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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乾坤合同 第二節 嬴政第一次面對從來沒有想過的大事(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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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太后,秦王來了!」老侍女驚訝萬狀地壓低著嗓子。

「!」

「太后!快來人,太后……」

就在老侍女手忙腳亂,想喊太醫又想起南宮沒有太醫只有自己掐著太后人中施救時,身後一陣腳步聲,一個年青的內侍風一般過來推開了老侍女,平端著太后飛到了茅亭下的石案上。及至將太后放平,一名老太醫也跟了上來,幾枚細亮的銀針利落地插進了太后的幾處大穴。驚愕的老侍女木然了,看著身披黑絲斗篷的偉岸身影疾步匆匆地走進茅亭,既忘了參拜,也忘了稟報,只呆呆地大喘著粗氣說不出話來。

「你是,是,秦,王?」趙姬睜開霧濛濛的雙眼,夢魘般地嘟噥著。

「娘……我是嬴政。」

「你?叫我娘……」一句話沒說完,趙姬又昏了過去。

嬴政清楚地看見,母親的眼睛湧出了兩行細亮的淚水。

他心頭猛然一酸,二話不說俯身抱起母親,大步進了寢室庭院。及至老侍女匆匆趕來,給母親喂下一盅湯藥,母親睜開眼怔怔地看著自己,嬴政還是久久沒有說話。對望著母親的眼神,嬴政的心怦怦大跳。在他的少年記憶裡,母親曾經是那樣的美麗,母親的眼睛是澄澈碧藍的春水,寫滿了坦然,充溢著滿足,盪漾著明澈。可是,目下的母親已經老了,鬢髮已經斑白,魚尾紋在兩頰延伸,迷濛的眼神嬰兒般無助,分明積澱著一種深深的哀怨,一種大海中看見了一葉孤舟而對生命生出的渴望,一種對些微的體察同情的珍重,一種對人倫親情的最後乞求……

「娘老矣!」嬴政內心一陣驚悚,一陣戰慄。

多少年了,嬴政沒有想過這個母親。在他的心靈裡,母親早早已經不屬於他了。在他的孩童時期,母親屬於獨處,屬於煩躁,屬於沒有盡頭的孤獨鬱悶。在他的少年時期,母親屬於王城宮廷,屬於父親,屬於快樂的梁山夏宮。當他在王位上漸漸長大,母親屬於仲父呂不韋,屬於那個他萬般不齒的粗鄙畜生。在嬴政的記憶裡,母親從來沒有屬於過自己。母親對他沒有過嚴厲的管教,沒有過尋常的溺愛,沒有過衣食照料,沒有過親情廝守,疏疏淡淡若有若無,幾乎沒有在他的心田留下任何痕跡。他已經習慣了遺忘母親,已經從心底裡抹去了母親的身影。甚至,連「母親」這兩個字,在他的眼中都有了一種不明不白的彆扭與生疏。嬴政曾經以為,活著的母親只是一個太后名號而已,身為兒子的他,永遠都不會與母親的心重疊交匯在一起了。然則,今日一見母親,一見那已經被細密的魚尾紋勒得枯竭的眼睛,嬴政才驀然體察,自己也渴望著母親,渴望著那牢牢寫在自己少年記憶裡的母親。

「娘!我,看你來了。」終於,嬴政清楚地說出了第一句話。

趙姬一聲哽咽,猛然死死咬住了被角。

「娘要憋悶,打我!」嬴政硬邦邦冒出一句連自己也驚訝的話來。

「政兒……」趙姬猛然撲住兒子,放聲大哭。

嬴政就勢坐在榻邊緊緊抱住母親,輕輕捶打著母親的肩背,低聲在母親耳邊親切地哄弄著。娘,不哭不哭,過去的業已過去,甚也不想了,娘還是娘,兒子還是兒子。趙姬生平第一次聽兒子如此親切地說話,如此以一個成熟男人的胸襟體諒著使他蒙受深重屈辱的母親,那渾厚柔和的聲音,那高大偉岸的身軀,那結實硬朗的臂膊,無一不使她百感交集。一想到這便是自己的親生兒子,趙姬更是悲從中來,哭得一發不可收拾。

