,「趙軍若再算計老夫,栗腹的十萬大軍可等著打到邯鄲去也!」春申君竭力想笑得一笑,卻是無論如何也擠不出些許笑來,末了竟是淡淡一句:「敢問燕王,發兵幾何了?」燕王喜不假思索道:「八萬燕山飛騎!燕國有兵二十三萬,那十五萬麼,便是老夫後手!栗腹麼,便是燕國之廉頗李牧也!」春申君不想笑,卻無論如何禁不住哈哈大笑:「噢呀好!燕國合縱,天下大功了!廉頗李牧,自當留著後手了!」

燕國事定,春申君次日便趕赴臨淄。太子丹與樂閒、將渠送到十里郊亭。太子丹分明有話,卻終是沒有開口。春申君本想撫慰幾句,卻實在想不出說辭,只與樂閒說得一些齊國情勢,便匆匆告辭向東南去了。

這時的齊國,已是幾度滄桑面目全非了。

數十年前,燕軍滅齊。田單與貂勃分守即墨、莒城,與燕軍相持六年而終得戰勝復國,擁立齊湣王田地之子田法章即位,是為齊襄王。是時田單拜安平君兼領丞相統攝國政,齊國雖然大戰之後百廢待興,卻也在艱難之中漸漸振作。其時秦趙劇烈大戰,整個中原都被捲進這場巨大的風暴,幾乎沒有人想到要衰弱的齊國襄助,實在是齊國恢復元氣的大好時機。然則終因齊襄王猜忌心太重,任九位心腹重臣處處掣肘田單,致使齊國在齊襄王在位的十九年間始終未能變法再造,只是國勢略有恢復而已。齊襄王死後,太子田建即位最後一代齊王,由於沒有諡號,史稱齊王建,也就是春申君目下要去拜會的齊王。

這個齊王建,幼時便有戀母症,整日價與母親形影不離,雖聰敏過人,事事卻得母親點頭允准而後行。齊王建的母親,便是當年在齊國赫赫有名的太史敫的女兒。此女與扮做工奴逃亡的田法章私訂婚姻,禮儀固執的太史敫大感羞愧,從此終生不見這個做了王后的女兒。也正因瞭如此,此女在齊襄王田法章眼中便是大大的功臣,生前便賜號「君王后」,意謂與君同等的王后也!君王后自己蔑視禮教,教子卻是極嚴,始終與兒子同居一宮事事教誨,田建做了太子也沒有能夠開府獨居。如此一來,這田建十八歲做了齊王,也儼然一個總角孩童般跟在君王后身後亦步亦趨,重大國事便自然聽憑君王后決斷。

建即位第六年,秦趙相持上黨做長平大戰。趙國派出緊急特使四面求救,向齊國提出的請求,只是援助二十萬斛軍糧而無須派兵。建請母親定奪,君王后竟是一口回絕了。理由只是冷冰冰兩句話:「秦已知會,親趙必攻。我寧罪秦而遭戰亂乎!」大臣周子慷慨勸諫說:「粟谷救趙,我大齊振興之機遇也!強秦成勢,齊楚趙三強猶唇齒相依也,唇亡則齒寒。今日秦滅趙,明日必禍及齊國!救趙,高義也!卻秦,顯名也!義救亡國,威卻秦軍,齊國大也!今君王后不務國本而務些許粟谷,未免婦人之算計過也!」君王后惱羞成怒,竟當即罷黜周子驅逐出齊國。周子對著端坐王座的建連連大呼:「齊王救齊!君王后誤國!」建卻呵呵直笑:「此人滑稽也!竟要我與母后作對?」

自此,齊國便成了山東六國的另類——秦國不親,五國不理。齊國卻安之若素,索性鎖國自閉只在海濱安享太平,斷了與中原交往。有大臣非議,君王后卻說:「我有臨淄大市,東海仙山,悠哉遊哉,何染中原戰亂也!」

