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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迂政亡燕 第三節 風蕭蕭兮易水寒 壯士一去兮不復還(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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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自己遊歷天下!」

「不。他要我帶你去吳越南墨。」

小荊軻不說話了,畢竟,父親的決斷他還無法評判高下。

次日,父親帶著小荊軻跋涉南下了。歷經大半年,他們終於憑著呂不韋老執事留下的密圖,找見了墨家最後的一支隱居士俠。父親將荊軻留在了墨家,便永遠地沒有訊息了……十五年後,荊軻踏出了吳越大山,遍尋列國,竟再也沒有父親的蹤跡。從此,荊軻對吞沒了呂不韋以及自己親生父母的秦國,有了一種深深的仇恨。依天下大勢,荊軻清醒地知道,只有投奔秦國,才能建功立業。可是,依著墨家的獨立抗霸傳統,依著自己的仇恨之心,荊軻對秦王對秦國都有著一種很難說清楚的逆反之心。如此,荊軻多年漂泊,始終沒有遇到值得認真去做的一件事,直到燕國……

荊軻從來沒有想到,以經邦濟世為己任的他會成為一個刺客。

從心底說,無論專諸、要離、聶政、豫讓等一班刺客如何名動天下,荊軻都不會選擇刺客這條路。假如不是田光,不是太子丹,他決然不會有此一諾。當然,更根本的一點在於,假如所刺不是秦王,他決然不會接受這一使命。唯其是刺秦,唯其是除卻列國公敵而使天下重回戰國大爭之世,荊軻終於答應了。荊軻明於天下大勢,又對秦王嬴政做了多方揣摩,深深知道,秦王嬴政遠非尋常君王。且不說護衛之森嚴,畢竟,再森嚴的護衛在荊軻眼裡都是無足輕重的。荊軻在意的,是嬴政本人的秉性特質。秦王嬴政,雖不是軍旅出身的王子,但卻是少年好武且文武兩才皆極為出眾的通才,其機變明銳見事之快,天下有口皆碑。荊軻相信,無論六國人士如何咒罵嬴政,但沒有一個人敢於蔑視秦王嬴政的膽略才具。如此一個已經鼓起颶風而正在席捲天下的君王,要以之作為刺殺物件,荊軻不能不有所忐忑。儘管戰國曆史上曾經有過曹沫、毛遂、藺相如等不惜血濺五步而脅迫會盟君王的先例,但在荊軻看來,那不過是一種彼此會心的認真遊戲而已;與其說是名士膽略的成功,毋寧說是會盟君王有意退讓;畢竟,君王會盟的宗旨是結盟成功,諸多難堪的讓步包藏進突然而來的脅迫之中,不亦樂乎!刺殺秦王則不同,那是真實地要取秦王嬴政的性命,要掀翻業已形成勢頭的天下格局,要中止秦國大軍的隆隆戰車。這一切,都寄希望於一支短短的匕首,當真是談何容易!然則,唯其艱難,唯其渺茫,唯其事關天下,荊軻胸中之豪氣才源源不斷地被激發出來。甚或可以說,假如沒有如此艱難渺茫,荊軻根本不會做這個刺客。

荊軻的籌劃是極其縝密的。

第一要件,是絕世利器。荊軻將田光獻出的徐夫人匕首交給了太子丹,請太子丹秘密物色了最出色的工匠,給徐夫人匕首鋒刃淬入劇毒。匕首淬成那日,太子丹請荊軻趕赴密室勘驗。三個行將被斬的匈奴人犯被押進密室時,太子丹沒有將匕首交給荊軻。太子丹自己執著匕首,站在五步之外,對三名人高馬大的匈奴壯漢一掠而過。荊軻清楚地記得,一道碧藍清冷的光芒閃過,三名壯漢的胳膊立即滲出一道暗紅的血印,三名尚在兀自哈哈大笑的壯漢瞬間轟然倒地,一個響亮急促的打嗝聲,三張面孔一臉青黑陡然死亡!看著那猙獰無比的面孔,生平第一次,荊軻心頭猛然劇烈地跳動了。那一刻,他分明看見了頭戴天平冠的秦王嬴政轟然翻倒在地……荊軻接過徐夫人匕首,二話沒說便走了。

