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尉所言,不無道理。」嬴政輕輕叩著那張碩大的將案,沉重緩慢地說,「然則,當世人口稀缺,吸納流民入秦,畢竟大秦百年國策。驟然卡死,天下民心作何想法?」沉吟猶豫之相,大臣將軍們在這位年青的秦王身上還從來沒有見過。
「君上所慮,末將以為大是。」前將軍王翦一拱手,「大旱之年不許流民入秦,或可保關中秦人度災自救。然則,豐年招募流民,災年拒絕流民,秦國便將失去對天下庶民的感召力,似非大道之謀。」
「國人不保,大道安在!」老懞武生氣了,啪啪拍著木案,「將軍只說,關中人口三百餘萬,若許流民入秦,僅韓魏兩國,半年之內便可能湧入關中數十萬饑民!若趙國饑民再從河東平陽流入,北楚流民再從崤山武關流入,難保不過百萬!秦國法度,素來不開倉賑災,只對流民劃田定居分發農具耕畜,激發其自救。其時,秦國縱然有田可分,然大旱不能耕耘下種,饑民又無糧果腹,必得進入山林採摘野菜野果。到頭來,只怕是剝光了關中樹皮,也無法使三五百萬人口度荒!若再加上新老人口相互仇視,私鬥重起,更是大亂不可收拾。將軍既謀大道,便當謀劃出個既能安秦、又能不失天下人心的大道出來!」
「在下只是隱憂,實無對策。」王翦寬厚歉疚地笑了笑。
蒙武一通火暴指斥,毫無遮掩地挑明瞭秦國允許流民繼續入境的危局,實在是無可反駁的事實。偌大幕府一時肅然默然,都沒了話說。良久,一直思忖沉默的嬴政拍案道:「老國尉與王翦將軍所言,各有其理。流民之事,關涉甚多,當與關中水利河渠事一體決之。目下,先定大軍行止,不能使六國搶佔先機。」
「鳥!這才吞到點子上!」老桓齕精神大振。
「老將軍胸有成算?」嬴政不禁一笑。
「嘿嘿,也是王翦與老夫共謀。」老桓齕笑得一句霍然起身,吩咐中軍司馬從軍令室抬來一張立板中原地勢圖,長劍「嗒」地打上立板,「我等謀劃:大軍秘密出河東,一舉攻克平陽,恢復河東郡並震懾三晉。秦國縱然大災,六國也休想猖狂!」
「選定平陽(平陽,黃河以東汾水流域要塞,戰國秦置縣,在今山西臨汾市西南),理由何在?」嬴政也到了立板前。
老桓齕大手一揮:「要掰開揉碎,老夫口拙,王翦來說。」
王翦一拱手,過來指點著立板大圖道:「稟報君上,選定平陽作戰,依據有三:其一,大勢所需。長平大戰後秦軍三敗,撤出河東河內,河東郡復為趙國所奪,河內郡則被魏國奪回。後又逢蒙驁上將軍遭逢六國合縱伏擊,東進功敗垂成。若非文信侯滅周而奪得洛陽,設定三川郡,秦軍在大河南北將一無根基。而洛陽孤立河外平原,易攻難守,實非遏制山東之形勝要地。形勝要地者,依舊是河東,是上黨。今上黨、河東皆在趙國,直接壓制我函谷關守軍,又時時威脅洛陽三川郡。若非趙國疲軟,只怕大戰早生。唯其如此,我軍急需重新奪回河東,為函谷關立起一道屏障,在山東重建進軍根基。其二,時機已到。目下,三晉與我同遭大旱,民有菜色,軍無戰心,舉國惶惶忙於度荒。此時一舉出關東,定可收事半功倍之效。其三,軍情有利。平陽乃河東咽喉要塞,趙國駐守十五萬步騎大軍,可謂重兵。然統兵大將卻用非其人,是曾經做過秦國人質的春平君。此君封地不在平陽,既無民治根基,更沒打過大仗,能駐守河東要地,純粹是趙王任用親信。我若興兵,當有七八成勝算。」
「趙國大將軍,可是名將李牧?」嬴政目光一閃。
「君上無須多慮。」王翦自信地一笑,「李牧雖為天下良將,然始終與趙王親信不和,故長期駐守雲中雁門,而不能坐鎮邯鄲以大將軍權力統轄舉國大軍。邯鄲將軍扈輒,還有這河東春平君,各擁重兵十餘萬,李牧從來都無法統一號令。再說,縱然李牧南下救援,其邊軍騎兵兼程南下,進入平陽也在兩旬之後;其時,我軍以逸待勞,河谷山地又有利於我重甲步兵,趙軍絕非對手。」
「好!能想到這一層,此戰打得。」嬴政很是興奮。
老桓齕慨然一步跨前:「君上,此戰許老臣親自統兵!」
「大熱流火,老將軍一身斑疹如何受得?」
「不礙事!老夫不打仗渾身癢癢,一打仗鳥事沒有!」