偏是上天乖戾,最需要母親的建,卻在即位第十六年時,君王后竟盛年死了。這年正當秦軍滅周,也便是兩年之前。君王后一死,已經是三十五歲建頓時沒了主心骨,兩年間昏昏噩噩不知伊于胡底,連秦軍屯於大野澤預備東進的緊急軍報也茫然無對,將焦灼等候君王定奪的大臣將軍丟在宮外,只兀自嘟噥不會也不會也果真如此如何是好……

春申君抵達臨淄,正是齊國最惶惶不安的時刻。

依照邦交禮儀,馬隊駐紮城外十里處,春申君只帶著幾個文吏與十個護衛劍士進了臨淄。沒有人前來迎接,齊國朝野似乎根本不曉得天下發生了何等事情。直到驛館門前,才有一個老臣單車趕來,自己介紹是中大夫夷射。不待春申君詢問,夷射便喚出驛丞,下令給春申君安置最好的庭院。片刻鋪排就緒,夷射便請春申君覲見齊王。

「大夫之來,齊王之命了?」春申君覺得有些蹊蹺。

「若無王命,春申君便長住驛館不求合縱麼?」夷射卻是一句反問。

「敢問大夫,齊國目下何人主事?」

「君王后陰魂。」

「噢呀,大夫笑談了!」

「田單之後,齊國無丞相。只有右師王歡、上大夫田駢奔走政事,也不過傳命耳耳,萬事皆決於君王后幕帷之中。君且說,何人決事?」

「上將軍何在了?」

「田單之後,田姓王族大將悉數不用。君王后說,開戰在王,打仗在將,要上將軍何用?從此齊國便沒了上將軍。六大將各統兵五萬,駐守六塞。君且說,將軍決事麼?」

「!」春申君愕然,一時竟覺自己孤陋寡聞了。二十年沒有與齊國來往,這個昔日大國變得如此荒誕不經,實在是匪夷所思!默然良久,春申君對夷射肅然一躬,「面君之要,尚請足下教我了。」

「春申君終是睿智也!」夷射不無得意地慷慨一拱,「君見齊王,無須長篇大論,只說秦軍之威,只請一將之兵。要言不煩,則合縱可成也!」

春申君點頭稱是,當即跟隨夷射直奔王城。一班守侯在前殿的大臣聞大名赫赫的春申君到來,莫不驚喜非常地紛紛圍過來討教。春申君借勢將中原大勢說了個概要。大臣們如同聽海客奇談一般,連連驚呼連連發問。春申君哭笑不得又應接不暇,只好耐心周旋。正在此時,白髮御史在殿廊下一聲高宣:「楚國特使覲見——」春申君才好容易脫開了大臣們的圈子。

御史領著春申君幾經曲折,才來到樹林間一座似廟似殿的大屋前。在守門內侍示意下,御史領著春申君輕手輕腳走了進去。大廳中煙氣繚繞沉沉朦朧,依稀可見一人散發布衣跪在中央一座木雕大像前,口中兀自喃喃不休。

「稟報我王,春申君到。」老御史輕聲軟語儼然撫慰孩童一般。

布衣散發者夢幻般的聲音:「便是與孟嘗君齊名的春申君麼?」

「楚國黃歇,參見齊王。」春申君莊重一躬。

「坐了說話。」布衣散發者轉過身來,面白無鬚眉目疏朗,咫尺臉膛竟使人頓生空曠遼遠的懵懂之感,飄忽嘶啞的聲音如同夢幻,「我母新喪,建服半孝,君且見諒也。」

「齊王大孝,母薨兩年猶做新喪,黃歇深為景仰了。」

「春申君善解人也!」齊王建欣慰一嘆又是幽幽夢幻般,「只齊國臣民卻不做如此想,卻竟日嚷嚷惶惶,風習不古,人心不敦也!」

「齊王明察!」春申君惟恐這夢幻之王突然生出意外而中斷會晤,先迎合一句便恍然醒悟一般高聲道,「噢呀!黃歇老矣,幾忘大事了!老臣來路途經大野澤,見秦軍三十萬已經屯兵大野澤東岸,距臨淄只有三日路程了!不知可是齊王邀秦王圍獵大野澤了?」

