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我便說說。」嬴政顯得分外隨和。
李斯一聲高呼:「諸位聚攏,各找坐地,聽王訓示!」
夕陽將落,秦國最重要的一次治水朝會,在參差的山石間開始了。
年青的秦王與所有臣工一樣,一頭溼漉漉的散發,一件寬大幹爽的粗布短衫,坐在一方光滑的巨型鵝卵石上,竭力輕鬆地開始說:「清晨會商,縣令工將軍們雖未稟報完畢,情形大體也是明白,秋種完工都有成算。河渠令丞也已據實陳明工地境況,以為不當搶工,最大擔憂,便是急工毛糙,反受其害。本王教諸位換個地方說話,便是想諸位松下心,多些權衡,再來重新會商,當能更為清醒。」幾句開場白說完,場中已經一片肅然。年青秦王舉重若輕的從容氣度,實在使所有臣工折服。不說別的,單是這行營大會僵局時的獨特折衝,你便不得不服。事實上,目下以如此奇特的大布裹身方式坐在曠野亂石上會商大事,所有人都有了一種心心相向的慷慨,恍然又回到老秦人游牧西部草原時的簡樸實在,渾身熱血都在可著勁奔湧。
「雖則如此,本王還是要說一句:河渠雖難,工期還是有望搶前!」
嬴政激昂一句又突然停頓,炯炯目光掃過場中,裹著大布袍已經站了起來:「不是嬴政好大喜功,要執意改變河渠令丞原定工期。所以如此,大勢使然,河渠實情使然。先說河渠實情。鄭老令與李丞之言,自然有理。然其擔憂卻只有一個:怕毛糙趕工,毀了河渠!也就是說,只要能精準地依照老令法度圖樣施工,快不是不許,而是好事!河渠令、河渠丞,嬴政說得可對?」
鄭國李斯慨然拱手:「秦王明斷!」
「再說大勢。」嬴政臉色一沉,「去歲夏秋冬三季大旱,任誰也沒想到今年開春還會大旱。開春既旱,今歲夏田定然無收。一年有半,兩料無收,關中庶民已經是十室九空。老天之事,料不定。天象家也說,三月之內無大雨。靠天,夏種已經無望。果真三料不收,秦國腹地何等景象,諸位可想而知。更有一則,本王派三川郡守翔實踏勘,回報情勢是:關外魏趙韓三國及楚國淮北之旱情,已經緩解,夏收至少可得六七成;夏種若再順當,山東六國便會度過饑荒,恢復國力。也就是說,秦國若今歲夏種無望,便會面臨極大危局。其時關中大飢,庶民難保不外逃。加之國倉屯糧已經被治水消耗大半,秦國倉儲已經難以維持一兩場大戰。屆時山東六國合縱攻秦,十之八九,秦國將面臨數百年最大的亡國危局……嬴政不通治水,然對軍國大勢還算明白。諸位但說,此其時也,秦國何以處之?」
夕陽銜山春風料峭,布衣散發的臣工們卻一身燥熱,汗水涔涔而下。
雖然嬴政刻意說得淡緩,全然沒有尋常的凌厲語勢,但誰都聽得出,這是年青秦王瀕臨絕境時的真正心聲。無論是經濟十署的大吏,還是縣令縣長縣丞與工將軍,誰都知道秦王說得是實匝匝真話,沒有半點矯飾,沒有絲毫誇大。「此其時也,秦國何以處之?」正是這淡然一問,工將軍們如坐針氈,鄭國李斯與縣令縣長們則如芒刺在背。假如說,此前與會者還都是就河渠說河渠,此刻卻是真正地理會到秦王以天下大勢說河渠,以邦國存亡說河渠,其焦慮與苦心絕不僅僅是一條涇水河渠了。
「臣啟我王。」下邽下邽,戰國秦縣,今陝西渭南市地帶。縣令畢元倏地站了起來,一拱手聲如洪鐘,「天要秦人死,秦人偏不死!水旱奪路之戰,臣代受益二十三縣請命:我等各縣精壯民力,願結成決水輕兵,死戰幹渠!若工程毛糙不合老令法度,甘願以死謝罪!」
下邽是秦川東部大縣,受鹽鹼地危害最烈,對涇水河渠的期盼也最切,與涇陽、雲陽、櫟陽、高陵、驪邑、鄭縣等歷來被視為「急水二十三」,拼勁最足。在整個四百多里涇水工地,二十三縣營盤最是聲威顯赫。下邽縣令一起身,所有縣令縣長都瞪大了眼。