第二要件,是能夠踏上咸陽大殿,並能被秦王親自召見的大禮。邦國之間,最大的禮物便是土地。太子丹本意,是要將與秦國雲中郡相鄰的全部畜牧之地八百里,獻給秦國為禮物。可荊軻說不行,那是燕國事實上已經不能有效控制的地域,作偽之象一目瞭然;要獻地,只能是燕南之地。燕南之地,是燕國易水之北、薊城之南的最為豐腴的平原丘陵地帶,也就是後來的廣陽郡。這燕南之地,原本是古老的薊國土地,古地名叫做督亢。春秋時期,燕國吞滅薊國之後,燕國中心從遼東地帶遷入薊國,薊城便做了燕國都城。從此,燕國便有了兩翼伸展的兩大塊沃土根基:西南曰燕南,東北曰遼東。遼東雖肥,卻失之寒冷,漁獵農耕受制頗多。燕南之地氣候溫潤多雨,土地肥沃宜耕,便成為最為金貴的腹心糧倉。燕國能立足戰國之世,十有八九是燕南之地的功勞。

太子丹雖然大為心痛,最終還是贊同了。

荊軻立即下令亞卿署、境吏署、御書署三署皆燕國官職:亞卿執掌實際政務,境吏掌邊境,御書掌文書。繪製新的燕南地圖。對這卷地圖,荊軻親自做了精心籌劃,提出了製作樣式:粗糙牛皮繪製,貼於三層絹帛之上,兩端銅軸,做舊做古;製成之後,裝於一尺三寸寬、三尺六寸長的銅匣之中。對於地圖繪製之法,荊軻提出了一個獨特的要求:地圖名稱用古稱——督亢地圖,地圖中所有的地名與畫法,必須使用最古老的春秋燕國時期的名稱與尺寸;總之,要做到不經解說,無人看得明白。此圖之外,荊軻提出,再製一幅材質尋常而內容相同的地圖,只是尺寸稍小。太子丹對荊軻的種種奇特要求大是疑惑,卻也一句話沒說,只下令一切依上卿之令行事。如此一來,這幅督亢地圖竟整整製作了半年,方才完工。交圖之日,荊軻邀來太子丹,在密室中將徐夫人匕首脫鞘,小心翼翼地放置進地圖捲起,而後捧起捲成筒狀的地圖,樹在胸前輕輕搖動一陣,見無異狀,這才長吁了一聲。

「粗糙牛皮帶住了匕首,不使其滑脫,妙!」太子丹一陣大笑。

「刺客之要,細務絲毫不得有差。」

荊軻面無表情地對太子丹講述了諸般謀劃奧秘,樁樁小事件件有心,將素來機警過人的太子丹聽得目瞪口呆。最後,荊軻說了專諸刺僚的故事,一聲感喟道:「以魚腹藏魚腸劍而蒸之,將一道蒸魚呈現於案而內藏短兵,此千古奇思妙想也!刺秦者,曠古之舉也。若無奇謀妙算,豈非兒戲哉?」

太子丹對荊軻佩服得五體投地了。

然則,對荊軻提出的另一件大禮,太子丹還是遲遲不能決斷。

這件大禮,是秦將樊於期的人頭。

對於一個富強的燕國,一個久經沙場的大將的意義是不言自明的。可是,對於瀕臨絕境的燕國,樊於期卻幾乎是毫無用處的。以老太傅鞠武的說法,反倒是個禍根。雖則如此,太子丹畢竟是個歷經坎坷而守信重義的王子,交出一個絕路來投者的人頭,對任何一個戰國豪俠之士,都是不可忍受的折節屈辱。尤其,對於以養士著稱的王子公子,更是難以接受的。戰國四大公子名滿天下,其最大的感召力便是豪俠義氣。孟嘗君一無大業,名頭卻響噹噹震動天下,其軸心,其根基,便是重士尚義。當此戰國之風,要教太子丹這樣一個義氣王子交出樊於期的人頭給秦王,無異於毀了太子丹在天下立足的根基,太子丹的痛苦是必然的。凡此等等,荊軻自然是再清楚不過。然則,荊軻相信,樊於期不是愚昧顢頇之人,他一定會明白全大義而必得犧牲小義這番道理。荊軻本欲親自造訪樊於期,然思忖一番,還是先行告知了太子丹。