「啊!果有秦軍屯駐大野之事麼?」

「連綿軍帳黑幡,聲勢浩大,齊王未得軍報了?」

「秦軍意欲何為?!」建猛然站了起來。

「大軍壓境,卻能何為了?」春申君啼笑皆非。

「齊秦素無仇隙,秦軍為何攻我?」

「齊王以為,虎狼啖人要說得個理由了?」

「秦若滅齊,會留我田氏宗廟麼?」

「斷然不會!」春申君驟然明白了建的心思,當下正色道,「秦滅人國,先滅宗廟。當年白起燒我楚國彝陵,羋氏祖先陵寢悉數被毀!此次呂不韋滅周,周室王族全數遷離洛陽,宗廟何在了!秦軍如入臨淄,必毀田氏宗廟,以絕齊人復國之心!其時,君王后陵寢必當先毀,王后慘遭焚屍揚骨亦未可知,齊王將永無祭母之廟堂了!」

建面色慘白驚愕默然,良久,肅然一躬:「請君教我。」

「齊王救國,惟合縱抗秦一道,別無他途了。」

「合縱已成舊事,本王從何著手?」

「齊王毋憂了!」春申君拍案起身,「齊王只派出一將之軍、一個特使足矣!一將之軍依指定日期開赴聯軍營地,一個特使隨黃歇前往聯軍總帳協調諸軍。如此,戰場不在齊國,臨淄亦不受兵災!若非如此,齊國只有坐等秦軍毀滅宗廟了!」

「啊——」建恍然長嘆一聲,「軍國大事原來如此簡單,一支兵一特使而已哉!好!本王便依君所說!只是……這特使誰來做?」

「中大夫夷射可為齊王分憂了。」

「好!」建拍案高聲,第一次生出了發令的亢奮,「御史書詔:晉升夷射為上大夫之職,任本王特使,隨同春申君周旋合縱!春申君,本王這詔書有錯麼?」

「齊王天縱英明!齊國可望中興了!」春申君連忙狠狠褒獎了一句。煙氣繚繞的朦朧廳堂頓時響起了從來沒有過的大笑聲。

春申君在臨淄住了三日,襄助齊國君臣理順了諸般國務路數,譬如調兵程式,譬如特使奉命程式等;還力勸齊王建任命一位王族大臣做了丞相,一位好賴打過幾仗的邊將做了合縱兵馬的將軍。齊王建慨然許諾:若敗得秦軍,這將軍凱旋之日便是齊國上將軍!如此這般國事在任何一國都是再簡單不過的基本路數,在一潭死水的齊國卻已經積成了誰也不知道該誰來管的一團亂麻。國中盡有稷下學宮的田駢等一班名士任官,卻是誰也不曉得自己的職司。除了關市稅金始終有人打理,其餘任何國事都是一事一議臨機指派專臣辦理,邦國的日常政務早已經滑到了連名義也糾纏不清的地步。春申君也只能將目下最要緊的出兵事宜擺置得順當,眼看著將軍奉了兵符開始調集兵馬,這才與夷射離開了臨淄奔赴新鄭。

韓國已成驚弓之鳥,整個新鄭瀰漫著無法言說的恐慌。

蒙驁大軍越過韓國呼嘯東去,攻佔趙國三十餘城、重奪魏國河內之地,兵鋒直指齊國,卻竟沒有理睬韓國。韓國朝野便大是驚慌!本來,周室盡滅,整個大洛陽三百餘里變成了秦國三川郡,韓國立時便如泰山壓頂,直覺那黑森森的刀叢劍陣便在眼前!當此之時,秦軍一舉橫掃韓國,山東救援只怕都來不及也!然則秦軍沒有攻韓,卻徑直撲向更強的對手,韓國君臣立時覺得脊椎骨發涼!畢竟,韓國君臣再懵懂,也清楚地知道這是秦軍沒有將韓國放在眼裡,或者說,秦軍早已經將韓國看成了囊中之物,回師之時順勢拿下便了。

