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守西畤,太后趙姬實在是急不可待了。
咸陽西北百餘里,有新老兩處宮室,古堡西畤與梁山夏宮。西畤,是秦人立國的第一座都邑,實則是在山地河谷裡用大石原木搭建的一座簡易城堡而已。五百年前,周平王封秦人為東周開國諸侯,地盤便是周人的老根——關中之地。封國時周平王便說得明白:「戎狄奪我故土,毀我灃鎬兩京。秦能驅逐戎狄,即有其國也。」也就是說,地盤雖好,卻不現成,要秦人從戎狄手中一寸寸去奪。其時秦人草草建城的全部用途只有一個,做與戎狄連年激戰的大本營。悠悠五百餘年過去,距離谷口大道十里之遙的西畤都邑已經被歲月侵蝕成了山谷中一座人跡罕至的小小石頭城,若非是秦人第一都邑而有官府時不時修葺維護一番,只怕早是廢墟了。過了西畤十多里,便是秦昭王時建造的夏宮古邑。
與夏宮所在的這片山地叫做梁山,是咸陽西北方向的第一道山地。後世《陝西通志山川》雲:「梁山高三百七十四丈,周九里,廣二里。正南兩峰相對,直北一峰最高。東與九嵕(山)比峻,西與五峰相映,南與太白終南遙拱,為一方大觀。」梁山兩峰正在一片高地之上,幾道河谷草木蔥蘢溪流多出,有草有水可進可退,堪稱佔盡兵家攻守之地利。久在隴西山地血戰求存的老秦人當年將這裡作為攻佔關中的大本營,實在是獨具慧眼。及至關中成為秦國腹地,梁山便成了最靠近咸陽的最佳消夏之地。較之於偉丈夫一般的巍巍南山,梁山便是柔美的處·子——山不峻絕,道不險阻,水不湍急,林不荒莽,習習穀風搖曳山野草木,直如佳麗之喁喁低語。因瞭如此,晚年的秦昭王才在梁山河谷建造了一片庭院,名為夏宮,每年酷暑總要在這裡住上一兩個月,風高水急林荒道狹的南山章臺倒是很少去了。當然,最要緊的還是梁山近便,飛騎軺車片時可達咸陽,夤夜有事可說走便走,誤不了任何軍國急務。也正是因了這種便利,數十年後成為始皇帝的嬴政大肆擴建了梁山夏宮,梁山宮始成赫赫之名,這是後話。
趙姬最喜歡的,便是梁山的秀美嫻靜。
只有在梁山,趙姬才能依稀找見少女時熟悉的莊園日月。邯鄲山川是粗礪的奔放的熱烈的,那漫山遍野的胡楊林永遠是燕趙山川的旗幟,無論是一片金紅,無論是一片粗綠,甚或是一片枯紅的沙沙落葉,都瀰漫著一種乾爽一種凜冽一種令人心志煥發的天地生氣。來到秦國關中,她最感不適處便是夏日的溼熱。第一年入夏,嬴異人特意陪她去了章臺,可她卻在那裡似病非病的臥榻了整整三個月。嬴異人大為不解。她說,章臺山陰太重,冰涼到心,打不起精神。於是,第二年夏日來到了梁山,她竟一直住到了第二年入夏,若不是嬴異人病勢沉重,她還是不想回咸陽。異人詫異。她說,梁山疏朗,西畤古遠,人心舒坦。自此年年來梁山,除了年節、啟耕、祭天、大朝等需要王后出面的大典,她幾乎釘在了梁山。後來,趙姬專諭王室工室丞,在西畤古堡旁的樹林中另建了一座庭院,取名西苑,與梁山夏宮輪換來住。夏夜穀風習習星河如洗,獨立樓頭百無聊賴,她便前半夜在夏宮,後半夜到西苑,卻也是不亦樂乎。
說來自己也不明白,趙姬實在不喜歡咸陽這座煌煌大都。既厭煩永遠都在耳邊喁喁唧唧的市聲,也厭煩周邊永遠都流淌不完議論不休的種種訊息,更厭煩議國議政時大殿一片黑壓壓的冠帶衣履與一個個銳聲刺耳的激烈論爭。幾次夢魘,這座煌煌大都竟化成了汪洋大海,鼓著巨浪將她如沙石樹葉般吞沒!一身冷汗醒來,她竟不知自己身在何處?嬴異人死後,她幾次想離開咸陽重回趙國,去尋覓少女時的自由歲月。然每當她要脫口而出時,竟每每都被身邊侍女的一聲太后驚得一個冷顫!是啊,她是秦國太后,而且是秉政太后,除非暴死,她能走得脫麼?整日抑鬱恍惚,她不知不覺地常常在王城夢遊了。一夜,小內侍趙高在王城唯一一片胡楊林中看見了只一方蟬翼白紗一頭散亂長髮的她,嚇得頓時癱在了林邊。次日,已經是秦王的兒子嬴政帶著太醫令前來覲見,診脈後的太醫令揹著她對兒子低聲說了片刻,尋常聲稱自己離不開母后教誨的兒子,才終於將她專程送到了梁山。
