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本王要對將士說話。」秦王舉步便走。
眼看老桓齕懵懂不知所以,王翦低聲急迫地提醒:「號令全軍聚集!」
老桓齕如夢方醒,拳頭一砸白頭赳赳出帳。片刻之間長號大起,軍營各方默默忙碌的兵士們轟隆隆聚來,轅門外的大軍校場倏忽大片茫茫松林。沒有號令,沒有司禮,黑壓壓的甲冑叢林肅然靜寂,唯有千人將旗在叢林中獵獵風動。
走出幕府,年青的秦王沒有與任何一個大將說話,也制止了中軍司馬將要宣示的程式禮儀,徑自穩健地踏上了一輛只升高到與幕府頂端堪堪平齊的雲車,高亢結實的秦音便激昂地迴盪起來:「將士們,我是秦王嬴政!本王知道,大軍首戰大敗,將士們都想知道我這個秦王如何說法,否則人人不安。唯其如此,本王今日暢明說話,歸總只有三句。第一句,勝敗乃兵家常事!當年沒有胡傷的對趙閼與之敗,寧有舉國協力的長平大捷?本戰,大將謀劃無差,兵士協力死戰,不依無端戰敗論罪。第二句,秦軍有了勁敵,大好!李牧邊軍能在我軍全無覺察之下突襲成功,堪為秦軍之師也!秦軍要師李牧而後勝李牧,便是天下無敵!第三句,秦國既定方略不變,關外大軍還是關外大軍,哪裡跌倒,哪裡爬起來!!」
黑色叢林沉寂著,秦軍將士們熱淚盈眶地期待著秦王繼續說下去。嬴政卻戛然而止,大步走下了雲車。便在秦王舉步之間,十萬大軍的老誓吼聲驟然爆發了,如滾滾沉雷如隆隆戰鼓如茫茫呼嘯,士兵將佐們幾乎喊啞了嗓子,久久矗在校軍場不願散去。
夜幕降臨,幕府聚將廳的君臣會議開始了。
李斯是在接到戰報後快馬兼程趕來的,心緒沉重得無以復加。在轅門口外,李斯恰恰聽到了秦王對三軍將士的慷慨之說,心下雖然長吁一聲,卻一直沒有說話。老桓齕是憤激悲愴羞愧折磨得有些懵懂,鐵板著臉緊咬著牙不知如何。王翦與左軍大將屠雎倒是沉穩如常,矗在趙國板圖前一動不動,卻也一直沒有說話。
「上將軍,肥下之地宜於伏擊麼?」嬴政一陣轉悠,終於打破沉默。
「不,不宜。」王翦顯然還沉溺在深深思慮之中。
「你說不宜,李牧為何就宜了?」
「臣所謂不宜,是以兵法而言。」王翦已經回過神來,指點著板圖道,「君上且看,這是恆山郡,滋水從西北向東南流過,滹池水從西向東流過,兩水交匯處的滹池水南岸,便是肥城,肥城之南統稱肥下。此地方圓百里,盡皆低緩山塬,多是說平不平說陡不陡的小山丘,除了尋常林木,一無峽谷險地,二無隘口要道。依據兵法,實在不足謂奇險之地。然則,偏偏在這般尋常地帶,李牧卻能隱藏十餘萬大軍發動突襲,其中奧秘,臣一時難於道明。」
「老將軍以為如何?」嬴政平靜地坐進了大案。
「咳!肥下實在沒甚稀奇,陰溝翻船!」老桓齕的生鐵拳頭砸得將案咣噹大響,「但凡秦軍老將老卒,誰都將趙國趟得熟透。邯鄲城門有幾多鐵釘,老兵都數得上來!那肥下山地非但無險,還是個敞口子四面不收口。誰在肥下做伏擊戰場,直一個瘋子!李牧就是瘋子!老夫看,他定然是湊巧帶兵路過!老夫不服!不信他神!」
「左將軍以為如何?」
「臣啟君上,」屠雎一拱手,「上將軍所言,老軍將士無不贊同。」
「關外大營還想攻趙?」
「正是!三萬餘將士戰死,豈能向李牧低頭!」屠雎慷慨激昂。
「啟稟君上,老臣請戰,再攻趙國!」老桓齕立即正式請命。
嬴政看看李斯又看看王翦,叩著大案沉吟不語。李斯自入關外大營,見秦王已經知曉軍情,便一直沒有說話。最要緊的原因是,李斯當初一力贊同內外分兵的方略,也從來不懷疑秦軍戰力,根本沒有想到偏師小戰竟會大敗,更沒有想過如果關外戰敗又當如何?身為長史,又是國策總謀劃者,李斯不能不從全域性思忖。目下區域性失利,翻攪在李斯心頭的便是:是否因這一區域性失利而改變全域性謀劃?具體說,五年重新整理秦國的謀劃之期是否短了?秦軍兵力以及將才,是否不足以分為兩支大軍?如果繼續對趙作戰,是繼續由關外大軍獨當還是合兵全力赴戰?思慮看似對趙戰事,實際卻牽涉著「一天下」的長策偉略如何實現的全域性。李斯之短,在於對軍事不甚通曉。當年在蒼山學館,荀子評點弟子才具,對李斯的評語是:「斯之政才,幾比商君也。然兵家之才縱橫之能,與蘇秦張儀尚不及矣!」也就是說,蘇秦張儀尚算知兵,李斯連「尚算知兵」亦不能。法政名士之所謂知兵,非指真正具有名將之能,而是指對軍旅兵爭有沒有一種感覺。這種感覺,可能學而知之,然更多的卻是基於一種天賦直覺。若就兵家學問言,以李斯之博學強記,尋常之談兵論戰自不待言。然要真正地肩負萬千軍士之性命而全域性謀劃軍爭,李斯總覺得沒有如同透徹的政事洞察一樣的軍事見識。譬如目下,李斯實在沒有看出原先方略有何不妥,然則,在該不該對趙繼續作戰這個具體事項上便覺頭緒頗多,無法一語了斷。但無論如何,作為中樞主謀,他不能不說話。
