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謀兵事第四:農戰法治為治兵之本。
嬴政讀《尉繚子·制談第三》,連連拍案讚歎:「此說直是商君治兵也!大哉大哉!」嬴政所讚歎的,是尉繚子明確擁戴商鞅的農戰法治論。嬴政自己是《商君書》與商君秦法的忠實追隨者,對尉繚的論說自然大大生出共鳴。《尉繚子》雲:「吾用天下之用為用,吾制天下之製為制。修我號令,明我刑賞,使天下非農無所得食,非戰無所得爵,使民揚臂爭出農戰,而天下無敵矣!」尉繚之論,明確兩點:一是依法治軍,是為形式;一是重農重戰,是為治軍基礎。天下自有甲兵,便有軍法,任何國家任何大軍皆然。但是,自覺地將軍法與邦國變法融為一體推行者,寥寥矣!至少在戰國兵家著述中,尉繚子史無前例。嬴政感喟不已,在旁批下兩行大字:「如此國策,將軍不能也,唯廟堂朝廷能行也,寧非君道哉!」
王謀兵事第五:民為兵事之本,戰威之源。
自有兵家,鮮有將民眾納入戰事謀劃視野者。這一點,也是尉繚子開了天下先河。「審法制,明賞罰,便器用,使民有必戰之心,此威勝也……夫將之所以戰者,民也。民之所以戰者,氣也。氣實(旺盛)則鬥,氣奪則走。」基於將民眾看作戰勝之本,尉繚子提出「勵士厚民」為國家治軍之本,並據以劃分出國家強盛的四種狀態:「王國富民,霸國富士,僅存之國富大夫,亡國富倉府。」嬴政讀之奮然,大筆批曰:「秦不賴民,安得長平之戰摧強趙乎!秦不賴民,安得一天下乎!王國富民,而民能為國戰,君王謀兵之大道也!」
「醍醐灌頂,尉繚子也!」嬴政一次又一次拍案讚歎著。
「君上君上,尉繚子逃秦,長史去追了!」趙高風一般飛進密室。
「!」嬴政霍然起身,愣怔著說不出話來。
「君上,尉繚逃!」
「快!駟馬王車,追!」驀然醒悟,嬴政一聲大吼。
「嗨!」趙高脆亮一應,身影已經飛出。
李斯實在沒有料到,兵家妙算的尉繚竟能出事。
歲末之夜,李斯出王城回到府邸,立即到偏院與尉繚聚飲過年。兩人海闊天空,兩壇蘭陵老酒幾乎見底。尉繚說了許許多多在秦國的見聞感慨,反反覆覆唸叨著一句話,尉繚無以報秦,惜哉惜哉!李斯想去,此等感慨只是尉繚報秦之心的另一種說法而已,渾沒在意,只與尉繚海說天下,竟是罕見的自己先醉了。驀然醒來,守在榻邊的妻子說他已經酣睡了一個晝夜了。李斯沐浴更衣用膳之後天已暮色,便來到偏院看望尉繚酒後情形。尉繚不在,詢問老僕,回說先生於一個時辰前被兩個故人邀到尚商坊趕社火去了,今夜未必回來。李斯當時心下一動,尉繚秘密入秦,何來故人相邀?走進書房,不意卻見案頭一支竹板有字,拿起一看,只草草四個字——不得不去。
驟然之間,李斯渾身一個激靈!
幾乎沒有片刻猶豫,李斯立即派出家老知會國尉蒙武,而後跳上一匹快馬飛出了咸陽。尉繚肯定是遇到了前所未有的麻煩。魏國目下這個老王叫做魏增,太子時曾經在秦國做過幾年人質,秉性陰鷙長於密謀。魏增即位,魏國在咸陽的「間人」數量大增,許多山東商賈都被「魏商」裹挾進了間人密網。所謂故人相邀,定然是魏國間人受命所為。李斯來不及多想,心下只有一個念頭:一定要在函谷關之內截住尉繚!只要不出函谷關,不管魏國秘密間人有多少隱藏在尉繚四周,他們都不敢公然大動干戈。只要李斯能追趕得上,拉住尉繚磨叨一時,蒙武人馬也許就能趕到;若形勢不容如此,便可先行趕到函谷關知會守軍攔截。李斯謀劃得沒錯,可沒有想到殘雪夜路難行,官道又時有社火人流呼喝湧動,非但難以馳馬,更難辨識官道上時斷時續的火把人群中有沒有尉繚。如此時快時慢,出得咸陽半個時辰,還沒有跑出三十里郊亭,李斯不禁大急。
「長史下道!上車!」
身後遙遙一聲尖亮的呼喊,李斯驀然回頭,隱隱便見一輛駟馬高車從官道下的田野裡颶風一般捲來。沒錯,是趙高聲音,是駟馬王車!沒有片刻猶豫,李斯立即圈馬下道。秦國官道寬闊,道邊有疏通路面積水的護溝,溝兩側各有一排樹木。李斯騎術不佳心情又急,剛剛躍馬過溝便從馬背顛了下來,重重摔在殘雪覆蓋的麥田裡暈了過去。正在此時,駟馬王車譁啷啷捲到,稍一減速,一領黑斗篷飛掠下車兩手一抄抱著李斯飛身上了王車。