「輕兵輕兵,秦軍敢死之師。其起源演變見第四部《陽謀春秋·合縱回光》。決水!死戰幹渠!」二十三縣令齊刷刷起身,一聲吼。
「輕兵決水!死戰幹渠!」二十三縣工將軍們一齊站起,一聲吼。
「赳赳老秦,共赴國難!」所有縣令與工將軍們刷地起立,秦人老誓震盪河谷。
年青的秦王站了起來,對著縣令工將軍們深深一躬:「國人死戰之心,嬴政心感之至。然則,治水畢竟不是打仗,我等須得議個法程出來,才能說得死戰。」
「秦王明斷!」眾人一聲吼。
嬴政走到鄭國李斯面前,又是深深一躬。李斯欲待要扶,見鄭國木樁一般矗著沒動,也只好難堪地受了秦王一拜。年青的秦王卻渾然無覺,挺直身板看住了鄭國:「河渠令乃天下聞名水工,嬴政今日只有一句話:我雖急切,卻也不能要一條廢渠。河渠令儘管說工程難處,老秦人若不能克難克險,便是天意亡秦,夫復何言!」
「治水無虛言。目下最難,大匠乏人。要害工段無大匠,容易出事。」
嬴政一揮手:「長史,稟報預備諸事。」
王綰大步過來,一拱手高聲道:「稟報河渠令、河渠丞:日前,巴郡丞李渙從蜀郡還都述職,秦王特意徵詢李渙治水諸事,又令經濟十署會商並通令相關各方,為涇水河渠署預為謀劃了三件事:其一,當年參與都江堰工程的老工匠,無論人在巴蜀還是關中,一律召上涇水河渠統歸河渠署調遣;其二,咸陽營造工匠無分官營民營,一律赴河渠署聽候調遣;其三,藍田大營之各色工匠急赴涇水瓠口,悉數歸河渠署調遣。前述三方技能工匠,皆可依圖施工,粗計一千三百餘人。旬日之內,工匠可陸續到齊。」
「好!」縣令工將軍們齊聲吼了一句。
「老令,夠不夠?」嬴政低聲問了一句。
「君上,」鄭國粗重喘息著,「李三郎還都了?」
「對。我向他借糧,他問我要錢。」
「李三郎能否不走?」
「河渠令何意?」
「呀!秦王當真不知麼?」鄭國有些著急,「李冰這個三公子,工技之能比那個二郎還強,只是水中本事不如二郎,若有李三郎幫襯老夫,大料工程無差!」
「好!只要前輩張口,我對李渙說。」
「天也!王怕老夫容不得三郎?」
「水家多規矩,我得小心也。」年青的秦王笑了。
李斯一步過來:「君上,鄭老令最是服膺李冰父子了。」
「好!天意也。」嬴政雙手猛然一拍,「李渙何在?」
「臣在!」白花花人群中,一個粗布短衫的黝黑漢子大步走了過來。
「你是,三郎……」鄭國愣怔地端詳著。
「鄭伯不識我,我卻見過鄭伯。」黝黑漢子對著鄭國深深一躬。
「噢?你見過老夫?」
「三郎五歲那年,鄭伯入蜀,在岷江岸邊揮著探水鐵尺與家父嚷嚷。」
「啊!想起來也!小子果然少年才俊,好記性!」
「鄭伯,家父彌留之際還在唸叨你。他說,身後水家勝我者,唯鄭國也。」
「李冰老哥哥,鄭國慚愧也!」驟然之間,鄭國兩行老淚奪眶而出,「目下秦王也在,這話能說了。當年老夫入蜀,本來是助你老父修造都江堰去的。不期韓王派密使急急追到老夫,指斥老夫不救韓國反助秦國,是叛邦滅族之罪。也是老夫對秦韓內情渾然不知,只知報國為大,便有意與你父爭執分水走向,以‘工見不同,無以合力’為由頭,回了韓國。而今想來,一場噩夢也……」
「老令無須自責。」嬴政高聲道,「我看諸子百家,水農醫三家最具天下胸襟。李冰、鄭國、許行、扁鵲,哪一個不是追著災害走列國,何方有難居何方!與公等如此胸襟相比,嬴政的逐客令才是笑柄!秦國朝野,永為鑑戒。」
「秦王,言重也!」鄭國悚然動容了。
「老伯,」黝黑精瘦的李渙連忙變回了話題,「秦王要我一起來看看涇水河渠,我便跟了來。晚輩已經看過了中山引水口與三十里瓠口,其選址之妙,施工之精,教人至為感嘆。三郎恭賀鄭伯成不世之功,涇水河渠,天下第一渠也!」
