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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初政颶風 第二節 大道不兩立 國法不二出(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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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王政目光巡睃一週,啪地一拍王案,便要說話。

「臣有異議!」一人突然挺身而起。

「何人異議?」長史王綰依例發問。

「咸陽令兼領咸陽將軍,蒙恬。」年青大臣自報一句官職姓名。

「當殿申明。」王綰又是依例一句。

蒙恬見錄寫史官已經點頭,示意已經將自己姓名錄好,便向王座一拱手高聲開說:「臣曾參與平亂,親手查獲嫪毐在雍城密室之若干罪行憑據。查獲之時,臣曾預審嫪毐心腹同黨數十人,得供詞百餘篇。亂事平息,臣已將憑據與供詞悉數交廷尉府依法勘定。今日大朝,此案歸總了結,臣所查獲諸多憑據之所涉罪人,卻隻字未提。蒙恬敢問老廷尉:秦國可有法外律條?」

「國法不二出。」老廷尉冷冰冰一句。

「既無法外之法,為何迴避涉案人犯?」

「此事關涉重大,執法六署議決:另案呈秦王親決。」

「六署已呈秦王?」

「尚未呈報。」

「如此,臣請準秦王。」蒙恬分外激昂,轉身對著王案肅然一躬,「昭襄王護法刻石有定:法不阿貴,王不枉法。臣請大朝公議涉案未究人犯!」

老廷尉肅然一躬:「既有異議,唯王決之。」

嬴政冷冷一笑:「嫪毐罪案涉及太后,本王尚不敢徇私。今日國中,寧有貴逾太后者?既有此等事,準咸陽令蒙恬所請:老廷尉公示案情憑據。」

「老臣遵命。」老廷尉磨刀石般的沙沙聲在殿中迴盪起來,「平亂查獲之書信物證等,共三百六十三件,預審證詞三十一卷。全部證據證詞,足以證明:文信侯呂不韋涉嫪毐罪案甚深。老臣將執法六署勘定之證據與事實一一稟報,但憑大朝議決。」

舉殿驚愕之中,磨刀石般的粗礪聲音在大殿中持續瀰漫,一件件說起了案件緣由。從呂不韋邯鄲始遇寡婦清,到嫪毐投奔呂不韋為門客,再到呂不韋派女家老莫胡秘密實施嫪毐假閹,再到秘密送入梁山。全過程除了未具體涉及呂不韋與太后私情,因而使呂不韋製作假閹之舉顯得突兀外,件件有據,整整說了一個時辰有餘。

舉殿大臣如夢魘一般死寂,遠臣邊將們尤其心驚肉跳。如此等等令人不齒的行徑,竟是文信侯做的?果真如此,匪夷所思!在秦國,在天下,嫪毐早已經是臭名昭著了。可誰能想到,弄出這個驚世烏龜者,竟然是輔佐三代秦王的曠世良相?隨著老廷尉的沙沙磨刀石聲,大臣們都死死盯住了煌煌首相座上的呂不韋,也盯住了高高王座上的秦王政。

「敢問文信侯,老廷尉所列可是事實?」蒙恬高聲追問。

面色蒼白的呂不韋,艱難地站了起來,對著秦王政深深一躬,又對著殿中大臣們深深一躬,一句話沒有說,徑自出殿去了。直到那踽踽身影出了深深的殿堂,大臣們還是夢魘一般寂然無聲。

初冬時節,紛擾終見真章。

秦王頒行朝野的王書只有短短幾句:「查文信侯開府丞相呂不韋,涉嫪毐罪案,既違國法,又背臣德,終使秦國蒙羞致亂。業經大朝公議,罷黜呂不韋丞相職,得留文信侯爵,遷洛陽封地以為晚居。書發之後,許呂不韋居咸陽旬日,一俟善後事畢,著即離國。」王書根本沒有提及《呂氏春秋》,更沒有提及那次關涉治國之道的朝堂論爭。

到丞相府下書的,是年青的長史王綰。宣讀完王書,看著倏忽之間形同枯槁的呂不韋,默然良久,王綰低聲道:「文信侯若想來春離國,王綰或可一試,請秦王允准。」呂不韋搖搖頭淡淡一笑:「不須關照。三日之內,老夫離開咸陽。」王綰又低聲道:「李斯回涇水去了。鄭國要來咸陽探訪文信侯,被在下擋了。」呂不韋目光一閃,輕聲喘息道:「請長史轉鄭國一言:專一富秦,毋生他念,罪亦可功。」王綰有些困惑:「此話,卻是何意?」呂不韋道:「你只原話帶去便了。言盡於此,老夫去矣!」說罷一點竹杖,呂不韋搖進了那片紅葉蕭疏的胡楊林,一直沒有回頭。王綰對著呂不韋背影深深一躬,匆匆登車去了。

