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陵君差矣!」毛公急迫嚷嚷,「老夫舊話重提,為今之計惟六字:清君側,真稱王!非如此魏國無救,君亦無救!君固不念己身,然豈能不念魏國!」
薛公冷冷補上:「非毛公言過其實,老魏國大廈將傾也!」
信陵君連連搖頭:「無忌耿耿忠心可昭日月,魏王豈能無察?」
「恕老夫直言。」薛公正色道,「君子之心不能度小人之腹也!日前老夫已從王城內侍口得知:秦使王綰面見魏王請求結盟。魏王笑問其故。王綰回道,‘秦國所畏者,信陵君也!公子亡在外十年,天下惜之。一朝為將便大敗秦軍,六國軍馬皆聽其號令,諸侯惟知有信陵君而不知有魏王也!秦國安能不懼?’魏王聽罷,良久無言,其後也未召君入宮商談對秦邦交。信陵君但說,魏王信得你麼?」
「卑劣之尤!」信陵君憤然拍案,「知某不知某,何其可笑也!當年齊國佞臣以此中傷田單,平庸的齊襄王半信半疑,被貂勃嚴詞批駁後便不再相信。你說,魏王連齊襄王也不如麼?」
「君非差矣,大謬也!」毛公點著竹杖冷冷道,「流言離間之際,當思破間救國之法為上。君怨離間者何益?寄望於他人知我何益?王果知君,豈有君十年亡外也!」
「畢竟魏王已經與我和解,無忌豈能負君?」
「信陵君也!」毛公直是哭笑不得,「身為國家重臣,耿耿忠心遠非惟一。事之根本,是君王是否相信你之忠心?君王狐疑,縱有忠心於國何益!於事何益!於人何益!自命忠心謀國,卻一任君王被奸佞包圍而誤國亡國,耿耿忠心能值幾錢!」
薛公肅然接道:「信陵君目下軍權尚在,若不稱王,老夫出一最下之策:發軍除卻一班佞臣,派遣公忠能事之幹員入王城各署,以確保時時有人在君王之前陳明君之忠正,君自領政強國可也!非如此不能救魏,亦無以立身也!若以腐儒之學操國家權柄,因自身忠正而不剷除奸佞,最終必被奸佞流言吞沒,其時悔之晚矣!」
毛公苦笑道:「若得如此,老夫也不勸君稱王了。」
「二公苦心先行謝過。」信陵君拱手一禮,「然茲事體大,容我進宮與魏王晤面一次,再行決斷如何?」
毛公突然大笑一陣:「老夫有眼無珠也!原以為信陵君乃救國救民之大才,誰料只是一個將兵之才爾!君好自為之,老夫告辭也!」篤篤點著竹杖拉起薛公便長笑去了。
信陵君愕然不知所以,思忖良久,終於登上軺車進宮了。信陵君想不到的是,魏王冒雪迎出,殷殷執手百般詢問,關切之情溢於言表。書房品茶,魏王坦然將秦國使節的諸般言語合盤託給了信陵君,還請信陵君權衡決斷對秦邦交。信陵君心中大石頓時落地,回府之後立即派出門客去尋訪毛公薛公。三日後門客回報說,兩公已經離開了大梁,不知到何處遊歷去了。信陵君心下頗覺不安,卻也很快便忘記了此事,畢竟,處置好秦國邦交是目下當務之急。
便在信陵君會見秦使時,王綰請與信陵君密談和約。有鑑於這是戰國邦交常例,信陵君便在書房密室與王綰會商。誰知說得一個時辰,王綰卻盡是稱頌信陵君功業蓋世或繞著不相干的話題絮叨,和約條款竟是隻字未提。信陵君明知其意卻不阻攔,只冷笑以對,尋思老夫偏要你秦國看看魏國君臣如何破你離間計!
這番密談之後,便多有神秘人物爭相邀王綰酒肆聚飲,海闊天空話題百出,惟獨不涉秦魏和約。王綰更是隻顧痛飲,醺醺之際便湊近身邊人物低聲神秘地問得一句:「公子稱王,君何賀之?」及至聽者驚愕不已反問窮追,王綰便狠狠打自己一個耳光,從此只飲酒不說話。一次,王綰終於酩酊大醉,博戲連輸三局,賭金三千悉數堆在了一個「老吏」案前。王綰叫嚷再來。老吏笑雲:「無金不賭。然大梁有賭言風習,公若說得一個老朽從未聽聞之訊息,三千金悉數歸公,當可再來博戲也!」滿面通紅的王綰哈哈大笑:「本使為秦王密使也!足下知道麼?」老吏搖頭笑雲:「是使皆密,誰人不知?算不得也!」王綰忿忿然拍案大嚷:「本使之密你知道?說出來也!」老吏笑雲:「公醉也,不說也罷。」「醉?誰醉?沒醉!」王綰連連拍案大嚷,又一把拉過老吏將熱烘烘噴著酒氣的嘴巴壓上了老吏耳根,「公子要自立為王,請秦國為援,秦王要十五城為謝,公子只割十城。本使便是來交涉此事!你卻知道?知道麼?說!」老吏哈哈大笑,連說不知不知,老朽服輸,再來博戲便是。神態竟是聽風過耳,只管連連賭去。王綰著意再輸,卻鬼使神差總是贏,三千金竟硬是堆在了自己面前,引得王綰只是嘆氣。
說也說了,做也做了,王綰心中卻實在沒底。
神秘人物傳來訊息,說魏王已經將王綰說辭悉數託給了信陵君,君臣親密無間地聚談了一個多時辰。王綰驀然想起信陵君密談只聽不說的冷笑,分明便是將計就計要看秦國出醜。如此情勢,留在大梁豈非等著落入圈套為秦國丟醜?思忖之下,王綰派員兼程回咸陽呈報:周旋無望,請準離魏返秦。旬日之後,卻有呂不韋親筆書簡到來,簡單得只有兩行字:「汝能安居大梁而魏王不殺,足見功效。一任周旋,少安毋躁,來春歸秦可也!」顯然,丞相是詳細向信使詢問了他在大梁的諸般細節,評判是「足見功效」,並對他的躁動不悅,要他沉住心氣等到來春。上命如此,王綰又能如何?只有在酒肆府邸間繼續周旋,時不時將老話問問將老秘密吐吐,在場的顯耀官吏們無論是第幾次聽說,都立刻一副莫測高深的模樣你看我我看你相互一笑,也立刻不再答理王綰而爭相慷慨激昂地爭論起如何抗秦強魏的話題。王綰頓時鬱悶不堪,深感被人戲弄,幾乎每次都是悻悻而去,決意只挺到開春之後,屆時不管丞相允准與否他都要離開這莫衷一是的鬼地方!
