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默然片刻,一聲喘息,終於冷靜地點點頭:「蒙恬,提醒得好。」
蒙恬轉過身來:「會議已罷,只待決斷,只怕沒有更好謀劃了。」
「不!一定會有。」
「君上是說,李斯?」
「對!李斯說法未到,便不能說沒有更好謀劃。」
「君上確信,李斯會有解難長策?」
「蒙恬,你疑李斯經緯之才?」
蒙恬默然,硬生生吞進了一句跳到口邊的話,以蒙恬之才而束手無策,王何堅信李斯?當然,蒙恬還有一句話,以秦王決事之快捷尚且猶疑不能拍案,李斯不可能提出恰當謀劃。然則,王者畢竟是最後決斷,有成算暫且壓下也未可知,此話終究不能說。嬴政見蒙恬神色有些古怪,不禁揶揄地一笑:「蒙恬啊,人各有能,李斯長策偉略之才,我等還得服氣也。」一句話說得蒙恬也呵呵笑了,服服服,我也只是把不準說說而已。秦王一陣笑聲,好好好,估摸趙高天亮也就回來了,你回去歇息片刻,卯時再來。
蒙恬不再說話,一拱手走了。
老內侍正好將食車推進書房旁廳。嬴政匆匆吃了一隻羊腿兩張鍋盔,喝了一盆胡地苜蓿湯,又進了書房正廳。暮色降臨,銅燈掌起,嬴政精神抖擻地坐在了堆滿文卷的書案前,提起蒙恬為他特製的狼毫大筆,展開一卷卷竹簡批點起來。嬴政早早給王綰立下了法度:每日公文分兩次抬進書房——白日午時一次,夜間子時末刻一次;無計多少,當日公文當日清,當夜一定全部批閱完畢;天亮時分,長史王綰一踏進書房,便可依照批示立即運轉國事。
去歲大旱以來,幾乎每件公文都是緊急事體。嬴政又變為隨時批閱,幾乎沒有片刻積壓,即或短期出巡,在王車上也照樣批閱文書。開春之後的公文,則大多涉及涇水河渠,不是各方重大訊息,便是請示定奪的緊急事務。為求快捷,王綰將屬下專司傳送文書的謁者署緊急擴充套件,除了將十餘輛謁者傳車增加到三十輛,又專設了一支飛騎信使馬隊,凡緊急事務的公文,幾乎是從來不隔日隔夜便送達各方,沒有一件耽擱。而快速運轉的源頭,便在嬴政的這張碩大書案。批示不出來,國事節奏想快也是白搭。年青的秦王親政兩年餘,這種快捷利落之風迅速激盪了秦國朝野,即便是最為遙遠的巴蜀兩郡,文書往返也絕不過月。關中內史署直轄的二十多個縣,更是文書早發晚回。秦國官員人人惕厲敬事,不敢絲毫懈怠。
咸陽箭樓四更刁斗打起,嬴政還沒有離開書房。王綰知道,不是文書沒批完,是趙高還沒有回來。依著日常法度,王綰在王書房掌燈半個時辰後便可回府歇息,其餘具體事務,由輪流當班的屬吏們處置。兩年多來,雖然王綰從來沒有按時出過王城,可也極少守到過四更之後。今日事情特異,王綰預料秦王定然要等李斯回話,隨後必然有緊急事務,所以王綰也守在外廳,一邊梳理文卷一邊留意書房內外動靜。
五更時分,夜色更見茫茫漆黑,料峭春風呼嘯著掠過王城峽谷,瀰漫出一股顯然的塵土氣息。書房正廳隱隱傳來嬴政的一陣咳嗽聲,王綰不禁便是一聲嘆息。山清水秀的秦川,被大旱與河渠折騰得煙塵漫天,也實在是曠古第一遭了。王綰輕輕咳嗽了幾聲,正要進書房勸說秦王歇息,便聞王城大道一陣馬蹄聲急雨般敲打逼近,連忙快步走出迴廊,遙遙急問一聲:「可是趙高?」
「長史是我!趙高!」馬蹄裹著嘶啞的聲音,從林蔭大道迎面撲來。
王綰大步下階:「馬給我,你先去書房,君上正等著。」
趙高撂下馬韁,飛步直奔王書房。