如此危局,韓國廟堂頓時沒了主張。

天下戰國,深受秦國之害者莫如三晉,三晉之中莫如韓國。自從秦國崛起東出,近百年來,韓國所有的邦交周旋只有一個軸心——卻秦。六國大合縱,三晉小合縱,韓周更小合縱等等等等,無一不為了消除秦禍。然則無論如何使盡渾身解數,種種移禍之策到頭來總是變做搬起石頭砸自己腳的滑稽戲,韓國終究擺脫不了這黑森森的彌天陰影。非但不能擺脫,反倒是越陷越深。如今,這黑影竟眼看便要吞沒了整個韓國!韓國庶民想不通,韓國君臣更想不通。曾幾何時,韓國也有「勁韓」之號,論變法比秦國還早著一步,論風華智謀之士還勝過秦國,論剛烈悍勇之將士也不輸秦國,如何硬是連番丟土喪師,竟至於今日抵不住秦軍一員偏將的數萬孤師?

沒主張便議。韓國君臣歷來有共謀共議出奇策之風。

正在此時,人報春申君與齊使夷射入城。韓桓惠王大喜過望,當即親出王城殷殷將這兩位合縱特使迎進了大殿,就著朝臣俱在,便是一番洗塵接風的酒宴。春申君無心虛與盤桓,三爵之後便對韓王說起了合縱進展。韓王卻是慨然拍案:「春申君毋得多說也!合縱乃韓國存亡大計,何須商榷!君只明說,韓國須出幾多軍馬?」春申君沉吟笑道:「韓國實力,黃歇心下無數,韓王自忖幾多了?」

「八萬精兵全出如何?尚有十餘萬步軍老少卒,可做軍輜。」

「韓王大義,黃歇深為敬佩了!」這句頌詞照例是一定要說的。

「春申君謬獎了。」韓王難得地笑了,老臉卻是一副悽楚模樣,「我今召得一班老臣,原是要計議出個長遠之策來。經年惶惶合縱,終非圖存大計也!」

「噢呀好!」春申君這次卻是真心敬佩了。他對楚王說叨過多少次,要謀劃救國長策,卻無一例外地因種種然眉之急拖得沒了蹤影。韓國當此危機關頭,卻能聚議圖存大計,無論你對他有幾多輕蔑,也得刮目相看了。依著邦交慣例,春申君便是一拱手,「合縱已定,黃歇只等明日領軍上道。韓王君臣計議長策,黃歇告辭了。」

「春申君見外也!」韓桓惠王油然感慨,「如今六國一體,生死與共,兩位雖楚相齊臣,猶是韓相韓臣也!姑且聽之,果有長策,六國共行,豈不功效大增?」

「恭敬不如從命!」雖是鞍馬勞頓,春申君卻實在有些感動了。

「夷射領得長策,定奉我齊國共行!」

「好!諸公邊飲邊說,暢所欲言也!」

二十餘名老臣肅然兩列座案,顯然都是韓國大族的族長大臣。相比之下,倒是韓桓惠王還年輕了些許。雖說國君宣了宗旨,老人們卻是目不邪視正襟危坐,一時竟無人開口。春申君久聞韓國自詡多奇謀之士,夷射更是閉鎖多年新出敬佩之情溢於言表,兩人便是正襟危坐神色肅然。

「諸公思慮多日,無須拘謹也!」韓桓惠王笑著又補了一句。

終於,有個嘶啞的嗓音乾咳了一聲,前座一位瘦削的老人拱手開口:「老臣以為,欲抗暴秦,惟使疲秦之計矣!」

「何謂疲秦?」韓桓惠王頓時亢奮。

瘦削老人正容答道:「韓國臨河,素有治水傳統,亦多高明水工也。所謂疲秦,便是選派一最精於治水之河渠師赴秦,為秦國謀劃一數百里大型河渠,徵召全部秦國民力盡傾於該河渠,使其無兵可徵,強秦兵少,自然疲弱無以出山東也!」

