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一片笑聲,侃侃議論開去,直到山頭曙色出現。
入秋時節,傳車給駟車庶長書送來一道特異的王書。
王書銅匣上有兩個硃砂大字——擬議。這等王書大臣們稱為「書朝」,也叫做「待商書」。按照法度,這種「擬議」的程式是:長史署將國君對某件事的意圖與初步決斷以文書形式發下,規格等同國君王書;接到「擬議」的官署,須得在限定日期內將可否之見上書王城;國君集各方見解,而後決斷是否以正式王書頒行朝野。因為來往以簡帛文書進行,而實際等同於小朝會議事,故稱書朝。因為是未定公文,規格又等同於王書,故稱待商書。
「甚事燒老夫這冷灶來了。」老駟車庶長點著竹杖嘟噥了一句。
「尚未開啟,在下不好揣測。」主書吏員高聲回答。
「幾日期限?」
「兩日。」
「小子,老夫又不能歇涼了。」老駟車庶長一點杖,「念。」
主書吏員開啟銅匣,拿出竹簡,一字一句地高聲唸誦起來。老駟車庶長年高重聽,卻偏偏喜好聽人念著公文,自己倚在坐榻上眯縫著老眼打盹。常常是吏員聲震屋宇,老駟車庶長卻聳動著雪白的長眉鼾聲大起,猛然醒來,便吩咐再念再念。無論是多麼要緊的公文,都要反覆唸誦折騰不知幾多遍,老駟車才能說出個子醜寅卯來。如此遲暮之年的大臣,在秦國原本早該退隱了。可偏偏這是職掌王族事務的駟車庶長署,要的便是年高望重的王族老臣。此等人物既要戰功資望,又要公正節操,還要明銳有斷,否則很難使人人通天的王族成員服膺。唯其如此,駟車庶長便很難遴選。就實而論,駟車庶長與其說是國君遴選的大臣,毋寧說是王族公推出來的衡平公器。老嬴賁曾經是秦軍威名赫赫的猛將,又粗通文墨,公正堅剛,歷經昭襄王晚期與孝文王、莊襄王兩世及呂不韋攝政期,牽涉王族的事件多多,件件都處置得舉國無可非議,便成了不可替代的支柱。好在這駟車庶長署平日無事,老嬴賁一大半時日都是清閒,不在林下轉悠,便是臥榻養息,便也撐持著走過來了。
「不念了。」老嬴賁霍然坐起。
「這,才念一遍……」主書捧著竹簡,驚訝得不知所措。
「老夫聽清了。」老嬴賁一揮手,「一個時辰後你來草書!」
「兩日期限,大人不斟酌一番?」
「斟酌也得看甚事!」老嬴賁又一揮手,「林下。」
一個侍女輕步過來,將老嬴賁扶上那輛特製座車,推著出了廳堂,進了池畔柳林。暑期午後的柳林,蟬聲陣陣連綿不斷,尋常人最不耐此等毫無起伏的聒噪。老嬴賁不然,只感清風涼爽,不聞刺耳蟬鳴,只覺這幽靜的柳林是消暑最愜意的地方,每有大事,必來柳林轉悠而後斷。秦王這次的擬議書,實在使他這個嬴族老輩大出所料,聽得兩句他便精神一振,小子有心!及至聽完,老嬴賁已經坐不住了。秦王要給國君婚姻立法,非但是秦國頭一遭,也是天下頭一遭,若是當真如此做了,究竟會是何等一個局面,老嬴賁得好好想想。儘管是君臣,秦王嬴政畢竟是後生晚輩,其大婚又牽涉王族聲望尊嚴,也必然波及諸多王族子孫對婚姻的選擇標杆,必然會波及後世子孫,決然不是秦王一個人的婚事那般簡單。
暮色時分,老嬴賁回到書房,主書已經在書案前就座了。
「寫。」老嬴賁竹杖點地,「邦國大義,安定社稷為本,老臣無異議!」
「大人,已經寫完。」主書見主官沒有後話,抬頭高聲提醒了一句。
「完了。立即上書。」一句話說罷,廳堂鼾聲大起。
主書再不說話,立即謄抄刻簡,趕在初更之前將上書送進王城。
當晚,李斯奉命匆匆進宮。秦王指著案上一卷攤開的竹簡道:「老駟車至公大明,贊同大婚法度。先生以為,這件事該如何做開?」李斯道:「臣尚不明白,此次法度只對君上,還是納入秦法一體約束後世秦王?」嬴政一笑:「只對嬴政一人,談何大婚安國法度?」李斯有些猶疑:「若做秦法,便當公諸朝野。秦國不必說,只恐山東六國無事生非。」嬴政驚訝皺眉:「豈有此理!本王大婚,與六國何干?」李斯道:「春秋戰國以來,天下諸侯相互通婚者不知幾多。秦國王后多出山東,幾乎是各國都有,而以楚趙兩國最盛。以君上大婚法度,從此不娶天下王公之女,山東諸侯豈能不惶惶然議論蜂起?」嬴政恍然大笑:「先生是說,山東六國爭不到我這個女婿,便要罵娘?」