「樊將軍末路投我,安忍以己之用而傷長者,願先生另謀之!」

太子丹明確地拒絕了。荊軻也就心安了。

踏進樊於期的秘密寓所時,荊軻是平靜的。荊軻說:「秦國與將軍有厚恩,而將軍叛之。秦王殺將軍舉族,又出重金、封地,懸賞將軍人頭。將軍孤身漂泊,如之奈何?」樊於期唏噓流淚說:「老夫每念及此,常痛於骨髓也!所難處,生趣全失,復仇無門,惶惶不知何以自處耳!」荊軻坦然地說:「若有一舉,既可解燕國之患,又可復將軍之仇,將軍以為如何?」樊於期頓時目光大亮,急促膝行而前問道:「此舉何舉?」荊軻平靜地說出了自己謀劃,末了道:「此中之要,荊軻須得以秦王所欲之物,而能面見秦王。太子不忍,荊軻卻相信將軍之明察。」樊於期默然良久,站起身來,對荊軻深深一躬道:「幸聞得教也!」說罷,樊於期坦然跪坐,一口長劍當頸抹過,一顆雪白的頭顱滾到了荊軻腳下……荊軻一眼瞥見了樊於期脖頸極是整齊的切口,不禁長吁了一聲——沒有坦然的心境,沒有穩定的心神,一個人的自裁斷不會有如此的乾淨利落。

那一刻,荊軻真正佩服了這個身經百戰的秦國老將。

樊於期的人頭,裝進了一方特為打磨的玉匣。

太子丹聞訊趕來,整整痛哭了兩個時辰,連聲音都嘶啞了。

荊軻特意定製了一顆玉雕人頭,使太子丹能以大禮安葬了樊於期。

第三要件,是物色同行副使。荊軻清楚地知道,刺秦,實則赴死;無論成與不成,刺客本人幾乎都是必死無疑。刺殺未遂,死是必然的。刺殺成功,你能逃得出大咸陽的千軍萬馬麼?唯其如此,同行副使與其說是邦交禮儀之必須,毋寧說是士俠赴死之同道。對於如此重大的刺客使命,荊軻所需的同道無須多麼高深的劍術功夫,劍術之能,荊軻深信自己一人足以勝任。同道之要,在於心神沉靜,而不使秦國朝堂見疑而已。若能心智機警,相機能助一臂之力,自然是上之上矣!反覆思忖,荊軻選定了自己與高漸離的好友宋如意。

宋如意是衛國人,自幼生於桑間濮上的樂風瀰漫之地,生性豪放不羈,好劍,好樂,好讀書,平生不知畏懼為何物。宋如意與高漸離,是荊軻遊遍天下結識的兩個知音。去冬三人聚酒,當荊軻吐出了這個秘密時,宋如意立即一陣大笑:「咸陽宮一展利器,血濺五步,天下縞素,人生極致也!快哉快哉!」高漸離卻痛苦地皺起了眉頭道:「早知今日,漸離當棄築學劍也!」三人一陣哈哈大笑。火焰般的胡楊林瀰漫著淡淡的輕霜薄霧,三人將散之時,宋如意說他要回一趟濮陽,開春之時便歸。荊軻知道,宋如意要回去對自己的父母妻兒做最後的安置,甚話沒說便送宋如意上路了。

雪消了,冰開了,宋如意將要回來了。

荊軻知道,自己上路的時刻也將到了。

……

「先生,秦軍已經逼近易水了!」

太子丹的匆匆腳步與驚恐聲音,使荊軻皺起了眉頭。平心而論,荊軻對太子丹的定力還是有幾分讚賞的,這也是他能對太子丹慨然一諾的因由之一。士俠謀國,主事者沒有驚人的定力,往往功敗垂成。

