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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雍城之亂 第一節 冠劍將及兮 風雨如磐(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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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懞驁目光一閃對蒙武示意:「你去守住幕府入口,任何人不許在天亮前進入。」轉過頭慈和地一笑,「又有甚招數糊弄大父了?說。」

「大父患病,可假寐歇息,只聽我說便是。」蒙恬上前將大父靠枕放低又將絲綿大被拉到大父胸前,看著大父微微耷下了一雙雪白的長眉,這才低聲說了起來。漸漸地,老懞驁的臉色越來越冷峻,越來越肅殺。蒙恬整整說得小半個時辰方罷,老懞驁竟是始終沒吐一個字。蒙恬愣怔得片刻欲待再問,卻聽大父已經鼾聲大做了。

「大父耍賴!」小蒙毅猛然跳了起來。

蒙恬搖搖手輕聲呵斥:「事關重大,少安毋躁!」

「你小子說,」蒙驁猛然睜開了一雙老眼,「秦王尚未親政,最終能否親政,目下亦未可知。你,決意與他相始終了?」

「正是。」蒙恬認真地點頭。

老懞驁喟然一嘆:「天意也!夫復何言?」

「不是我一個,還有王翦將軍!」

「呵呵,一色少壯,倒有先祖孝公之風也。」

「大父,秦王危難,萬請援手!」

老懞驁淡淡一笑:「仲父攝權,秦王何舍近而求遠也?」

「大父……」蒙恬滿面張紅,卻生生憋住沒有說話。

默然良久,老懞驁輕輕點頭:「老夫先見見他,再說。」

次日清晨,少年蒙毅一騎快馬出得藍田大營,飛馳驪山前來知會嬴政一行。午後時分,恰在驪山腳下的田野中看見了王綰與趙高,三人秘密商定了進入藍田大營的接應之法,蒙毅又上馬飛馳去了。暮色降臨之時,嬴政馬隊飛馳向南,不消片時越過灞水便上了藍田塬,直向那片汪洋恣肆的燈海奔去。如約到得營區東門之外,蒙恬正在營門外林下等候。嬴政吩咐一班內侍武士在林中紮營歇息,自己只帶著一身甲冑的王綰趙高隨蒙恬入營。蒙恬手持令箭,高呼一聲函谷關軍使接到,便領著三人飛騎進了鹿砦,從營中軍道直飛幕府。

老懞驁依然靠臥在特製的長大軍榻之上,見嬴政進來,正要勉力起身見禮,卻被搶步過來的嬴政牢牢扶住。嬴政深深一躬道:「上將軍戎馬數十年未曾歇息,竟一病若此。嬴政探望來遲,深有愧疚!」蒙驁淡淡笑道:「秦軍將士人皆如此,老臣尚能全屍而去,足矣!」說話間中軍司馬已經將涼茶布好,請秦王入座說話。嬴政卻搖搖手製止了,只肅然站在蒙驁榻前,汪著熒熒淚光默然無語。蒙武見狀,便帶著蒙毅將王綰趙高請到了隔間的司馬室飲茶,幕府寢室只留下了嬴政、蒙恬與中軍司馬三人。

「倏忽八年,恍若隔世矣!」打量著英挺偉岸的年輕秦王,蒙驁不禁感慨中來。

嬴政突然拜倒:「秦國將亂,敢請上將軍力挽狂瀾!」

「秦王折殺老臣也!快快請起!」老懞驁掙扎著只要下榻,蒙恬連忙扶起了嬴政又摁回了大父。喘息片刻,蒙驁疲憊地笑了,「秦王即將加冠親政,何亂之有?」

「嬴政直感自身難保,也許不及親政,便已身首異處。」

「秦王信得老臣,老臣自當明告。」蒙驁的一雙老眼閃爍著熱切地光芒,「秦王能洞察細微,綢繆於未雨之時,老臣深感欣慰,縱亂何懼之!」喘息片刻卻是長長一嘆,「然則事有法度,亂既未生,任誰無處著力也。臣若盛年,自當不負我王厚望。惜乎老臣來日無多,只怕等不到亂生之時了,惟一能為者,便是使蒙氏之後與王共艱危也!願我王好自為之。」