李斯也忍不住笑了:「一個通婚,一個人質,原本是合縱連橫之最高信物。秦國突兀取締通婚,山東六國還當真發虛也。」嬴政輕蔑一笑:「國家興亡寄於此等伎倆,好出息也,不睬他。」李斯略一思忖道:「臣還有一慮,君上大婚人選,究竟如何著手?畢竟,此事不宜再拖。」嬴政恍然一笑:「先生不說,我倒忘記也。太子左傅茅焦前日見我,舉薦一個齊國女子,說得如何如何好。先生可否代我相相?」李斯愕然,一臉漲紅道:「臣豈敢代君上相妻?」見李斯窘迫,嬴政不禁哈哈大笑一陣,突然壓低了聲音道:「先生也,那茅焦說,這個女子入秦三年,目下便住在咸陽。先生只探探虛實,我是怕茅焦與太后通氣騙我,塞我一個甚公主!」李斯第一次見這個年青的秦王顯出頗為頑皮的少年心性,心下大感親切,立即慨然拱手:「君上毋憂,臣定然查實稟報!」
白露時節,一道特異王書隨著謁者署的傳車快馬,頒行秦國郡縣。
咸陽南門也張掛起廷尉府文告,國人紛紜圍觀奔走相告,一時成為奇觀。
卻說國人驚歎議論之時,分佈在秦國各地的嬴氏支脈都接到了駟車庶長署的緊急文書,所有支脈首領都星夜兼程趕赴咸陽。半月之後,嬴氏王族的掌事階層全部聚齊,駟車庶長老嬴賁又下號令:沐浴齋戒三日,立冬之日拜祭太廟。自秦孝公之後,秦國崛起東出,戰事連綿不斷,王族支脈的首領從來沒有同時聚集咸陽的先例。目下王族支脈首領齊聚,拜祭太廟便是當然的第一大禮。
這日清晨,白髮蒼蒼的老嬴賁坐著特製座車到了太廟,率眾祭拜先祖完畢,便命王族首領們在正殿庭院列隊。首領們來到庭院,有祭過太廟的首領立即注意到了正殿前廊的新物事。這太廟正殿之前廊不是尋常府邸的前廊,入深兩丈,橫闊等同大殿,十二根大柱巍然矗立,實際上便是祭拜之時的聚散預備場所。宏闊的前廊,原本只有兩隻與洛陽九鼎之一的雍州鼎一般偉岸的大銅鼎。昭襄王晚年立護法鐵碑,大鼎東側多了一道與鼎同高的大鐵碑。今日,大鼎西側又有一宗物事被紅錦苫蓋,形制與東側鐵碑相類。首領們立即紛紛以眼神相詢,此次趕赴咸陽,事由是否便要落腳到這宗物事上?
「駟車庶長宣示族令——」
司禮官一聲宣呼,老嬴賁的座車堪堪推到兩鼎之間。
「諸位族領,此次匯聚咸陽,實事只有一樁。」軍旅一生的老嬴賁,素來說話簡約實在,點著竹杖開門見山,「秦王將行大婚,鑑於曾經亂象,立鐵碑以定秦王大婚法度。至於如何約法,諸位一看便知。開碑。」
「開碑——」
兩位最老資格的族領揭開了西側物事上苫蓋的紅錦,一座鐵碑赫然顯現眼前——碑身六尺,碑座三尺,恰與秦昭襄王立下的護法鐵碑遙相對應。
「宣示碑文——」
隨著主書大吏的唸誦,族領們的目光專注地移過碑身的灰白刻字——
秦王大婚約法
國君大婚,事涉大政。為安邦國,為定社稷,自秦王政起,後世秦王之大婚,須依法度而成。其一,秦王妻女,非天下民女不娶。其二,秦王不立後,舉凡王女,皆為王妻。其三,王女不得涉國事,家人族人不得為官。其四,舉凡王女,所生子女無嫡庶之分,皆為王子公主,賢能者得繼公器。凡此四法,歷代秦王凜遵。不遵約法,不得為王。欲廢此法者,王族共討之,國人共討之!
主書大吏唸完,太廟庭院一片沉寂,族領們一時蒙了。
這座鐵碑,這道王法,太離奇了,離奇得教人難以置信!就實說,這道大婚法度只關秦王,對其餘王族子孫沒有約束力,族領們並沒有利害衝突之盤算,該當一口聲贊同擁戴。然則,嬴氏族領們還是不敢輕易開口。作為秦國王族,嬴氏部族經歷的興亡沉浮坎坷曲折太多了。嬴氏部族能走到今日,其根基所在便是舉族一心,極少內訌,真正的同氣連枝人人以部族邦國興亡為己任。目下這個年青的秦王如此苛刻自己,連王后正妻都不立,這正常麼?夫妻為人倫之首。依當世禮法,王不立後便意味著沒有正妻,而沒有正妻,無論妾婦多少,在世人看便是無妻,便是沒有大婚。秦國之王無妻,豈非惹得天下恥笑?更有一層,不立王后,沒有正妻,子女便無法區分嫡庶。小處說,王位繼承必然麻煩多多。大處說,族脈分支也會越來越不清楚。嬴氏沒了嫡系,又都是嫡系,其餘旁支又該如何梳理?不說千秋萬代,便是十代八代,便會亂得連族系也理不清了。用陰陽家的話說,這是乾坤失序,是天下大忌。凡此等等,秦王與駟車庶長府沒想過麼?