咸陽宮的那片胡楊林,恰恰便是呂不韋在王城的理政署。
重到梁山的第三日,呂不韋來了。雖然帶來了一大堆急待處置的國事,呂不韋卻一件也沒有說,只是陪她默默地對坐著。趙姬也是一句話不說,只低著頭時不時一聲斷腸般的嘆息。從正午坐到暮色降臨,兩人誰也沒有動得一動,誰也沒有說得隻言片語。掌燈之時,趙姬不經意瞄了呂不韋一眼,心頭不禁猛然一抖!豆大的淚珠正從那張熟悉而陌生的蒼老面容上滾落,呂不韋緊緊咬著牙關,兩腮抽搐得中風一般……臉色蒼白的趙姬輕聲屏退了侍女,走到了呂不韋身邊,輕柔地摟住了那顆鬢髮斑白的頭,雪白的汗巾矇住了那張淚水縱橫的臉。猛然,呂不韋抱住了她瑟瑟抖動的身軀,那股力道幾乎要使她窒息過去……
只是在那一夜之後,她才明白了自己真正的渴求。
自此,呂不韋每月必來。後來,便有了一道秦王詔書:每月月末三日,為太后丞相會政之日,舉凡本月國事,務必在月末三日前理清待決。趙姬笑呂不韋畫蛇添足。呂不韋卻說,政有政道,畢竟須得有個說法。趙姬卻說,你愛蛇足便蛇足,左右不許丟開我!說罷便抱住呂不韋忙碌起來。雖然呂不韋體魄壯碩,卻總是莫名其妙地時不時萎縮不舉。無論趙姬如何殷切勤奮熱汗淋漓,呂不韋只木然望著帳頂渾然無覺,那初始曾經的雄風也總是渺渺無期。便在兩人興味索然地疲憊睡去之時,呂不韋卻往往在更深酣睡之中突然挺進,她那灰色的夢便頓時一片火海一片汪洋!清晨遊山,趙姬紅著臉嘲笑那物事患得是五更瘋。呂不韋總是皺著眉頭一聲粗重地嘆息,你太后也,我丞相也,秦王日長,如此終非常法也!趙姬卻咯咯笑了,太后丞相不是人麼?當年宣太后私通朝臣幾多,誰說甚來著!秦王再大又如何?我正尋思,待他親政,我便再嫁給你這丞相!那一刻,呂不韋臉都白了,愣怔間勉力對她笑了笑,昭妹莫任性,此事還是容我三思,總得有個妥善出路才是也。趙姬卻是聳眉立目,妥善個甚?索性你我辭國,做范蠡西施泛舟湖海,強如教這沉沉冠帶活活絞死!呂不韋默然無語,直到離開都沒有再說一句話。
那次以後,呂不韋已經大半年沒有再來了。
每次派親信回咸陽敦促,呂不韋都有千百個實在不能前來的理由。趙姬一次又一次地體諒了呂不韋,一次又一次地告誡自己且莫任性,當設身處地為他著想,要呂不韋既全力輔佐自己的兒子,又悉心做自己的夫君,畢竟難為他了。然則無論趙姬如何在心中為呂不韋開脫,已經重新燃燒的肉體卻由不得自己。夜來輾轉反側吞聲飲泣,白日茶飯不思恍惚如夢。為了不使自己再度陷入夢遊,她便每日夜半騎馬,從夏宮飛馳西苑,又從西苑飛回夏宮,直至折騰得自己疲憊地倒下。幾個月過去,一日不意攬鏡,她竟被鏡中的自己嚇得尖叫起來——兩鬢絲絲銀髮,一臉密密褶皺,蒼白的瘦臉直如五十歲老嫗!她哭了,整整哭了一日一夜,為了上天對她的折磨,為了命運對自己的欺騙。她分明是生就的嬌媚女兒身,上天卻教她每每久曠。當年因了呂不韋的冷漠,她嫁給了火焰般燃燒的秦國公子嬴異人。可這叢火焰卻只燃燒了短短半年,便倏忽飄逝了。多年之後,當她帶著兒子嬴政被隆重接回秦國時,昔日的火焰竟莫名其妙地熄滅了。當年公子做了秦王,卻沒有了她日夜夢想的凜凜英風,她期盼他對她能如當年那般任意肆虐。可一切都是夢幻,嬴異人竟不可思議地變成了一個臥榻病夫,只能時不時撫摩著她焦渴的肉體,擠出一絲難堪的笑來。呂不韋的不期到來,非但圓了她少女初情的夢,更點燃了她奄奄一息的慾念。終於,她綻開了豐盈旺盛的生命之花,倏忽變成了一個豔麗的絕代美夫人。侍女歆慕,朝臣驚歎,她更是快樂得幾乎要醉了……然而曾幾何時,這一切竟眼看著又將成為一場夢幻。便在她瘋狂地用藥杵砸著銅鏡的時候,她突然明白了,她一生的命運磨難都是因呂不韋而起的!呂不韋逼她嫁給了嬴異人,第一次拋棄了她!呂不韋喚醒了她的垂死靈魂卻又置之不理,第二次拋棄了她!夢而又夢,碎而再碎,不是呂不韋卻是何人?那一刻,她橫下了心,要召呂不韋來說個明白:或她再嫁呂不韋,或兩人辭國隱居,否則她便與呂不韋同死同葬!