暮色之時,呂不韋開始了簡單的善後。

之所以簡單,是因為一切都已經做了事先綢繆。呂不韋要親自操持的,只有最要緊的一宗善後事宜——得體地送別剩餘門客。自蒙恬在南門豎立商君石刻,門客們便開始陸續離開文信學宮。月餘之間,三千門客已經走得庭院寥落了。戰國之世開養士之風,這門客盈縮便成了東公的時運表徵。往往是風雨未到,門客便開始悄然離去,待到奪冠去職之日,門客院早已經是空空蕩蕩了。若是東公再次高冠復位,門客們又會候鳥般紛紛飛回,坦然自若,毫不以為羞愧。養士最多且待客最為豪俠的齊國孟嘗君,曾為門客盈縮大為動怒,聲言對去而復至者「必唾其面而大辱之!」趙國名將廉頗,對門客去而復至更是悲傷長嘆,連呼:「客退矣!不復養士!」

此中道理,被兩位天下罕見的門客說得鞭辟入裡。

一個是始終追隨孟嘗君的俠士門客馮,一個是老廉頗的一位無名老門客。馮開導孟嘗君,先問一句:「夫物有必至,事有固然,君知之乎?」孟嘗君看著空蕩蕩冷清清的庭院,氣不打一處來,黑著臉回了一句:「我愚人也,不知所云!」馮坦然地說:「富貴多士,貧賤寡友,事之固然也。譬如市人,朝爭門而暮自去,非好朝而惡暮,在暮市無物無利也。今君失位,賓客皆去,不足以怨士也。」孟嘗君這才平靜下來,接納了歸去來兮的門客們。

廉頗的那個無名老門客,卻是幾分揶揄幾分感喟,其說辭之妙,千古之下尤令人拍案叫絕。在老廉頗氣得臉色鐵青大喘氣的時候,老門客拍案長聲:「籲!君何見之晚也?夫天下以市道交,君有勢,我則從君,君無勢,我則自去。此固其理也,有何怨乎!」用今日話語翻譯過來,更見生動:啊呀,你才認識到啊!當今天下是商品社會,你有勢,我便追隨你,你失勢,我便離開你。這是明明白白的道理,你何必怨天尤人!赤·裸裸說個通透,老廉頗沒了脾氣。

呂不韋出身商旅,久為權貴,對戰國之士的「市道交」卻有著截然不同於孟嘗君與廉頗的評判,對門客盈縮去而復至,也沒有那般怨懟感喟。呂不韋始終以為:義為百事之本,大義所至,金石為開。當年的百人馬隊,為了他與子楚安然脫趙,全部毀容戰死,致使以養士驕人的平原君至為驚歎。僅此一事,誰能說士子門客都是「市道交」的市井之徒?門客既多,必然魚龍混雜,以勢盈縮原本不足為奇,若以芸芸平庸者的勢利之舉便一言罵倒天下布衣士子,人間何來風塵英雄?然則,儘管呂不韋看得開,若數千門客走得只剩一兩個,那定然也是東公待士之道有差,抑或德政不足服人。從內心深處說,呂不韋將戰國四大公子的養士之道比做秦法——勢強則大盈,但有艱危困頓,則難以撐持。其間根本,在於戰國四大公子與尋常權臣是以勢(力)交士,而不是以德交士,此於秦法何其相似乃爾!呂不韋不然,生平交往的各色士子不計其數,而終其一生,鮮有疏離反目者。

呂不韋堅信,即或自己被問罪罷黜,門客也決然不會寥寥無幾。

公示《呂氏春秋》的同時,呂不韋便開始了最後的籌劃,秘密地為可能由他親自送別的門客們準備了大禮。每禮三物:一箱足本精刻的《呂氏春秋》,一隻百金皮袋,一匹陰山胡馬。反覆思忖,呂不韋將這三物大禮只准備了一百份。他相信,至少會有一百個門客留下來。主事的女家老莫胡說,三十份足夠了,哪裡會有一百人留下?西門老總事則說,最多五六十份,再多便白費心了。呂不韋卻堅持說一百份,還加了一句硬邦邦的話,世間若皆市道交,寧無人心天道乎!那日,離開舉發他罪行的大朝會,心如秋霜的呂不韋沒有回府,卻拖著疲憊的身軀去了文信學宮,又去了聚賢館。時當晚湯將開,他要親自品咂一番,看看這最是「以市道交」的門客世事能給他何等重重一擊?