「以臣之見,若對趙戰事無勝算,可改向他國,或中止關外用兵。」
「何以如此?」秦王追了一句。
「其一,關外戰事,意在示形,並非定然咬緊趙國。」
「也是一理。」
「其二,即或關外停戰,亦不影響關內整訓新軍,於大局無礙。」
「王翦以為如何?」秦王沉吟地叩著大案。
「臣之評判,有所不同。」王翦慨然一句,顯然已經是深思熟慮,「老軍東出,初戰失利,並非全然壞事。最要緊處,是扯出了趙國李牧的邊軍。李牧威震匈奴,已經是天下名將。然其才具、戰力究竟如何?秦軍極為生疏。若果真李牧此時不出,而在五年之後陡然與秦軍相遇,戰局難料。肥下之戰逼出李牧,臣以為是最大好事。然則,此戰僅為李牧邊軍的獨有戰法,若李牧僅僅如此一種戰法,不足慮也。臣所慮者,李牧用兵之能我軍依然沒底……」
「且慢!」老桓齕一拍案,「李牧獨有戰法?是甚!」
「善藏飛騎,善開闊決戰。此為李牧邊軍之獨有戰法。」
「鳥!這也叫戰法?有地誰不會藏兵,你說個明白。」
「中原各國戰法,以地藏兵,開闊之地不阻敵。」見老桓齕點點頭,王翦指點著板圖又道,「可大草原不同,險山惡水極少,大軍難以隱藏,只能依靠剽悍騎兵的急劇飛馳追殲敵軍。然則,李牧大敗匈奴,卻不是死追匈奴決戰。當然,也是匈奴聚散無定來去如飛,無從追殲。李牧之法是長期麻痺匈奴,而後在匈奴大軍南下時以飛騎大軍合圍痛擊。老將軍且想,在一望無垠的大草原,能使數十萬騎兵隱藏下來而匈奴毫無察覺,這不是善藏飛騎麼?開闊山原,四面敞口,最不宜包圍戰,李牧卻恰恰能做到。這不是善開闊決戰麼?一句話,李牧長期對匈奴作戰,業已形成了一套迥然不同於中原的獨特戰法。」
「狗日的!草原狼!刁!」桓齕算是承認了李牧。
「老將軍說得好!李牧邊軍確實是草原狼,剽悍狡詐。」
「往下說。」嬴政叩著大案目光炯炯。
「王翦之見,為摸清李牧邊軍實力與戰法,對趙戰事不能中止。」
「有血氣!老夫贊同!」老桓齕拳頭砸得咚咚響。
「若再戰失利,又當如何?」嬴政追問一句。
「只要不是主力決戰,一戰數戰失利,不足畏也。」
李斯霍然站起:「不能!至多隻能再敗一次。否則六國合縱必要死灰復燃!」
「長史也,老夫能教他再勝一次麼?真是!」老桓齕拍案高聲。
「長史所慮,不無道理。」嬴政也站了起來,「天下格局之變化,一大半在秦趙戰場之勝負。當年趙奢第一次戰勝秦軍,趙國始成山東砥柱。如今李牧第二次戰勝秦軍,山東五國尚不明就裡,不敢貿然合縱。然則,若是再給趙軍兩次戰勝秦軍的戰績,天下大局必然生變。在秦而言,絕不允許合縱抗秦之六國同盟再次結成!唯其如此,以再敗一戰為限,對趙戰事仍當繼續。」
「適可而止。臣無異議。」王翦明朗一句。
「臣等無異議!」桓齕李斯屠雎異口同聲。
「趙王遷若不許李牧再次出戰,又當如何?」嬴政皺起了眉頭。
老桓齕一臉茫然:「這,這,君上這是從何說起?」
「君上所慮,是將趙王遷做明君看也。」李斯一笑,「肥下一戰勝秦,業已證實李牧邊軍足以抗衡秦軍。若是明君,便有可能下令李牧全力對秦備戰而避免小戰,只在秦軍主力大軍東出之時決戰。」李斯轉身對嬴政一拱手,「然據種種訊息,趙王遷絕非明斷君主,不可能有此定力!我軍再攻,趙王遷必定會敦促李牧儘快出戰。」
「臣等贊同長史。」桓齕王翦屠雎異口同聲。
天色微明,秦軍晨操號起。君臣會議方罷,正在狼吞虎嚥鍋盔乾肉戰飯之時,一騎快馬飛到,送給李斯一支密封銅管。李斯開啟一看,過來對秦王低語幾句。嬴政目光一閃便離案起身:「王翦可留下兩三日,商定對趙部署後再回。我與長史先回咸陽!」
一語落點,嬴政已經大步出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