王綰吩咐一個當班屬吏將馬交給中車署,自己也匆匆進了書房。
「李斯上書。」嬴政對王綰輕聲一句,目光卻沒有離開那張羊皮紙。
趙高渾身泥土大汗淋漓,兀自挺身直立目光炯炯一副隨時待命模樣。王綰看得心下一熱,過來低聲一句:「趙高,先去歇息用飯,這裡有我。」趙高卻渾然無覺,只直挺挺石雕一般矗著,連一臉汗水也不擦一擦。片刻,嬴政抬頭:「小高子,沒你事了,歇息去。」趙高武士般嗨的一聲,大步赳赳出廳,步態身姿竟沒有絲毫疲憊之像。
「幹練如趙高者,難得也!」王綰不禁一聲讚歎。
「這是李斯之見,你看看如何?」嬴政將大羊皮紙一抖,遞了過來。
王綰飛快瀏覽,心下不禁猛然一震。李斯的上書顯然是急就章,羊皮紙上淤積一層擦也擦不掉的泥色汗水,字跡卻是一如既往的工穩蒼健,全篇只有短短幾行:「法不可棄,民不可傷。臣之謀劃:荒年賦稅不免不減,然則可緩;賦稅依數後移,郡縣記入民戶,許豐年補齊;日後操持之法,只在十六字:一歉二補,一荒三補,平年如常,豐年補稅。」
門外腳步急促,蒙恬匆匆走進:「君上,李斯回書如何?」
「自己看。」正在轉悠的嬴政淡淡一句。
「咸陽令如此快捷?」王綰有些驚訝,立即遞過那張大羊皮紙。
「我派衛士釘在宮門,趙高回來便立即報我。」蒙恬一邊說話,一邊飛快瀏覽。
「李斯謀劃如何?」嬴政轉悠過來。
「妙!絕!」蒙恬啪啪兩掌拍得山響。
「我等只在免、減兩字打轉,如何便想不到個緩字?」王綰也笑了。
「是也!如此簡單,只要往前跨得一步……服!」蒙恬哈哈大笑。
嬴政卻沒有笑,拿過黑乎乎髒兮兮的羊皮紙,手指撣著紙角喟然一嘆:「風塵荒野,長策立就,李斯之才,天賦經緯也!」見蒙恬王綰只是點頭,嬴政一笑,「天機一語道破,原本簡單。可便是這簡單一步,難倒多少英雄豪傑?不說了,來,先說說如何下這道王書?」三人圍著嬴政的大案就座,王綰先道:「李斯已經明白確定法程,若君上沒有異議,王書好擬。」嬴政微微搖頭:「不。這道王書非同尋常,不能只宣示個賦稅辦法。蒙恬,你先說說。」蒙恬盯著攤在青銅大案中央的那張黑乎乎髒兮兮的羊皮紙,一拱手肅然正色道:「以臣之見,這道王書當分三步:一,論治道,軸心便是李斯的八個字,法不可棄,民不可傷,昭示秦法護民之大義,使朝野些許臣民的更法之心平息,使山東六國攻訐秦國法治的流言不攻自破!二,今歲賦稅的緩處之法;三,日後年景的賦稅處置之法,分歉年、平年、豐年三種情形,確定緩賦補齊之法。」王綰立即點頭:「若能如此,則這道王書可補秦法救災不周嚴之失,堪為長期法令。」嬴政點頭拍案:「好!王綰按此草書,午時會商,若無不當,立即頒行。」
「君上歇息,我留下與長史參酌。」
「不用。有你這個大才士矗在邊上,我反倒不自在。」王綰笑了。
嬴政站起一揮手:「咸陽事多,蒙恬趕緊回去,午時趕來便是。」
王綰也跟著站起:「君上也趕時歇息片刻,我到自己書房去。」
嬴政原本是要守在書房等王綰草書,可王綰卻不等他說話便大步匆匆去了。情知長史疼惜自己沒日沒夜,嬴政只有搖搖頭,硬生生憋住了喚回王綰的話語,跟著蒙恬的身影出了書房,向寢宮庭院大步趕去。
天色濛濛欲亮,浩浩春風又鼓盪著黃塵瀰漫了咸陽。
嬴政狠狠地對天吐了一口:「天!你能憋得再旱三年,嬴政服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