做好了一切準備,也派出了親信信使,呂不韋卻依然沒來。
氣狠之下,她第一次動用太后大印,下詔呂不韋前來議政。
下詔三日,呂不韋派書吏送來一信,說正在為她物色一宗可心大禮,不日即到,要她平心靜氣等得幾日。書吏還帶來了呂不韋親自為她配製的一箱安神清心草藥,備細寫了煎服之法,其情殷殷,躍然紙上。趙姬又一次心軟了,悽然嘆息一聲,滿腹怨恨又化做了刻骨銘心的念想。
這次呂不韋倒是沒有泥牛入海。一月之後,呂府的女掌事莫胡到了夏宮,給趙姬帶來了三車茶酒衣食與各種器玩,也帶來了呂不韋的關切之心。趙姬雖是太后,一應物事可說應有盡有,然則在精於器物的昔日大商呂不韋送來的這些絕世佳品面前,也是嘖嘖稱奇愛不釋手。莫胡是個極其可人的女子,雖然已經年逾三十,卻有著少女難以比擬的風韻,更兼聰慧過人見聞多廣,一日間便與趙姬處得姊妹一般。趙姬原本便無視法度厭惡威嚴,得遇如此可心女子,又是呂不韋身邊之人,親暱之心油然而生,夜來便拉著莫衚衕榻並枕抱在一起說話,說得最多的自然是呂不韋。越說越入港,趙姬便揪著莫胡耳朵悄悄笑問,小妹可是他的人了?莫胡紅著臉將頭埋在趙姬胸前咯咯笑道,小妹原是他買的女奴,能不是他的人麼?趙姬又問,目下他還要你麼?莫胡羞澀道,夫人月紅時有過兩次,只摟住我睡,卻做不得事。趙姬便問,是病麼?莫胡連連搖搖頭,我敢問麼?我只悄悄說給了夫人;夫人笑說,不行近半年了,才曉得,預備著與老姐姐守活寡便是了;我問何不找太醫診治,夫人說藥都服了幾個月,甚動靜沒有,連清晨尿勃也沒有了,只怕是真不行了;姐姐你說,為甚忒般厲害一宗物事說不行便不行了?趙姬聽得心頭怦怦直跳,心下直悔錯怪了呂不韋,莫不是自己太瘋,他能好端端塌架了?