韓桓惠王沉吟點頭:「不失為一法,可留心人選,容後再議。」

「老臣以為,老司馬之策未必妥當。」座中一位肥胖老人氣喘吁吁,「河渠之工,誤其一時耳,不傷根本也!莫如效法越王勾踐,使秦大洩元氣為上矣!」

「噢——」韓桓惠王長長一嘆,「老司空請道其詳!」

老人咳嗽一聲分外莊重:「當年勾踐選派百餘名美豔越女入吳,更有西施、鄭旦獻於吳王,方收吳王荒政之奇效也!我可舉一反三:一則,選國中妙齡女郎千餘名潛人秦國,與秦國貴胄大臣或其子弟結為夫婦,使其日夜征戰床第而無心戰事,秦國朝堂從此無精壯也!二則,可選上佳美女三兩名進獻秦王,誘其耽於淫樂荒疏國政;若生得一子使秦王立嫡,則後來秦王為我韓人,韓國萬世可安也!縱不能立嫡,亦可挑起秦國王子之爭,使其內亂頻仍無暇東顧,此萬世之計也,我王不可不察也!」

舉殿肅然無聲,老臣們個個莊容深思。韓桓惠王目光連連閃爍,指節擊案沉吟道:「論說韓女妖媚,床第功夫似也不差……只是,倉促間哪裡卻選得數百成千?」

夷射突然「噗!」地噴笑,眼角一瞄卻見春申君正襟危坐,連忙皺眉低聲一呼:「我要入廁!」跟著一個小內侍便踉蹌去了。正在沉吟思索的韓桓惠王竟立即覺察,高聲揮手:「太醫跟去,看先生可是醉酒也!」片刻間小內侍來報:「先生又哭又笑涕淚交流,太醫正在照拂,想必要吐。」春申君冷冷道:「醉酒,任他去了!」韓桓惠王便是一笑:「也好,吐出來便好。諸公接著說便是。」

一老人慨然拱手道:「美女之計太不入眼,當使絕糧之計也!」

「老司徒快說!倘能絕秦之糧,六國幸甚也!」韓王顯然是喜出望外。

做過司徒執掌過土地的老臣語速卻是快捷:「當年越王勾踐也曾用此法對吳,使吳國大歉三年而不知所以也!我王可集國倉肥大谷粟十萬斛,以大鐵鍋炒熟,而後獻於秦國做種子。秦人下種耕耘而無收,豈不絕糧乎!」

「!」倏忽之間老臣們瞪圓了眼珠。

「此計倒是值得斟酌……」韓桓惠王皺著眉頭躊躇沉吟。

「老司徒之策太得緩慢,又耗我五穀!」一老臣霍然離座,「焚燒咸陽,夷秦宗廟,逼秦遷都,秦國必衰!此乃效法秦國衰楚之計,春申君幸毋怪之。當年白起攻楚彝陵,毀楚國曆代王陵,又佔郢都,楚國無奈東遷,從此衰落也!行此策時,再懸重賞買敢死刺客百名,潛人咸陽刺殺秦王,秦國自是一蹶不振!」

「大賓在座,老司寇出言無狀矣!春申君見諒。」韓桓惠王當即一個長躬。

「噢呀!無甚打緊了。」春申君嘴角終是抽搐出一片笑來,「只是黃歇不明老司寇奇計了,韓國連天下形勝上黨之地都拱手讓給了別家,能有白起之軍攻咸陽夷宗廟?果能如此,天下幸甚了!」

韓國君臣大是難堪,一片嘿嘿嘿的尷尬笑聲。正在此時,殿外一聲少年長吟:「稟報叔王,我有奇計也!」似唱似吟頗是奇特。韓桓惠王對春申君笑道:「此兒乃本王小侄也,自來口吃,說話如唱方得順當。三年前,我將他送到荀子大師門下修學,想必從蘭陵趕回來看望本王也。傳詔,教韓非進來。」春申君自然立即下臺:「好!黃歇自當一睹公子風采了!」

隨著內侍傳呼之聲,一個紅衣少年飄然進殿,散發未冠身形清秀若少女。到得王座之前一躬,春申君卻看得分明,這個少年眉宇冷峻肅殺,目光澄澈犀利,全然沒有未冠少年該當有的清純開朗,心下不禁驚訝。韓桓惠王一招手笑道:「非兒過來坐了,也聽聽老臣謀國,強如你蘭陵空修也!」少年卻昂然高聲道:「韓韓韓非前來辭行,不不不不屑與朽木論道也!」臉竟憋得通紅。「小子唐突!」韓王板起了臉,「你之奇計說來聽聽,果有見識,便饒你狂妄一回。」