幕府中鬨然一片笑聲。片刻平息,王翦道:「此戰預謀方略為:兩翼隔斷援軍,中央放手開打。王陵老將軍率步軍三萬出武關,隔斷楚國北上兵道;末將率三萬鐵騎出洛陽,隔斷齊國救援兵道。此為兩翼。老將軍率主力大軍二十萬猛攻平陽,力克河東趙軍。」
「老國尉以為如何?」
「周密穩妥。老臣以為可行。」蒙武欣然點頭。
老桓齕嘿嘿笑了:「蒙恬,你小子吭哧個鳥,有話便說!」
「仲大父,又粗話罵人。」
因了老懞驁在世時與桓齕交誼甚深,情同兄弟,蒙恬便成了老桓齕的義孫,呼桓齕為仲大父。老秦民諺,爺爺孫子老弟兄。爺孫間最是沒有禮數顧忌,老桓齕粗話成習,蒙恬縱然文雅也是無奈,每每便紅著臉瞪起眼嘟噥一句,說到正事更是毫不謙讓。此刻,蒙恬見桓齕逼問,倏然起身指點著大板圖道:「蒙恬唯有一議:目下楚韓兩國不足為慮,能援趙軍者,唯有魏齊兩國。王翦將軍所部卡在洛陽,雖能照應兩路,終究吃力。王陵老將軍所部,似應改出野王,隔斷魏軍更為妥當。」
「如何?」王翦對老桓齕一笑。
桓齕大手一揮:「鳥事!這原本也是王翦主張。偏王陵老兄弟犟牛,說楚國必防。君上,這小子既與王翦共識,老夫教王陵老兄弟北上野王!」
「艱危之時,戰則必勝。此戰有失,雪上加霜。」一直凝神思忖的嬴政抬頭,「既是一場大仗,寧可縝密再縝密,確保勝算。依目下之勢,除了燕國遙遠,中間隔著趙國,可以不防外,其餘四國援軍都得防。我意:王陵斷楚軍,王翦斷齊韓,再出一軍斷魏。」
「君上明斷!」桓齕蒙武當即贊同。
「君上所慮極是,然目下卻有難處。」分明已經在事先想透全域性的王翦沉穩道,「天下遭逢大旱,各國饑民洶洶流動,秦國關隘守軍不宜調出作戰。此戰兵力,僅以藍田大營二十八萬大軍做戰場籌劃,只留兩萬軍馬駐守根基督運輜重。若要另出一軍斷魏,須得另行調遣。在下不知何軍可動?」
「再調不出三五萬人馬?」嬴政一時茫然。
「三五萬,還真難。」老懞武也一時沉吟。
「君上,」蒙恬赳赳請命,「臣請率咸陽守軍斷魏!」
「小子扯淡!」老桓齕黑了臉,「關中最當緊,咸陽守軍豈能離開!」
「冒險過甚,下策。」蒙武也繃著臉搖頭。
「我看倒是可行。」嬴政一笑,「咸陽四萬守軍,留五千足矣!關中縱然吃緊,也是流民之事而已。只要老秦人不作亂,何慮之有?」
「只是,誰做咸陽大將?」桓齕顯出少見的猶豫。
「本王有人,老將軍只管全力開戰。」嬴政分外果斷。
大計妥當,蒙武蒙恬父子留在了藍田大營續商戰事細節。嬴政沒有停留,六馬王車在午後時分飛出了藍田大營。一車飛馳,黃塵蔽日。大旱之下,從來都是涼爽潔淨的林蔭大道,此時卻是黃塵埋輪綠樹成土,燥熱的原野髒汙不堪。到得咸陽王城車馬場,靠枕酣睡的嬴政驟然醒來,一臉一身泥汗,一領金絲黑斗篷黃土刷刷落下,車廂內塵土竟然埋住了雙腳,一個哈欠未曾打出,竟嗆得一陣猛烈咳嗽。倏忽車門拉開,一具泥人土俑矗在面前,一張口一嘴森森白牙,恍然出土怪物一般。小高子?嬴政看得一激靈,分明想笑,喉頭一哽卻又是咳嗽連連,淚水汗水一齊湧出,一張土臉頓時泥路縱橫,抬頭之間,趙高卻哇的一聲哭了。
「稟報君上……」疾步衝出殿廊的王綰愣怔了。
「看甚!旱泥土人也稀奇?說事。」
「君上……元老們齊聚大殿,已經等候整整一日了。」
「再有急事,也待我沖洗了泥土再說。」嬴政淡淡一笑。
王綰搖搖頭:「此事急切,王須先知……」
「端直說!」嬴政突然煩躁了。
「廷尉府查獲:水工鄭國是韓國間人,為疲秦,而入秦……」
「豈有此理!」
驟然,嬴政臉色鐵青地吼叫一聲,帶鞘長劍猛然砸向殿廊石獸,火星飛濺,劍鞘脫格飛出,轟隆打在泥土包裹的青銅王車上,驚得六匹泥馬一陣嘶鳴騷動。趙高連忙喝住駿馬撿起劍鞘,跑了過來哭兮兮喊道:「長史!君上沒吃沒睡一身泥,甚事不能緩啊!」
「哭個鳥!滾開!」
嬴政勃然大怒,一腳踹得趙高骨碌碌滾下石階,提著長劍大步匆匆衝向正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