冬雪茫茫,王綰忽然覺得自己滑稽之極。
自嘲的王綰無論如何也想不到,年節將盡河冰未開之際,大梁坊間酒肆的口舌長河突然流淌出一則驚人傳聞:稱王公子將被免將!聽著官吏士子們淡淡地笑談相傳,王綰既驚訝又疑惑,幾乎無從評判了。驚訝者,若是真事,干城將毀,魏人竟能如此麻木!疑惑者,若是虛假,如何高官顯貴市井無賴都是言之鑿鑿?
未過旬日,終於水落石出——魏王下詔:信陵君年老多病,太子魏增代掌上將軍印,虎符收歸王室。王綰得聞,驚愕得無以復加,竟是不敢走出驛館,深怕魏人遷怒於他將他活活當街撕扯!不想正在驚懼之時,便有一班大吏來邀他聚飲。車行街市,無一人指點王綰的黑色秦車。席間痛飲,一班大吏爭相表明是自己最先預言了魏國隱患,而今驗證了恰恰如此!眾人議論相和,竊竊之情盡去,公然彈冠相慶,紛紛祝賀公子生也命厚竟得頤養天年,紛紛喟嘆魏國躲得一劫終是天命攸歸也!
王綰直覺面對一群怪物,酒席未完便惶惶告辭了。剛剛回到驛館,快馬信使便送來呂不韋密信:國有要事,立即返秦!王綰如逢大赦,立即吩咐連夜整頓車馬,又留下一名書吏代向魏王書信辭行,次日天色未明便冒著料峭寒風出了大梁西門。
大梁西達函谷關的官道名為河外大道,堪稱當時天下最為聞名的交通軸心。所謂河外大道,便是十丈寬的車馬大道沿著大河南岸橫貫東西千餘里,主幹道直抵大梁,分道則東至臨淄、北至邯鄲、西南分別伸入新鄭洛陽;大道兩邊樹木蔥蘢,十里一亭,旅人歇息酬答極是方便。冬日之時樹木蕭疏,大河南岸的茫茫蘆葦簇擁大道,隔著道邊林木恍如簾外長浪,實在蔚為冬日旅途之奇觀!
王綰心中有事,任是景觀也熟視無睹,只是催著車馬轔轔趕路。將過韓國岔道之時,突有一支馬隊從車隊之後飛插前來,為首騎士對軺車上的王綰低喝一聲:「有人追殺!使節快走!我等斷後!」言未落點,便見道林外茫茫葦草邊飛騎縱橫刀劍揮舞分明便要上道。王綰不及多想方喊得一聲急車,馭手已經將駟馬青銅車譁啷啷飛了出去!那支十騎馬隊便飛也似卡住了上道岔口,身後便有了喊殺聲。不消半個時辰,王綰車馬已經洛陽地面,也就是秦國三川郡邊界。王綰正在思忖要否進入洛陽,便見一隊黑衣鐵騎風馳電掣般從洛陽道飛來,遙遙一聲高喊:「使節儘管回秦!善後有我!」王綰見是秦軍接應,心下頓時輕鬆,揚手一謝便轔轔西去了。然這個追殺謎團,王綰竟一直未能解開。
若干年後,王綰做了秦國丞相,滅魏之後進入大梁視察民治,留心訪得信陵君舊日門客,方知當日情形:直到魏王詔書到府,信陵君尚矇在鼓裡。良久愣怔,信陵君哈哈嘎嘎狂笑不止手舞足蹈陀螺瘋轉,終是昏厥了過去,旬日後方才醒轉。其時信陵君門客們義憤不能自已,立即追殺王綰,要給信陵君洗冤,不想卻遭秦國黑冰臺密騎截殺,終究未能成功。此後門客漸漸散去,信陵君閉門不出,將寫就的兵法一片一片的拆開燒了,終日擁著酒桶與幾個侍女昏天黑地,沒過四年便脫力死了。魏王如釋重負,下詔厚葬信陵君。大梁傾城出動,送葬人眾綿延數十里哭聲震天動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