旁邊老侍女看得驚愕又傷痛,一時全然忘記了操持,也跟著哭得嗚嗚哇哇山響。趙高眼珠子瞪得溜圓,過來在老侍女耳邊低聲兩句,老侍女這才猛然醒悟,抹著眼淚鼻涕匆匆去了。片刻間,老侍女捧來銅盆面巾,膝行榻前,低聲勸太后止哀淨面。嬴政又親自從銅盆中絞出一方熱騰騰的面巾,捧到了母親面前。趙姬這才漸漸止住了哭聲,接過面巾拭去淚水,怔怔地看著生疏的兒子。

「政兒,這,這不是夢……」趙姬雙眼矇矓,一時又要哭了。

「不是夢。」嬴政站了起來,「娘,過去者已經過去,別老擱心頭。」

「娘沒出息也。」趙姬聽出兒子已經有些不耐,嘆息了一聲。

「娘,」嬴政皺起了眉頭,「我沒有多餘的時光。」

「知道。」趙姬離榻起身,抓過了一支竹杖,「跟我來,娘只一件事。」

看著母親抓起的竹杖,嬴政心頭頓時一沉。

母親老了。青綠的竹杖帶著已經顯出遲滯的步態,以及方才那矇矓的眼神與眼角細密的魚尾紋,一時都驟然湧到嬴政眼前,母親分明老矣!剎那之間,嬴政對自己方才的急躁有些失悔,可要他再坐下來與娘磨叨好說,又實在沒有工夫。不容多想,嬴政扶著母親出了寢宮,來到了池畔茅亭下。畢竟,是娘要上書見他。嬴政最關心的,還是娘要對他說的大事。嬴政來時已經想好,只要娘說的大事不關涉朝局國政,他一定滿足孃的任何請求。他已經想到,娘從來沒有喜歡過咸陽王城,或者是要換個居處安度晚年。若是尋常時日的尋常太后,這種事根本不需要秦王定奪,太后自己想住哪裡便哪裡,只須對王城相關官署知會一聲便了。可母親不是尋常太后,她的所有亂行都是身居外宮所引發的。為了杜絕此等事體再度復發,處置嫪毐罪案的同時,嬴政便給王城大內署下了一道王書:日後,連同太后在內的宮中嬪妃夫人,除非隨王同出,不得獨自居住外宮!這次,母親著意通過駟車庶長府上書請見,嬴政對自己的那道嚴厲王書第一次生出了些許愧疚。來探視母親之前,他已經下書大內署:派工整修甘泉宮,迎候太后遷入。嬴政想給鬱悶的母親一個驚喜。嬴政相信,母親一定會喜出望外。至於李斯說的大婚之事,嬴政思忖良久,反倒覺得根本不可能。理由只有一個:母親從來沒有管過他的事,立太子,立秦王,以及必須由父母親自主持的成人加冠大禮,母親都從來沒有過問過;而今母親失魂落魄滿腔鬱悶,能來管自己的婚事?不可能!

「政兒,你已經加冠三年了。」

「娘,你還記得?沒錯。」嬴政多少有些驚訝,母親竟然沒有說自己的事。

「政兒,既往,娘對你荒疏太多。」母親嘆息一聲,輕輕一點竹杖,「然則,娘沒有忘記你的任何一個關節。你,正月正日正時出生,八歲歸秦,十二歲立太子,十三歲繼任秦王,二十一歲加冠親政……二十多年,娘給你的,太少太少也!」