「小高子!快車直向函谷關!」
李斯被掐著人中剛剛開眼,聽得是秦王嬴政聲音,立即翻身坐起。嬴政摁住李斯高聲道:「長史抓住傘蓋,坐好!」李斯搖著手高聲道:「我已告知蒙武,君上不須親臨,魏國間人多!」嬴政長劍指著官道火把高聲道:「他間人多,我老秦人更多,怕他甚來!」說話間駟馬王車全力加速,趙高已經站在了車轅全神貫注地舞弄著八條皮索,四匹天下罕見的雪白駿馬大展腰身,寬大堅固的青銅王車恍若掠地飛過,一片片火把便悠悠然不斷飄過。
「間人狡詐,會不會走另路?」李斯突然高聲一句。
「蒙武飛騎已經出動,趕赴潼山小道與河西要道,我直馳函谷關!」
雞鳴開關之前,駟馬王車終於裹著一身泥水飛到了函谷關下。王車堪堪停在道邊,嬴政立即吩咐趙高宣守關將軍來見。將軍匆匆趕到,嬴政一陣低聲叮囑,將軍又匆匆去了。過得片刻,雄雞長鳴,關內客棧便有旅人紛紛出門,西來官道也有時斷時續的車馬人流相繼聚來關下,只等關門大開。
「長史,那群人神色蹊蹺!」眼力極好的趙高低聲一句。
李斯順著趙高的手勢看去,只見西來車馬中有一隊商旅模樣的騎士走馬而來,中間一人皮裘裹身面巾裹頭,相貌很難分辨。寒風呼嘯,路人裹身裹頭者多多,原不足為奇。可這隊騎士若即若離地圍著那個裹身裹頭者,目光不斷地掃描著四周,確實頗是蹊蹺。正在此時,函谷關城頭號聲響起,城門尉高喊:「城門兩道失修,今日只能開一道門洞,諸位旅人排序出關,切勿擁擠!」喊聲落點,甕城赳赳開出兩隊長矛甲士,由函谷關將軍親自率領,在最北邊門洞內列成了一條甬道。出關車馬人流只有從甲士甬道中三兩人一排或單車穿過。駟馬王車恰恰停在甲士甬道後的土坡上,居高臨下看得分外清楚。好在王車已經一身泥水髒汙不堪,任誰也想不到這輛正在被工匠叮噹敲打修葺的大車是秦王王車。
「繚兄!你趁我醉酒而去,好無情也!」
李斯突然一聲大呼,跳下泥車衝過了甲士甬道,拉住了那個裹頭裹身者的馬韁。前後游離騎士的目光立即一齊盯住了李斯。裹頭裹身者片刻愣怔,冷冷一句飛來:「你是何人?休誤人路!」李斯一陣大笑:「繚兄音容,李斯豈能錯認哉!你要走也可,只須在這酒肆與我最後痛飲一回!」前後騎士一聽李斯報名,顯然有些驚愕。瞬息猶豫,不待裹頭裹身者說話,一騎士便道:「同路不棄,我等在道邊等候先生。」一句話落點,前後十餘名騎士一齊圈馬出了甲士甬道。李斯哈哈大笑:「同路等候,繚兄何懼也,走!」說罷拉起裹頭裹身者便進了路邊一家酒肆。
「先生受驚,嬴政來遲也!」
一進酒肆,一個一身泥斑的黑斗篷者便是深深一躬。裹頭裹身者一陣木然,緩緩扯下面巾一聲長嘆:「非尉繚無心報秦也,誠不能也!秦王罪我,我無言矣!」嬴政肅然道:「先生天下名士,驟然離去必有隱情。縱然英雄丈夫,亦有不可對人言處。敢請先生明告因由,若嬴政無以解難,自當放先生東去。」尉繚木然道:「魏王陰狠,我若不歸,舉族人口有覆巢之危。」李斯切齒罵道:「魏增老匹夫!卑鄙小人!」嬴政似覺尉繚神色有異,目光一閃道:「間人武士可曾傷害先生?」尉繚默然片刻,嘶啞著聲音道:「只路途一飯,此後我便頭疼欲裂,昏昏欲睡……」李斯不禁大驚:「君上,定是間人下毒所致!」
驟然之間,嬴政臉色鐵青一聲怒喝:「間賊首級!一個不留!」
守在門廊的趙高嗨的一聲飛步而去。片刻之間,只聽店外尖厲的牛角號連綿起伏,長矛甲士聲聲怒喝噗噗連聲。函谷關將軍大步來報:「稟報君上,全部十六名間人首級已在廊下!」正在此時,隨著李斯一聲驚呼,尉繚軟軟地倒在了地上。嬴政顧不及說話,狠狠一跺腳抱起尉繚衝出了酒肆。
最黑暗的黎明,駟馬王車又颶風一般捲回了咸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