「太子何意?」荊軻撂下了手中地圖,眉頭還是緊緊地皺著。

「再不行事,只怕晚矣!」

「太子要荊軻立即上路?」

「先生!燕國危矣!……」太子丹放聲痛哭。

「太子是說,決意要荊軻起程也。」

「先生!丹知你心志未改……然則,沒有時日了!」

荊軻長吁一聲,冷冰冰板著臉,顯然不悅了。

「先生副使,遣秦舞陽可也。」太子丹的催促之意毫無遮掩。

「太子能遣何人?」荊軻終於憤怒了,「秦舞陽無非少年殺人,狂徒豎子而已!縱然去了,亦白送性命!提一匕首而入強秦,若能殺人者皆可,何須荊軻哉!」荊軻怒吼著。太子丹不說話了。猛然,荊軻也不說話了。沉默良久,荊軻長嘆一聲道:「我之本意,要等一個真正堪當大任者,好同道上路也。今日,太子責我遲之。荊軻決意請辭,後日起程。」

太子丹抹著眼淚深深一躬,嘴角抽搐得好一陣說不出話來。

第三日五更雞鳴,白茫茫薄霧瀰漫了薊城郊野,三月春風猶見料峭寒意。待特使車馬大隊開出薊城南門,荊軻已經完全平靜了。看著副使後車威猛雄壯的秦舞陽似一尊石柱矗立在戰車緊緊抱著銅匣的模樣,荊軻一時覺得頗是滑稽。太子丹心思周密,三更時分送來一簡,說為避秦國商社耳目,已經與一班大吏及高漸離等,先行趕到易水河谷去了。上卿出使秦國,堂堂正正送別全然正道。荊軻不明白太子丹為何一定要趕到易水去,而且約定了一處隱秘的河谷做餞行之地。倉促上路,荊軻心緒有些不寧,也不願意去揣摩此等小事了。一過十里郊亭,荊軻立即下令車馬兼程飛馳。

堪堪暮色時分,終於抵達了事先約定的易水河谷。

荊軻在青銅軺車的八尺傘蓋下遙遙望去,只見血紅的殘陽下一片白衣隨風舞動,心頭不禁怦然一動。及至近前,卻見河谷小道邊一片白茫茫人群——太子丹與知道這件事的心腹大吏們竟都是一身白衣一頂白冠,肅然挺立著等候。遙見車馬駛來,所有人都是深深一躬。突然,荊軻眼前浮現出為樊於期送葬的情形,那日,太子丹人等也是這般白衣白冠……

一路麻木驟然驚醒,荊軻心頭驀然湧起一種莫名的悲壯之情。生平第一次,荊軻眼角湧出了一絲淚水。荊軻一躍下車,對著太子丹與所有的送別者深深一躬,一拱手一陣大笑道:「諸位活祭荊軻,幸何如之也!」

可是,沒有一個人跟著笑,河谷寂靜得唯有蕭蕭風聲。終於,一位大吏顫抖的高聲劃破了死一般的沉靜:「太子,為先生致酒壯行——」太子丹捧起了一尊碩大的銅爵,肅然一躬,送到了荊軻面前。荊軻大笑道:「荊軻生於人世,從來未曾祭祖……今日這酒,敬給祖宗了!」一句話未了,荊軻猛然哽咽,及至一爵百年燕酒嘩嘩灑地,荊軻的大滴淚水也情不自禁地打到了地上。淚水湧流的片刻之間,荊軻心頭一震,舉起大袖一抹而過,及至抬起頭來,已經又是豪俠大笑的荊軻了。

叮咚一聲,高漸離的渾厚築音奏響了。

高漸離沒有說一句話,只對著荊軻掃了一眼。

那是一簇閃亮的火焰!荊軻心頭驟然一熱,激越的歌聲便撲滿了河谷。

「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

高漸離的激越築音,猶如戰鼓激盪著荊軻。在太子丹與送行者們的悲壯和聲中,荊軻不能自已地反覆唱著,悲涼悽然處,如同吟唱自己與世間的無盡苦難,太子丹與大吏們都哭成了一片;慷慨激越處,氣貫長虹如同勇士臨陣搏殺,所有的送別者都怒目圓睜,鬚髮撲上了頭頂白冠……

歌聲還在迴盪的時候,荊軻大步轉身登車。

荊軻一跺車底,軺車轔轔去了。

哭聲風聲縈繞耳畔,荊軻再也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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