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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術治亡韓 第四節 天生大道之才 何無天下之心哉(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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驀然之間,李斯的心頭很不是滋味。

得姚賈快報,秦王本欲親自到函谷關隆重迎候韓非,可是被王綰勸阻了。王綰的理由很簡單:「秦為奉法之國。王迎三舍,為敬才之最高禮儀。今王為韓非一人破法開例,後續難為也!」嬴政雖被遏制了興頭,還是悻悻地改變了鋪排,改派李斯帶駟馬王車趕赴函谷關迎接韓非,自己則在咸陽東門外三舍(三十里)之地為之洗塵。

李斯連夜東去,於次日清晨正好在關外接住了韓非。李斯記得很清楚,車馬大隊一到眼前,他立即嗅到了一種奇異的冷冰冰的氣息。車馬轔轔旌旗獵獵,出使吏員個個木然無聲,全然沒有完成重大使命之後的輕快奮發。姚賈下車快步趕來,眉頭大皺一臉沮喪。韓非則是一身粗麻藍袍,一輛老式鐵車,冷冰冰無動於衷,怪誕粗土猶如雞立鶴群。姚賈對李斯只悄悄說了一句:「此公難侍候,小心。」再沒了話說。李斯並沒在意姚賈的嘟噥,遙遙拱手大笑,興致勃勃地過去請韓非換乘秦王的駟馬王車。不料,韓非彷彿不認識他這個同窗學兄一般,只冷冰冰回了一句:「韓車韓衣,韓人本色。」便沒了下文。李斯愣怔片刻,依舊朗聲笑語,特意說明駟馬王車可載四人,可在午時之前趕到咸陽,不誤秦王三舍郊迎的洗塵大禮。韓非還是冷冰冰一句:「不敢當也。」又沒了話語。素有理事之能的李斯,面對韓非這般陌生如同路人的冷硬同窗,一時手足無措了。李斯素知韓非善為人敵之秉性,他要執拗,任是你軟硬無轍。思忖片刻,李斯與姚賈低聲會商幾句,姚賈飛馬先回了咸陽。李斯這才放下心來周旋,邀韓非下車在關外酒肆先行聚飲壓飢,可韓非只搖搖頭說聲不餓,便扶著鍋蓋般的鐵傘蓋柱子打起了鼾聲。

無奈之下,李斯只好下令車馬起程。韓式老車不耐顛簸,只能常速走馬。若還是當年蒼山學館,李斯治韓非這種牛角尖脾性的法子層出不窮。可如今不行,李斯身為大臣,非但不能計較韓非,還得代秦王盡國家敬賢之道。韓非不上王車,李斯自然也不能上王車。為說話方便,李斯也不坐自己的軺車,索性換騎一馬在韓非鐵車旁走馬相陪。一路走來,李斯滔滔不絕地給韓非指點講述秦國的種種變化。縱然韓非沉默如鐵,李斯也始終沒有停止勃勃奮發的敘說。韓非堅執要常行入秦,要曉行夜宿。如此四百多里地下來,走了整整四日有半。期間,姚賈派快馬送來一書,說秦王已經取消三舍郊迎,教李斯但依韓非而行。李斯接書,心下稍安,那種不是滋味的滋味卻更濃了。

抵達咸陽,李斯聲音已經嘶啞,嘴唇已經乾裂出血了。

當晚,秦王嬴政本欲為韓非舉行盛大的洗塵宴會,見李斯如此疲憊病態,立即下令延緩洗塵大宴。可李斯堅執不贊同,說不能因自己一人而有失秦國敬賢法統,當即奮然起身去接韓非。又是沒有料到,韓非在走出驛館大門踏上老式鐵車的時候卻驟然昏倒了。老太醫診脈,說此人食水長期不佳,久缺睡眠,又積慮過甚心神火燥,非調養月餘不能恢復。於是,大宴臨時取消,興致勃勃聚來的大臣們悻悻散去,紛紛議論這個韓非不可思議。如此幾經周折,大咸陽的韓子熱漸漸冷卻了下去。