「娘……娘沒有忘記兒子,兒知足。」

「政兒不恨娘,娘足矣!」

「我,恨過娘。然,終究不恨。」

「你我母子縱有恩怨,就此泯去,好麼?」

「娘說的是,縱有恩怨,就此泯去!」

「好!」母親的竹杖在青石板上清脆一點,「娘要見你,只有一事。」

「娘但說便是。」嬴政一大步跨前,肅然站在了母親面前。

「娘,要給你操持大婚。」母親一字一頓。

「!」嬴政大感意外,一時驚愕得說不出話來。

「你且說,國家社稷,最根本大事何在?」

「傳,傳承有人。」嬴政喘息一聲,很有些彆扭。

「然則,你可曾想過此事?」

「……」

「駟車庶長府,可曾動議過?」

「……」

「你那些年青棟樑,可曾建言過?」

「……」

「政兒,你這是燈下黑。」

趙姬看著木然的兒子,點著竹杖站了起來,「娘不懂治國大道,可娘知道一件事:邦國安穩,根在後繼。你且想去,孝公唯後繼有人,縱然殺了商鞅,秦國還是一路強盛。武王臨死無子,秦國便大亂了一陣子。昭王臨終,連續安頓了你大父你父親兩代君王,為甚來?還不是怕你爺爺不牢靠,以備隨時有人繼任?你說,若非你父親病危之時決然立你為太子,秦國今日如何?你加冠親政,晝夜忙於國事,好!誰也不能指責你。至於娘,更沒有資格說你了。畢竟,是娘給你攪下了個爛攤子……可是,娘還是要說,你疏忽了根本。古往今來,幾曾有一個國王,二十四五歲尚未大婚?當年的孝公,在二十歲之前便有了一個兒子,就是後來的惠文王嬴駟。政兒,娘在衣食、學業、才具上,確實知你甚少。可是,娘知道你的天性。娘敢說,你雖然已經二十四歲,可你連女人究竟是甚滋味,都不知道……」

「娘!」嬴政面色漲紅,猛然吼叫一聲。

看著平素威嚴肅殺的兒子侷促得大孩童一般,母親第一次慈和地笑了。

趙姬重新坐下,拉著兒子胳膊說,你給我坐過來。嬴政坐到母親身邊,仍然不知道該說什麼。母親說的這件事,實在太出意料,可是聽罷母親一席話,嬴政卻不得不承認母親說得對。只有母親,只有親孃,才能這樣去說兒子,這樣去看兒子。誰說母親從來不知道自己,今日母親一席話,哪件事看得不準?歷數五六代秦王,子嗣之事件件無差。自己從來不知道女人的滋味,母親照樣沒說錯。這樣的話誰能說?只有母親。生平第一次,嬴政從心頭泛起了一種甜絲絲的感覺,母親是親孃,親孃總是好。可是,這些話嬴政無法出口。二十多年的自律,他已經無法輕柔親和地傾訴了。嬴政能做到的,只有紅著臉聽娘絮叨,時不時又覺得煩躁不堪。

「政兒,你說,想要個何等樣的女子?」娘低聲笑著,有些神秘。

「娘!沒想過,不知道。」

「好,你小子厲害。」母親點了點兒子的額頭。

「娘,說話便是了。」嬴政撥開了趙姬的手。

「好,娘說。」趙姬還真怕兒子不耐一走了之,多日心思豈非白費,清清神道,「娘已經幫你想了,三個路數,你來選定:其一,與山東六國王族聯姻。其二,與秦國貴胄聯姻。其三,選才貌俱佳的平民女子,不拘一格,唯看才情姿容。無論你選哪路,娘都會給你物色個有情有意的絕世佳人。你只說,要甚等女子?」

嬴政默然良久,方才的難堪窘迫已經漸漸沒有了。母親一番話,嬴政頓時清醒了自己大婚的路數。驀然想到李斯之言,也明白了自己這個秦王的婚姻絕非尋常士子那般簡單。

「娘,若是你選,哪路中意?」嬴政突兀一句。

「娘只一句。」趙姬認真地看住了兒子。

「娘說便是。」

「男女交合,唯情唯愛。」

「無情無愛,男女如何?」

「人言,男歡女愛。若無情意,徒有肉慾,徒生子孫。」

嬴政愣怔了,木然坐亭凝望落日,連娘在身邊也忘記了。

「娘,容我想想。」將及暮色,嬴政終於站了起來。

「政兒,娘說得不對麼?」趙姬小心翼翼。

「娘,容我再想想。」

趙姬長長一聲嘆息:「政兒,無論如何,你都該大婚了。」

「娘,我知道。我走了。」嬴政習慣地一拱手,轉身大步去了。沒走幾步,嬴政又突然回身,「娘,你不喜歡咸陽王城,我已經派人整修甘泉宮,入秋前你便可搬過去住。」

趙姬驚訝地睜大了眼睛,驀然一眶淚水又淡淡一笑:「噢,你小子以為,娘要說的大事是搬家?不,娘沒那心勁了。娘要對你說,娘哪裡也不去。」

「娘!這是為甚?」這次,嬴政驚訝了。

趙姬點著竹杖:「甚也不為,只為守著我的秦王,我的兒子。行麼?」

嬴政對著母親深深一躬,卻沒有說一句話。

「為君者身不由己。你事多,忙去。」

「娘,我會常來南宮的。」

「來不來不打緊,只要你年內大婚。」

「娘,我得走了。」

看著母親強忍的滿眼淚光,嬴政咬著牙關大步出了南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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