盤桓幾日,夜夜親暱,趙姬與莫胡幾乎是無話不可說了。這夜說得熱鬧,趙姬便問莫胡經過幾個男人?莫胡說兩個,姐姐幾個?趙姬便說也是兩個,說罷一聲嘆息,你說,男人物事莫非都是這般不經摺騰?莫胡咯咯直笑,不曉得不曉得。笑得一陣恍然欲言,卻又笑得趴在了趙姬大腿根兒。趙姬大奇,擰住莫胡嫩白的臉蛋兒便要她說話。莫胡一邊討饒一邊吃吃笑道,姐姐可知,男人物事能有幾多大幾多硬麼?趙姬噗地一笑,向莫胡的臉打了一掌道,明知故問!說,你見過多大多硬物事?莫胡便吃吃笑著講述了一則奇聞——
那日,莫胡去渭南賢苑送藥,呂不韋卻不在書房,等候之時她竟起了睡意。正在朦朧之際,一陣喧譁笑語加著連聲驚歎突然從庭院林下暴起。莫胡睜開眼睛走到窗下望去,頓時心下突突亂跳!一個生著連鬢大鬍鬚的壯偉後生赤·裸裸挺立在人圈中間,一個車輪正在圍著他飛轉,那車軸孔中的物事竟是一根巨大的紫黑色的陽具!莫胡眼力極好,眼看那支陽具青筋暴漲勃勃聳動,便知絕非虛假障眼的方士法術。待車輪靜止,那支硬得不可思議的陽具還將軸孔嘭嘭敲打了幾下,才聽得一個帶著胡腔的粗厚聲音大笑了一陣,如何?這是在下絕技,誰個敢來一試?正在此時,眾人卻鬨笑著紛紛散去。莫胡一看,原來是呂不韋匆匆來了,連忙便倒在書案上睡了過去。
趙姬蒼白的臉紅得晚霞一般喃喃自語,那廝胡人?有名字麼?莫胡咯咯直笑,此等奇人偉丈夫,我也上心哩,悄悄一打問,竟是新來門客,名字忒怪,叫做?對!叫嫪毐!趙姬笑著在莫胡的雪白豐臀上連打幾掌,偏你有眼福!還能記住如此一個怪名字!哪兩字?寫來!莫胡笑叫著連呼遵命,便在趙姬的肚皮上寫畫起來,姐姐,記住名字管甚用?一飽眼福才叫奇觀。趙姬便是幽幽一嘆,我不若小妹,只這梁山便是我終生牢獄也!莫胡卻爬上來摟住趙姬在耳邊吃吃笑著說了一番,末了笑問一句,姐姐,我這謀劃如何?趙姬不禁面紅過耳,親暱地將莫胡攬在了懷中笑道,若有如此一個玩物,小妹也來消受一番。莫胡連忙笑叫著爬開,不敢不敢,莫胡見了那物事發暈,小命要緊也!趙姬一把扯住莫胡長髮便騎到了莫胡那滑膩豐腴的背上,一邊捶打一邊笑叱,教你個死妮子小命要緊!偏姐姐命賤麼?莫胡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姐姐池深,命大!小妹太淺,只怕那物事溺得一泡,也要淹死人哩!趙姬不禁咯咯長笑,一時心旌搖動身子大熱,驟然一股熱流噴出便軟滑在了莫胡背上……
盤桓了旬日,莫胡還是回了咸陽,趙姬又開始了彷徨焦慮。
又是月餘,時當春尾夏頭,正是梁山不冷不熱最為舒適的陽春之季。這日午後,一支馬隊牛車轟隆咣噹地到了夏宮。趙姬正在山坡跑馬,遙見車隊馬隊,以為必是莫胡到了,連忙一馬飛回,在莊園南門恰恰截住了前來車馬。迎頭參拜者卻是已經白髮蒼蒼的給事中。趙姬頓時興味索然,轉身便徑自回了寢室。隨即莊園內外進出腳步匆匆,趙姬情知又是王城依例送來了過夏物事,也懶得理會,便進浴房沖涼去了。換好乾爽衣衫出來,趙姬鬱悶未曾稍減,正要吩咐掌事侍女備車去西苑,給事中蒼老的聲音卻傳了進來:「老臣請見太后。」
雖則心下厭煩,趙姬卻也明白這是法度,她不在那方羊皮紙上用印,臣工便無法回王城覆命。冷冷一聲答應,老給事中便腳步輕悄地到了廳中。趙姬漫不經心地一指書案道:「印在玉匣,自己用了。」老給事中恭謹地蓋好了太后大印,卻只向羊皮紙上哈著氣不走。趙姬便皺起眉頭:「路上去哈,我要去西苑了。」老給事中連忙躬身低聲道:「老朽受呂府女掌事之託,給太后帶來了一宗物事尚未交接。」趙姬淡淡道:「她倒託大,自己為何不來?」老給事中連忙道:「太后明察:渭南兩院門客大滿,竟日論戰。女掌事說,文信侯教她去襄助料理,入夏有了頭緒方得分身。」趙姬便是一笑:「也罷。卻是甚個物事?」給事中道:「一輛緇車,一個內侍。」趙姬不禁又氣又笑:「乖張也!梁山內侍二十餘,要那物事何用?還不如送一隻狗來!」給事中連忙搖頭:「不不不,太后容老朽稟明:這個內侍,本是文信侯女掌事親為遴選,言其多才多藝,使人不亦樂乎;為太后頤養天年,女掌事特意知會老朽,依王城法度行淨身之術,而後進獻太后為樂。」趙姬沒好氣道:「也罷也罷,左右一隻活物,來便來也。」說罷迴轉身喚進守在門廊下的中年侍女吩咐,「你且去隨給事中將車接了,隨我軺車趕往西苑,看這活物能給我甚個樂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