在韓非醫治期間,秦王嬴政特意召集了一次小朝會。

朝會的主旨是商討《韓非子》。與會者僅有王綰、尉繚、李斯、鄭國、蒙恬、姚賈等知韓大臣六人。蒙恬是被從九原邊城緊急召回的。王綰、李斯本不贊同召回蒙恬。秦王卻說,蒙恬善為人友,又與韓非有少年之交,或可有用;能使韓非真正融入秦國,無論付出何種代價都值得。王綰李斯沒有話說了。朝會開始,嬴政開門見山:「韓非大作問世,韓非入秦,都是天下大事。今日先議韓非大作,諸位如何評判其效用,但說無妨。」

「韓非之事,在人不在書。」丞相王綰第一個開口,「韓非大作,新法家經典無疑也!然則臣觀韓非,似缺法家名士之胸襟。是以臣以為,韓非其人,當與韓非之書做兩論。」

「似缺法家名士之胸襟,此話怎講?」嬴政皺著眉頭問了一句。

王綰道:「法家名士之胸襟,天下之心也,華夏情懷也!華夏自來同種,春秋戰國諸侯分治,原非真正之異族國家分治,其勢必將一統。唯其如此,自來華夏名士,不囚於邦國成見,而以天下為己任,以推進天下儘速融會一統為己任。唯其如此,戰國求賢不避邦國,唯才而用也!然,韓非似拘泥邦國成見太過,臣恐其不能脫孤忠之心,以致難以融入秦國。」

「老夫贊同。韓非有伯夷、叔齊之相。」很少說話的尉繚跟了一句。

「能麼!」嬴政頗顯煩躁地拍著書案道,「伯夷、叔齊孤忠商紂,何其迂腐!韓子槃槃大才,若如此迂闊,豈非自矛自盾?」

「老臣原本韓人,似不必多言,然又不得不言。」老鄭國篤篤點著那根永不離手的探水鐵尺道,「韓非之書,老臣感佩無以復加。然則,韓非世代王族貴胄,自荀子門下歸韓,終韓桓惠王腐朽一世而不思離韓,其孤忠一可見也!期間三上強韓書,皆泥牛入海,仍不思離韓,其孤忠二可見也!老臣被韓國謀術做犧牲,不得已入秦又不得已留秦,融合之艱難唯有天知。韓非在韓論及老臣,卻是鄙夷之情有加……韓非之心,不可解也!」

鄭國老水工之正直坦蕩有口皆碑,偌大的東偏殿一時默然。

「說書不說人!」秦王又煩躁拍案,「其人如何,後看事實。」

李斯不得不說話了:「韓非與斯,同館之學兄弟也。韓非才華蓋於當世,臣自愧不如也。若以其文論之,李斯以為:韓非大作不可作治學之文評判高下,而須當做為政之道評判,方可見其得失。」

「兩者兼評,有何不可?」嬴政又是莫名奇妙地煩躁。

李斯道:「以治學之作論,《韓非子》探究古今治亂,雄括四海學問,對種種治國之學精研評判,對法家之學總納百川而集為大成。自今而後,言法必讀《韓非子》,勢在必然。韓子之大作,將與《商君書》一道,成就法家兩座豐碑。」

「以治國之道論,又當如何?」嬴政急切一問。

「臣三讀《韓非子》,不如君上揣摩透徹。」李斯心知秦王必晝夜精讀《韓非子》,且已經有了難以改變的定見,先謙遜一句而後道,「然則,以治國之道論,《韓非子》有持法不堅之疑,有偏重權謀之向。此點,與《商君書》大為不同也。《商君書》唯法是從,反對法外行權,權外弄術。此所以孝公商君兩強無猜而精誠如一也,此所以大秦百餘年國中無大亂也!《韓非子》書以許可權法,以術為途,法典政令可能淪為權力之工具。如此,名為法術勢相互制約,實則法治威力大大減弱。果真如此,法治堪憂也。」