「不!上將軍能助嬴政,且未必有違法度。」

「噢?我王明示。」

「但能有兩千銳士聽命於嬴政,大事可安。」

老懞驁思忖片刻緩緩道:「秦國軍法嚴明,若非戰事,百人之調奉將令,千人之調合兵符。秦國兵符分做三等:征戰大軍奉黑鷹符,關塞之兵奉虎符,皆歸秦王一人掌管;另有一等豹符,亦稱小虎符,做護衛王城並捕盜之用,秦王可臨機授予特使大臣,也可在將薨之時授予當授之人,以解急難。」喘息一陣又道,「先王將薨之時,已經將兵符執掌事明詔文信侯、老臣及軍中大將:秦王親政之前,不得啟用黑鷹符與虎符;但凡征戰與關隘調遣,以太后、文信侯與老臣三人商定為斷,開啟兵符亦當三人同時,並得史官到場實錄。至於小虎符,老臣不知先王薨時授予何人?不知我王……」

「我無此等兵符。」嬴政立即明朗回了一句。

老懞驁目光一閃,一雙雪白長眉不斷地聳動著:「既然如此,朝局盤根錯節也!須知,秦國征戰大軍之外,尚有三種兵力:其一是王城侍衛軍,其二是內侍武士旅,其三是專一對外之黑冰臺;此外還有一等散兵,便是直屬各官署的護衛武士,執法官署的捕盜武士,雲陽國獄與幾座大郡監獄的守軍。所有這幾等兵力,算起來大體當有五六萬之眾。更有一處,這幾等兵力恰恰都雲集於咸陽四周,若有亂象,防不勝防也!」

「大父真是!」蒙恬又氣又笑,「絮叨半日,終無一舉!」

「不。」嬴政搖搖頭,「上將軍已經給了我一條路。」

老懞驁長吁一聲,勉力一笑:「秦王如此悟性,秦國大幸也!」又聳著白眉一瞥,蒙恬立即附耳在大父枕邊。蒙驁一陣低聲喘息唸叨,蒙恬頻頻點頭。老懞驁疲憊地一笑,便頹然靠在了枕上,一雙雪白的長眉便眯縫在了一起……

「大父——!」已經悄悄進來守在榻邊的蒙毅瞬間愣怔,一聲通徹心扉的哭喊便撲在了軍榻上。蒙恬猛然哽咽一聲卻立即回頭低聲道:「君上快走!我自會尋機來會!」此時,蒙武王綰三人已經聞聲進來。蒙恬對著父親蒙武連連搖手。蒙武竟是生生憋住了哭聲,軟癱在了父親榻前。嬴政臉色鐵青,對著老懞驁軍榻深深三躬,不勝依依地拍了拍蒙恬肩膀,對王綰趙高一揮手,便大步匆匆地出了幕府。

出得大營,正是三更,夜空如洗,河漢璀璨。嬴政站在藍田塬頭仰天呼嘯一聲,不禁淚如泉湧。正在此時,便見幽藍深邃的夜空一陣白光彌天而過,隱隱金石之聲中,一顆巨大的彗星拖著長可徑天的雪亮光芒,閃電般劃過西方天宇,長大的掃帚尾巴竟是彌久不散!