「晚湯開得几案?」呂不韋穩住自己,淡淡一笑。

「几案?已經三百案了,還有人沒回來哩!」

總炊執事亢奮的話語未曾落點,呂不韋已經軟倒在了案邊。片時,呂不韋在總炊執事的忙亂施救中醒來,一臉舒展的笑意。老執事不勝唏噓,竟不知如何應對了。當晚,呂不韋一直守候在聚賢館,親自陪著陸續回來的門客們晚湯,直到最後一個人歸來吃飯。沉沉丑時,呂不韋方回到丞相府。雖然已經是三更之後,呂不韋還是立即吩咐總執事:再另備兩百六十份三物之禮,一馬、百金、一匹蜀錦。吩咐一罷,呵呵笑著矇頭大睡去了。

「天人之道,大矣!」三日之後醒來,呂不韋慨然一嘆。

今夜善後,呂不韋是坦然的,也是平靜的。

他親自會見了最後的三百六十三名門客,親自將不同的三禮交到了每個人手上,末了笑嘆一聲:「諸位襄助老夫成就《呂氏春秋》,無以言謝也!老夫所愧者,未能將《呂氏春秋》躬行踐履。今日,誠託諸位流佈天下,為後世立言,呂不韋死則瞑目矣!」門客們感慨唏噓不能自已,參與《呂氏春秋》主纂的三十多個門客更是大放悲聲。將及五更,每個門客都對呂不韋肅然一躬辭行,舉步回頭間都是昂昂一句:「呂公若有不測,我聞訊必至!」

次日暮色降臨之時,一行車馬轔轔出了丞相府。

三日之後,呂不韋抵達洛陽。意料不到的是,蔡澤帶著大群賓客迎到了三十里之外。賓客中既有六國使臣,也有昔日結識的山東商賈,更有慕名而來的遊學士子,簇擁著呂不韋聲勢浩蕩地進了洛陽王城的封地府邸。陳渲、莫胡、西門老總事等不勝欣喜,早已經預備好了六百餘案的盛大宴席。呂不韋無由推託,只好勉力應酬。

席間,山東六國使臣紛紛邀呂不韋到本國就任丞相。趁著酒意,各色賓客們紛紛嘲笑秦國,說老秦原本蠻戎,今日卻做假聖人,竟將一件風流妙曼之事坐了文信侯罪名,當真斯文掃地也!六國特使們一時興起,爭相敘說本國權臣與王后曾經有過的妙事樂事,你說他補,紛紛舉證,爭執得面紅耳赤不亦樂乎。呂不韋大覺不是滋味,起身朗聲答道:「敢請列位特使轉稟貴國君上:呂不韋事秦二十餘年,對秦執一不二。今日解職而回,亦當為秦國繼續籌劃,決然無意赴他國任相。老夫此心,上天可鑑。」

呂不韋言之鑿鑿,山東使臣們大顯難堪,一時沒了話說。雖則如此,在蔡澤與一班名士的鼎力斡旋下,大宴還是堂皇風光地持續了整整三日。賓客流水般進出,名目不清的賀禮堆得小山也似,樂得老蔡澤連呼快哉快哉。

倏忽冬去春來,三月啟耕之時,秦王王書又到洛陽。

特使蒙武將王書念得結結巴巴:「秦王書曰:文信侯呂不韋以罷相之身,與六國使臣法外交接,誠損大秦國望也。君何功於秦,封地河南十萬戶尚不隱身?君何親於秦,號稱仲父而不思國望?著文信侯及其眷屬族人,立即徙居巴蜀,不得延誤。秦王政十一年春。」

「屆時矣!」呂不韋輕輕嘆息了一聲。

「文信侯,何,何日成行?」蒙武艱難地吭哧著。

「國尉稍待一時。」呂不韋淡淡一笑,進了書房。

良久悄無聲息,整個大廳內外如空谷幽幽。突聞一聲輕微異響,蒙武心頭突兀大動,一個箭步推門而入,裡間景象卻教他木樁般地愣怔了——書案前,肅然端坐著一身大紅吉服的呂不韋,白髮黑冠威嚴華貴,嘴角滲出一絲鮮紅的汁液,臉上卻是那永遠的一團春風……

蒙武深深三躬,飛馬便回了咸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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