「李斯之論,諸位以為如何?」嬴政叩著書案看了看蒙恬。

風塵僕僕的蒙恬已經變成了黝黑壯健的軍旅壯士,昔年之俊秀風采蕩然無存。迎著嬴政的眼神,蒙恬神色肅然地一拱手道:「臣讀《韓非子》,只在昨日趕回咸陽之後,要說也只能是即時之感。臣夜讀《韓非子》,其八奸、六反、七術,疑詔詭使、挾知而問、倒言反事、修枝剪葉等等等等,權術之運用細密,臣一時竟有毛骨悚然之感……韓非一生未曾領政,更未親身變法,竟然能對權力政事如此深徹洞察,對詭譎權術如此精熟,種種論斷如同巫師之預言,使人戒之懼之!蒙恬以為:君臣同治,唯守之於法,待之以誠。若如韓非兄所言,君臣之間機謀百出,國家豈有安寧之日?君臣豈有相得之情?至少,韓非兄看重權術,於韓國謀術傳統浸染過甚相關,不可取也……」蒙恬說得很艱難,末了一聲嘆息道,「想昔年蘭陵學館之時,韓非兄何其誠樸天籟之性,不想今日一別未逢,其書竟使人惶惶不知所以也!」蒙恬性慧而端嚴,向不隨意臧否人物。今日,蒙恬如此沉痛地評判韓非大作,可謂前所未見。大臣們不說話,嬴政也罕見地板著臉不說話,氣氛一時頗顯難堪。

尉繚不意一笑:「姚賈入韓迎韓,寧做啞口?」

「姚賈說話。」嬴政黑著臉拍案一句。

「臣……無話可說。」姚賈臉色更是難看。

「此話何意?」嬴政凌厲的目光突然直視姚賈。

「君上!臣窩囊也!」姚賈猛然撲拜在地失聲痛哭。

「有事盡說,大丈夫兒女相好看麼?」

「臣姚賈啟稟君上。」姚賈猛然挺直身子,一抹淚水一拱手,「臣奉王命出使天下諸侯,無得受韓非之辱也!臣迎韓子,敬若天神,不敢失秦國敬士法度。一路行來,韓非處處冷麵刁難,起居住行無不反其道而行之。縱然如此,臣依然恭敬執禮,順從其心,以致路途耽延多日。更有姚賈不堪其辱者,韓非動輒當眾指斥臣為大梁監門子,曾為盜賊,入趙被逐!一次兩次還則罷了,偏偏他每遇臣請教起居行路,都是冷冰冰一句,‘韓非不與監門子語也!’臣羞憤難言,又得自行揣摩其心決斷行止。稍有不合,韓非便公然高聲指斥,‘賤者愚也,竟為國使,秦有眼無珠也!’……臣縱出身卑賤,亦有人之尊嚴!人之顏面無存,何有國使尊嚴!韓非如此以貴胄之身辱沒姚賈,對姚賈乎!對秦國乎!」

姚賈是少有的邦交能才,利口不讓昔年張儀,斡旋列國遊刃有餘,素為風發之士,今日憤激涕零嘶吼連聲,其勢大有任殺任剮之心,顯然是積鬱已久忍無可忍了。大臣們誰也想不到一個國使竟能在韓非面前如此境遇,一時人人驚愕無言了。

「散散散!」嬴政連連拍案,霍然起身拂袖而去。

誰也沒見過年青的秦王在朝會失態,幾位重臣你看我我看你,一時不知所措了。最後還是李斯說話:「秦王看重韓非,我等亦為國謀。皆為秦也,無須上心。我意,上將軍能否借探病為由,與韓非兄深徹一談。畢竟,韓非兄融合於秦,國之大幸也!」幾位重臣自然深知李斯之意:蒙恬與秦王與韓非皆有少交,兩廂無礙,自然是說動韓非的最佳人選。所以,李斯話方落點,幾位大臣一口聲贊同。不想蒙恬卻皺眉搖頭道:「韓非此來,深謀之相,只怕他鐵口不開,你卻奈何?」尉繚笑道:「他開不開口不打緊,只要你說得進他心,其後形跡必見,何求其開口允諾?」眾人連連點頭,只有姚賈冷冷一笑道:「諸位大人,韓非之怪誕秉性世所罕見,上將軍盡心而已,莫存奢望!」蒙恬默然良久,終於點了點頭。

