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義兵萬歲!」
「改得改不得?」
「改不得——!」
「不要賞金麼?」
「不要——!」山呼海嘯般的聲浪淹沒了整個大咸陽。
布衣士子跳下石礅,回身對著白布大牆肅然一躬,高誦一句:「大哉!文信侯得天下之心也!」一臉欽敬又神采飛揚地淹沒到人群中去了,似乎比當真領了賞金還來得舒坦。
熙熙攘攘之際,一隊人馬護衛著一輛華貴的軺車駛到了。
軺車馬隊堪堪停在車馬場邊,已經下馬的幾個錦繡人物從車上抬下了一口紅綾纏繞的大銅箱。其餘錦繡人物,卻簇擁著一個散發無冠的白髮老者來到了大白牆下。
書案旁門客一聲長喝:「群眾讓道群眾,戰國話語,出《呂氏春秋·不二》:‘聽群眾之議治國,國危無日矣!’,綱成君到——」
人群嘩地閃開了。大紅錦衣鬚髮雪白的蔡澤,大步搖到了一方大石前,推開前來扶持的門客,一步蹬上石礅。人群情知有事,漸漸平息下來。蔡澤的公鴨嗓呷呷迴盪起來:「諸位,老夫業已辭官,將行未行之際,受文信侯之託,前來督察徵詢一字師。《呂氏春秋》者,文信侯為天下所立治國綱紀也。今日公諸於咸陽市門,為的是廣告天下,萬民斟酌!天下學問士子,但有目光如炬者儘可正誤。正得一字,立賞千金,並尊一字師!老夫已非官身,決以公心評判。來人,擺開賞金!」話音落點,兩名錦繡人物解開了紅綾,開啟了箱蓋,碼排整齊的一層金餅燦燦生光,赫然呈現在了人們眼前。
萬千人眾驟然安靜了。
百餘年來,商君的徙木立信已經成為老秦人津津樂道的久遠傳奇。老秦人但說秦國故事,這徙木立信便是最為激動人心的篇章。無論說者聽者,末了總有一句感喟:「移一木而賞百金,商君風采不復見矣!」不想,今日這文信侯一字千金,手筆顯然是大多了。然則,商君作為是立信於民,這文信侯如此舉動,卻是所為何來?一部書交萬民斟酌,自古幾曾有過?那諸子百家法墨道儒,皇皇典籍如滿天群星,誰個教老百姓斟酌過?再說,老百姓有幾個識得字,能斟酌個甚,只怕能聽明白的都沒幾個。要老百姓說好,除非你在書裡替老百姓說話,否則誰說你好?噢,方才那個布衣士子唸了幾篇,都是替老百姓說話的。怪道交萬民斟酌,圖個甚來?還不是圖個民心,圖個公議。可是,赫赫文信侯權傾朝野,希圖這庶民公議又是為甚?列位看官留意,老秦人原本木訥厚重,商鞅變法之後的秦人,對法令官府的篤信更是實實在在;凡事只要涉及官府,涉及國事,秦人素來都分外持重,沒有山東六國民眾那般議論風生勃勃火熱。荀子入秦,感慨多多,其中兩句評判最是紮實:「民有古風,官有公心。」要使民眾聽從一書之說而懷疑官府,老秦人便要先皺起眉頭揣摩一番了。今日這一字千金,不像徙木立信那般簡單,小心為妙。世間事也是奇特,若蔡澤不說,老秦人還圖個熱鬧看個希奇,盡情地呼喝議論;蔡澤氣昂昂一宣宗旨,萬千人海一時倒有了忐忑之心。
「天下文章豈能無改?在下來也!」
陡然一聲破眾,人海一陣騷動叫好,譁然閃開了一條夾道。
一個紅衣士子手持一口長劍,從人海夾道赳赳大步到了大牆之下。蔡澤走下石礅,遙遙一拱手道:「敢問足下,來自何國?高名上姓?」紅衣士子一拱手,昂然答道:「魯國士子淳于越,孟子門下是也!」蔡澤不禁失笑道:「魯國已滅,足下寧為逸民乎?子當楚人或齊人才是。」紅衣士子斷然搖手:「世縱無魯,民心有魯!綱成君何笑之有?」蔡澤搖搖頭不屑與之爭辯地笑了笑,虛手一請道:「此非論戰之所,足下既有正誤之志,請做一字師。」
「校勘學問,儒家當仁不讓。」淳于越冷冷一笑,一步跨上石礅,劍指白布大牆,「諸位且看,此乃《仲秋紀》之《論威篇》,其首句雲:‘義也者,萬事之紀也,君臣上下親疏之所由起也,治亂安危過勝之所在也。’可是如此寫法?」
「正是!」周邊士子同聲回應。
「在下便改這個‘義’字!」淳于越的劍鞘不斷擊打著白布大牆,「義字,應改為禮字!萬事之紀,唯禮可當。孔夫子雲:悠悠萬事,唯此為大,克己復禮也。禮為綱紀,決然不可變更。以義代禮,天下大道安在!」
人群卻是出奇的冷漠,沒有拍掌,沒有叫好,紅濛濛混沌天空一般。淳于越一時驚愕,頗有些無所措手足。突然,一個白髮老者高聲問:「敢問魯國先生,你說的那個禮,可是孔夫子不教我等庶民知道的那個禮?那句話,如何說來著?」
「禮不下庶人!」有人高聲一應。
「對對對,禮不下庶人!」老人突然紅了臉,蒼老的聲音顫抖著,「萬千庶人不能禮,只一撮世族貴胄能禮,也做得萬事之本?啊!」
「說得好!老伯萬歲——」
眾人一片鬨笑叫好,粗人索性罵將起來:「我當小子能拉出個金屎,卻是個臭狐子屁話!」「直娘賊!禮是甚?權貴大棒槌!」「孔老夫子好陰毒,就欺負老百姓!」「還孟子門下,還魯國,光腚一個,醜!不睬!」「鳥!還來改書,回去改改自家那根物事去!」
一片哄哄然嬉笑怒罵,淳于越羞愧難當,黑著臉拔腳去了。
「好!民心即天心,評判得當!」
蔡澤分外得意,長笑一陣,高呼一聲:「《呂氏春秋》人皆可改,山東士子猶可改!」又吩咐下去,教門客們站上石礅,齊聲高呼:「《呂氏春秋》人皆可改!山東士子猶可改!」蔡澤本意,是明知山東士子多有才俊,只有山東士子們服了,《呂氏春秋》才能真正站穩根基,所以出此號召之辭。但是,這句話此時在萬千老秦人聽來,卻認定這是對六國士子叫陣,不由分說便跟著吼了起來,一時聲浪連天,要將大咸陽城掀翻一般。如此直到過午,直到暮色,再也沒有一個士子來做一字師了。
將燈之時,一個錦衣門客匆匆來到南門,擠到了蔡澤身邊。
門客幾句低語後,蔡澤大為驚愕,立即登上軺車淹沒到紅光紫霧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