「諸位有異議?」老嬴賁黑著臉可勁一點竹杖。
「老庶長,這第四法若行,有失族序。」隴西老族領終於開口。
「對對對,要緊是第四法。」族領們紛紛呼應。
「諸位是說,其餘三法不打緊,只第四法有疑?」
「老庶長明斷!」族領們一齊拱手。
「第四法不好!族系失序,非同小可!」隴西老族領奮然高聲。
「失序個鳥!」老嬴賁粗口先罵一句,嘭嘭點著竹杖,「王室嬴族歷來獨成一系,與其餘旁支不相擾。這第四法只是說,誰做秦王,誰的子女便沒有嫡庶之分!所指只怕堵塞了庶子賢才的進路!其餘非秦王之家族,自然有嫡庶。任何一代,只關秦王一人之子女,族系亂個甚?再說,駟車庶長府是白吃飯?怕個鳥!」
「啊!也是也是!」族領們紛紛恍然。
「我等無異議!」終於,族領們異口同聲地喊了一句。
「好!此事撂過手。」老嬴賁奮力一拄竹杖站了起來,「眼看將要入冬,關中族領各歸各地,隴西、北地等遠地族領可留在咸陽窩冬,開春後再回去。散!」
「老庶長,我有一請!」雍城族領高聲一句。
「說。」
「秦王大婚在即,王族當大慶大賀,我等當在親王大婚之後離國!」
「對也!好主意!秦王大婚酒能不喝麼?」族領們恍然大悟一片呼喝。
老嬴賁雪白的長眉猛然一揚:「也好!老夫立即呈報秦王,諸位聽候訊息。」
族領們各回在國府邸,立即忙碌起來。最要緊的事只有一件,立即擬就秦王大婚喜報,預備次日派出快馬飛回族地,知會秦王即將大婚之訊息,著族人預備秦王大婚賀禮,並請族中元老儘速趕赴咸陽參加慶典。誰料,各路信使還沒有飛出咸陽,當夜三更,駟車庶長府的傳車便將一道秦王特急王書分送到各座嬴族府邸。王書只寥寥數行,語氣卻是冰冷強硬:「我邦我族,大業在前,不容些許荒疏。政娶一女,人倫尋常,無須勞國勞民。我族乃國之脊樑,更當惕厲奮發,安得為一王之婚而舉族大動?秦國大旱方過,萬民尚在恢復,嬴氏寧不與國人共艱危乎!」
一道王書,所有族領都沒了話說。
年青秦王的凜凜正氣,使這些身經百戰的族領們臉紅了。舉族大慶秦王婚典,也是從古至今再正常不過的習俗,放在山東六國,只怕你不想慶賀君王還要問罪下來。可這個年青的秦王卻斷然拒絕,理由又是任誰也無法辯駁,尤其是最後一句:「秦國大旱方過,萬民尚在恢復,嬴氏寧不與國人共艱危乎!」誰能不感到慚愧?不以王者之喜滋擾邦國,不以王者之婚紊亂廟堂,寧可犧牲人倫常情而不肯擾國擾民,如此曠世不遇之君王,除了為他心痛,誰還有拒絕奉命的心思?
當夜五更之前,咸陽嬴族府邸座座皆空。
嬴氏支脈的族人們全部離開了咸陽,只留下了作為王族印記的永遠的咸陽府邸。駟車庶長老嬴賁來了,坐在寬大的兩輪坐榻上,被兩名僕人推到了咸陽西門。面對一隊隊絡繹不絕的車馬人流火把長龍,老嬴賁時不時揮動著那支竹杖,可勁一嗓子大喊:「好後生!嬴氏打天下!不做窩裡罩!」老嬴賁這一喊,立時鼓起陣陣聲浪。「嬴氏打天下!不做窩裡罩!」的吼聲幾乎淹沒了半個咸陽。倏忽晨市方起,萬千國人趕來,聚集西門內外肅然兩列,為嬴氏出咸陽壯行,直到紅日升起霜霧消散,咸陽國人才漸漸散開。酒肆飯鋪坊間巷閭,詢問事由,聚相議論,老秦人無不感慨萬端。一時間,「秦人打天下,不做窩裡罩」廣為流傳,竟變成了與「赳赳老秦,共赴國難」同樣蕩人心魄的秦人口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