「叔王!」小韓非肅然吟唱,「古往今來,強國之道無奇術,荒誕之謀不濟邦。以詭異荒誕之謀算計他國,而能強盛本邦者,未嘗聞也!若要韓強,只在十六字也!修明法制、整肅吏治、求士任賢、富民強兵,豈有他哉!若今日韓國:舉浮淫蠹蟲加於功實之上,用庸才朽木尊於廟堂之列;寬宥腐儒以文亂法,放縱豪俠以武犯禁;寬則寵虛名之人,急則發甲胄之士;不務根本,不圖長遠,所養非所用,所用非所養,腐朽充斥廟堂,荒誕濫觴國中!如此情勢而求奇計,尤緣木而求魚,刻舟而求劍,南其轅而北其轍,焉得救我韓國也!」鏗鏘吟說激揚殿堂,老臣們竟是死一般寂然。

「豎子荒誕不經!」韓桓惠王勃然變色,「幾多歲齒,只學得一番陳詞濫調!當年申不害也如此說,還做了丞相變了法!韓國倒是富強了一陣,可後來如何?連戰慘敗,非但申不害畏罪自裁,連先祖昭侯都戰死城頭!事功事功,變法變法,事功變法有甚好?老夫只看不中!小子果有奇計便說,若無奇計,休得在此聒噪!」

老臣們長吁一聲頓時活泛。少年韓非卻咬著嘴唇愣怔了,突然嘿嘿一笑:「叔王若要此等奇計,韓非可獻得五七車也!」

「噢?先說一則聽來。」

「叔王聽了。」小韓非似笑非笑地吟唱起來,「請得巫師,以祭天地,蒼龍臨空,降秦三丈暴雨,秦人盡為魚鱉,連根滅秦,大省力氣!」

「豈有此理!他國不也帶災?」老司徒厲聲插入。

少年韓非哈哈大笑:「此雨只落秦國,他國豈能受此恩惠?」

「此兒病入膏肓!老臣請逐其出殿!」老司寇拍案而起。

「沉痾朽木,竟指人病入膏肓,天下荒誕矣!」少年韓非的清亮笑聲淒厲得教人心驚,擺著大袖環指殿中又是嬉笑吟唱,「蠹蟲蠹蟲,皓首窮經,大言不慚,冠帶臭蟲!」

「來人!」韓桓惠王大喝一聲,「將豎子打出殿去!」

「打出殿去!」老臣們跟著一聲怒吼。

「韓非去也!」武士作勢間紅衣少年便嘻嘻笑著一溜煙跑了。

……

韓國的圖存朝議終是被這個少年攪鬧得灰溜溜散了。春申君鬱悶非常,回到驛館便在廳中獨坐啜茶,思緒紛亂得難以理出個頭緒來。少年韓非的一番言辭深深震撼了他——素來孱弱的韓國王族如何便出了如此一個天賦英才!這個未冠少年的犀利言辭簡直就是長劍當胸直入,教人心下翻江倒海陣痛不已。「強國之道無奇術,荒誕之謀不濟邦」,可謂振聾發聵!一篇說辭字字金石擲地有聲,豈至指斥韓國,直是痛擊山東六國百年痼疾也!如此天縱英才,若在百年前變法大潮之時,實在是堪與商鞅匹敵了,何今日之世,竟落得舉朝斥責一片喊打之聲?韓國之哀乎?六國之哀乎?憑心而論,今日韓非若在郢都,楚國朝堂能接納此番主張麼?你黃歇能象當年擁戴屈原一般慨然挺身撐持韓非麼?此念一閃,春申君臉紅了。說到底,春申君的瞀亂正在於此——荒誕情景發生在別國朝堂,自己卻慚愧得無地自容!今日韓王一口允准出兵,合縱算是大功告成了,然春申君非但沒有絲毫的快意,心頭反倒酸澀得直要流淚。

夷射來了,也是隻默默啜茶,直到五更雞鳴,兩人竟一句話也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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