三日之後,蒙恬來見李斯,只長吁一聲:「人心之變,寧如此哉!」

「他沒開口?」

「何止沒開口,直不認識蒙恬也!」

李斯的心,真正的不是滋味了。

一月之後,為韓非洗塵的國宴終於舉行了。

嬴政歷來厭惡繁文縟節,為一士而行國宴,可謂前所未有。那日,咸陽在國大臣悉數出席濟濟一堂,韓非座案與秦王嬴政遙遙相對,是至尊國賓位置。韓非還是那一身老式韓服,粗麻藍布大袍,一頂白竹高冠,寒素冷峻不苟言笑。秦國官風樸實,大臣常衣原本粗簡。然則今日不同,素有敬士國風的秦國大臣們都將最為鄭重的功勳冠服穿戴上身,以對大賢入秦顯示最高敬意,整個大殿煌煌華彩。如此比照,韓非又是雞立鶴群,格格不入。雖則如此,嬴政還是渾然無覺,精神煥發地主持了國宴,處處對韓非顯示了最大的恭敬。

諸般禮數一過,嬴政起身走到韓非座案前深深一躬道:「先生雄文燭照黑暗,必將光耀史冊。今幸蒙先生入秦,尚望賜教於嬴政。」韓非目光一陣閃爍,在座中一拱手,奇特的吟誦之聲便在殿中盪開:「韓非治學,二十年而成書,正本未布天下,唯贈秦王也。秦國若能依商君秦法為本,三治合一,廣行法治於天下三代以上,則中國萬幸,華夏萬幸,我民萬幸,法家萬幸也!」

年青的秦王深深一躬:「先生心懷天下,嬴政謹受教。」

「韓子心懷天下!萬歲!」

舉殿一聲歡呼,開始的些許尷尬一掃而去。長平大戰之後,秦人的天下情懷日漸凝成風氣,評判大才的尺度也自然而然由秦孝公時的唯才是重演變為胸襟才具並重了。胸襟者,天下之心也。戰國之世名士輩出,身具大才而其心囚於本國偏見者亦大有人在。楚國屈原是也,趙國廉頗藺相如是也,齊國魯仲連田單是也,魏國之毛公薛公是也,王族名士如四大公子者(信陵君、孟嘗君、平原君、春申君)是也。唯其如此,身具大才而是否同時具有天下胸襟,便在事實上成為名士是否能夠真正摒棄腐朽的本土之邦而選擇天下功業的精神根基。當然,依據千百年的尚忠傳統,秦人也極其推崇這些忠於本土之邦的英雄名士。然則,百年強盛之後,秦國朝野已經日漸清晰堅定地以天下為己任,自然更為期盼那些具有天下胸襟的大才名士融進秦國。明乎於此,秦國大臣們不計韓非之種種寡合,而驟然為韓非感奮歡呼,便不足為奇了。

「韓子與秦王神交也!幹!」尉繚興奮地舉起了大爵。

「足下差矣!韓非不識秦王,唯識秦政。」韓非冷冷一句。

「秦政秦王,原本一體,韓子諧趣也!」

素有邦交急智的姚賈一句笑語補上,大殿的倏忽驚愕冷清又倏忽在一片笑聲中和諧起來,略顯難堪的尉繚也連連點頭。不料,韓非的冷峻吟誦又突兀而起:「韓非自有本心,無須姚賈以邦交辭令混淆也!」雖然只一句,整個大殿卻驟然靜了下來,大臣們的目光一齊聚向了韓非。以天下公認的禮儀,韓非此舉大大失禮,不識人敬。名士大家如此計較,不惜給好心圓場者如此難堪,秦國大臣們不由不驚詫非常。

「先生有話,但說無妨。」年青秦王在對面一臉笑意遙遙拱手。

「說難。」韓非淡淡兩字。

「但懷坦誠,說之何難?」秦王拍案大笑。

「秦王乏察奸之術,任姚賈為邦交重臣,韓非深以為憾也!」

「姚賈何以為奸?先生明示。」

舉殿如寂然幽谷,只回響著韓非的冷峻吟誦:「姚賈挾重金出使,暗結六國大臣,名為秦國邦交,實則聚結私黨。秦國一旦有變,安知其人不會外結重兵,壓來咸陽?且姚賈者,大梁監門子也,屢在大梁為盜,後入趙國求官又被驅逐。卑賤者,心野。此等為山東所棄之不肖,秦王竟任為重臣,嘗不計嫪毐之亂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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