「涇水河渠規制小,不如都江堰。」鄭國連連搖頭。
「不!都江堰治澇,涇水河渠治旱,功效不同,不能比大小。」
「好!不說了。」鄭國轉身一拱手,「君上,有三郎襄助,或可與上天一爭。」
「老令萬歲!」滿場一聲高呼,精神陡然振作。
嬴政對著鄭國深深一躬:「老令一言,政沒齒不忘。」轉身對臣工人群一揮手,「大決涇水,夏種成渠,可有異議?」
「沒有——!」所有人都可著牛勁吼出一聲。
「好!河渠搶工,要在統籌。本王決意重新整納河渠人事,以利號令統一。」
「臣等無異議!」
「長史宣書。」
王綰踏上一方大石,展開一卷竹簡高聲唸誦:「秦王特書:河渠事急,重新整納職事如左:其一,擢升河渠丞李斯為客卿,總攬軍民各方,統籌決戰涇水;其二,鄭國仍領河渠令官署,總掌涇水河渠施工;其三,擢升李渙為中大夫兼領河渠丞,襄助河渠署一應事務;其四,擢升下邽縣令畢元為內史郡郡守,統領關中民力決戰四百里幹渠!本王行營駐蹕瓠口,決意與秦國臣民戮力同心,大決涇水!此書。大秦王嬴政十二年春。」
片刻寂靜,峽谷中突然騰起一陣秦王萬歲的震天吶喊。
李斯鄭國等人的領書謝恩之聲,完全被呼嘯的聲浪淹沒了。
這些吏員工將軍最是粗樸厚重不尚空談,平日遠離國府王城,許多人甚至連秦王都沒見過。今日涇水瓠口的治水朝會,教他們實實在在地親自感知了這位年青秦王的風采。秦王說理之透徹,決事之明銳,勇氣之超常,胸襟之開闊,對臣下之親和,無一不使這些實務吏員與亭長鄉長里長們感慨萬端。然則,更要緊的還是,這些實務吏員們看到了秦王決戰涇水的膽魄,看到了秦王不拘一格大膽簡拔能事幹員的魄力。有李斯、鄭國、李渙、下邽縣令這些毫無貴胄靠山而只有一身本事的幹員重用在前,便會有我等事功之臣的出路在後!多難興邦,危局建功,這是所有能事之士的人生之路。既入仕途,誰不渴望憑著功勞步步晉升?然則,能者有志,還得看君王國府是否清明,是否真正地論才任事論功晉升,君王國府昏聵亂政,能事布衣縱有千般才能萬般功勞,也是白說,甚或適得其反。這些實務吏員們,十有八九都是山東六國士子,當初過江之鯽一般來到秦國,圖的便是伸展抱負尋覓出路。多年勤奮,他們終於在秦國站穩了根基,進入了最能展現實際才幹的實務官署。可就在此時,有了那個突兀怪誕的逐客令,他們竟被莫名其妙地一杆子打出了秦國。那時候,這些實務吏員們真是絕望了,要不是蒙恬王翦一班大將,將他們攔阻屯紮在桃林高地的秘密峽谷,又不斷傳送變化訊息,不知有多少人當時便要自裁了。唯其如此,實務吏員們對這個年青的秦王是疑惑的,捉摸不定的,甚至在內心是不相信的。然則,今日親見諸般事體,親耳聽到了秦王對逐客令的斥責,誰能不怦然心動,誰能不意氣勃發?
年青的秦王向李斯肅然一躬:「秦國上下,悉聽客卿調遣。」
「君上……」
李斯喉頭一哽,慨然拱手,轉身大步跨上一方大石,盈眶淚水已經化成灼熱的火焰:「諸位同僚,秦王以舉國重任相托我等,孰能不效命報國!秦人與天爭路,涇水河渠大戰,自今夜伊始!本卿第一道號令:目下臣工三分,經濟十署一方,合議河渠外圍事務;全部縣令工將軍一方,合議民力重新部署;河渠署一方,合議諸般施工難點與工匠配置。本官先行交接河渠署事務,一個時辰後三方合一,重新決斷大區域性署。天亮之前,全部趕回營盤。明日正午,河渠全線開戰!」
「赳赳老秦,共赴國難!」一聲秦誓震盪峽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