「上天——!秦何罪於你,彗星一年三出也!」

「君上毋憂。」王綰過來扶住了踉蹌呼喊的嬴政。小趙高又拿過皮囊,讓嬴政喝下了幾口涼茶。嬴政這才頹然坐在剛剛收割完小麥的麥茬田埂上,望著天邊殘留的白光粗重地喘息著。王綰站在旁邊溫婉笑道:「君上,綰略知天文。今歲彗星三出,先在東方,次在北方,今又在西方,兆皆事之災異也,非國之大亂也。星相家雲,‘彗出北斗,兵大起。彗在三臺,臣害君。彗在太微,君害臣。彗在天獄,諸侯作亂。彗在日旁,子欲殺父。所指,其處大惡也。’依我測之,彗出北方斗柄,主秦軍攻趙;彗出西方,應在秦國大將隕落;惟有彗出東方三臺,卻是撲朔迷離,綰不能測。我王當慎之又慎也。」

「王綰,你不敢說罷了,是麼?」見王綰默然,嬴政氣咻咻霍然起身,「走!回咸陽!」說罷大步走到田邊一躍上馬,便飛下了藍田塬頭。

三日之後,秦王嬴政與太后、長信侯、文信侯四印共署的文告緊急頒行朝野,為上將軍蒙驁隆重發喪。因了酷暑難當,呂不韋親赴上將軍府主持喪事,與蒙武蒙恬一番商議,決定在入殮旬日之後即行葬禮。嬴政則打破向不公然參與朝臣禮儀周旋的成例,親自出馬從王城冰窖督運大冰磚為蒙驁棺槨鎮暑。葬禮之日,呂不韋與秦王嬴政親自為靈車執紼,秦軍三十六員大將與五千精銳鐵騎盡皆麻衣相隨護陵,直將蒙驁穩妥地送到了秦昭王陵園旁的墓地。秦人感念蒙驁之忠勤剛直,咸陽國人空巷而出護送靈柩,正在農忙的關中百姓也絡繹不絕地湧在道邊相送。將到墓地之時,恰當大雨滂沱,官員百姓在雨中盡皆大放悲聲,渭水南岸竟是哭聲震天。第一次,老秦人有了一種前所未有的不安——如此重大的勳臣葬禮,從始到終竟沒有攝政太后與那個新貴長信侯的影子,豈能是吉兆?

葬禮之後,一首童謠在咸陽迅速傳開:「三轅四轍,猴尾夾龜,春土一冠,老屋鷹飛。」小趙高神秘兮兮地將童謠念給了嬴政,說他請老長史桓礫拆解這支童謠,老長史思謀半日只說好好好,他卻想不明白,要秦王多多上心才是。嬴政卻頓時沉下了臉:「邦國治亂,當為則為,當不為則不為!揣摩流言,計較吉凶,公器之道何在!」小趙高嚇得連聲喏喏,再也不敢在這個年輕秦王面前做多餘叨咕了。

旬日之後,嬴政藉著督農夏種,來到了少時莊園。入夜之後,蒙恬扮做一個侍衛武士飛馬趕來。蒙恬說給了嬴政三件事:第一件,大父臨終前叮囑他的是兩千精銳騎士。至於騎士如何接手等等細務,大父教蒙恬莫要說給秦王;但出任何差錯,都與秦王無干。三日之後,蒙恬便要去做這件事,至遲明春趕回,將騎士駐紮在靠近秦王的隱秘地帶。第二件,大父臨終之前,已經將王翦晉升為前軍主將,其部屬五千鐵騎常駐咸陽北阪,若有小虎符便可奉調,秦王須當在意。第三件,葬禮之後他教蒙毅密邀李斯晤面一次,李斯已經做了文信侯的門客舍人,正在襄助蔡澤總理門客們編纂一部大書;李斯說,從咸陽童謠看,天下有識之士已經開始關注秦國朝局了,其所編童謠之意雖不甚清楚,但絕非空穴來風,秦王一定要謹慎把持;蒙恬問李斯可有良策,李斯沉吟良久才說,遠觀秦國朝局,惟文信侯可撐持大局,秦王不宜疏遠;蒙恬再問,李斯便不說話了。

圍繞三事,兩人徹夜密談,直到五更雞鳴蒙恬才飛馬下山。清晨時分,嬴政也下山回到咸陽王城,一口氣披閱完所有不用批示的公文,草草用了中飯,便帶著王綰登上青銅軺車向丞相府轔轔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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