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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偏安亡齊 第六節 戰國之世而能偏安忘戰 異數也(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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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齊國曆史作一簡要回顧,我們可以發現,戰國時期的齊國有一個所有國家都沒有的現象:末期四十餘年沒有發生過戰爭,此前十四年也可以說基本沒有戰爭。也就是說,一百三十八年的歷史中,齊國的後三分之一多的歲月,是在和平康樂中度過的,五十餘年沒打過仗。孤立抽象地說,和平康樂自然是好事,也是人類在各個歷史時期都會生髮的基本理想之一,無疑應當肯定。然則,在戰國這樣一個風雲激盪的大爭時代,一個大國五十餘年無戰,無異於夢幻式的奇蹟。作為一種歷史現象,史家無疑是注意到了這一基本事實。司馬遷在回顧齊國曆史時說:「始,君王后賢,事秦謹,與諸侯信。齊亦東邊海上,秦日夜攻三晉燕楚,五國各自救於秦,以故,(齊)王(田)建立四十餘年不受兵……客皆為反間,勸王去從朝秦,不修攻佔之備。」

且略去太史公的諸如「君王后賢」這樣的偏頗評價,只就事實說話,首先理出齊襄王時期的軌跡。燕國破齊的第二年,齊襄王被莒城臣民擁立即位,此後五年直到田單反攻復國,是齊國最後一次被動性的舉國戰爭。此後十四年,齊襄王復國稱王,權力完整化。這十四年中,齊國只打了三仗:第一仗田單主政初期的對狄族之戰,有魯仲連參與,規模很小;第二仗是西元前270年(秦昭王三十七年,齊襄王十四年)秦國穰侯攻齊,齊軍大敗,丟失剛(今山東寧陽東北地帶)、壽(今山東東平西南地帶)兩地;第三仗是西元前265年(秦昭王四十二年,齊襄王十九年),秦軍攻趙,齊國應趙國請求而出兵救趙,迫使秦國退兵。很顯然,這三仗,第一仗是安定邊境,第二仗是完全被動的捱打,第三仗則是基本主動的維護邦交盟約(出兵救趙並非全然情願)。

救趙之戰結束,齊襄王便死了。

顯然,齊國從國破六年的噩夢中掙脫出來之後,國策發生了重大變化。

此前的齊國,是左右戰國大局的超強大國之一。在齊潘王與秦昭王分稱東西二帝之時,齊國的強盛達到了。可是,在燕軍破齊的六年之後,齊國跌入了谷底。府庫財貨幾被燕軍劫掠一空,人口大量流失,軍力大為削減。凡此等等,都使齊國不得不重新謀劃國策。應該說,這是齊國國策大變的客觀原因。在田單、貂勃領政的齊襄王時期,齊國的邦交國策可以概括為:養息國力,整修戰備,親和諸侯,相機出動。然則,田單迅速失勢,齊國失去了最後一個具有天下視野的大軍事家與大政治家。

從此,齊國開始了迷茫混沌的轉向。

齊國轉向,根源不在孱弱的田建,而在齊襄王與那位君王后。這雙人物,是戰國時期極為特異的一對夫婦。齊襄王田法章精明之極,善弄權術而又沒有主見。戰亂流亡之時,以王子之身甘為灌園僕人;及至看中主家太史敫女兒,立即悄悄對其說明了自家真實身份,從而與該女私通;後察覺大勢有變,又立即對莒城將軍貂勃說明了身份,於是被擁立為齊王。復國後畏懼田單尾大不掉,便聽信九個奸佞人物攻訐之言,屢次給田單以顏色;後得貂勃正色警告,生怕王位有失,又立即殺了九個奸佞,加封田單食邑;及至田單與魯仲連聯手,平定了狄患,終於疏遠了田單貂勃,僅僅將田單變成了一個奔走邦交的臣子。田法章的作為,顯然是一個權術治國的君主,其正面的治國主張與邦交之道,在實際上深受自己妻子君王后的影響。

君王后是個極有主見的聰明女人,當年一聞灌園僕人田法章(後來的齊襄王)真實身份,立即便與田法章私通了。其父太史敫深以為恥,終生不復見,君王后也絕不計較而敬父如常,由此大獲賢名,以至連百餘年後的太史公也不見大節,屢次發出「君王后賢」的讚語。《戰國策》載:因君王后極力主張恭謹事秦,很得秦昭王賞識,曾派出特使特意贈送給君王后一副完整連線的玉連環,特意申明:「齊人多聰明之士,不知能否解開這副玉連環?」君王后拿給群臣求解,群臣無一能解。君王后便拿起錘子將玉連環砸斷,對昭王特使說:「謹以此法解矣!」田建即位的第十六年,君王后病危,叮囑馴順的兒子說:「群臣之中,有個人可以大用。」及至田建拿出炭筆竹板要記下來,君王后又說:「老婦已忘矣!」

一個如此聰敏頑強的女人,能在將死之時忘記最重要的遺言,可能麼?很值得懷疑。最大的可能是兩種情形:其一,平日已經將可用之人嘮叨得夠多了,說不說已經無關緊要了;其二,陡然覺得有意不說最好,教田建自家去揣摩,以免萬一所說之人出事而誤了自家一世賢名。後來,田建用了後勝為丞相。從田建的唯母是從的秉性說,田建不可能違背母親素常主張。是故,第一種可能性最大。

田建是個聰明而孱弱,且有著極為濃厚的戀母情結的君王。在其即位的前十六年裡,一切軍國大事都是君王后定奪的。而君王后的主意很明確,也很堅定:恭謹事秦,疏遠諸侯。也就是說,對秦國要像對宗主國一樣的尊奉,絕不參與秦國與其餘五國的糾葛,將自家與抗秦五國區分開來,以求永遠地遠離刀兵戰火。這一主張在君王后親自主持下實際奉行十六年,在君王后死時,早已經成為植根齊國朝野的國策。孱弱而無定見的田建,加上著意而行的大奸後勝,齊國在事實上已經沒有了扭轉這種國策的健康力量。

當然,偌大齊國,並非完全沒有清醒的聲音。

《戰國策·齊策六》載:君王后死後的第七年,田建要去朝見剛剛即位五年的秦王政,祝賀秦軍蒙驁部大勝韓魏而設定了東郡。臨行之時,齊國守衛臨淄雍門的司馬當道勸阻,問了一個最簡單的問題:「(國家)所以立王者,為社稷耶?為王而立王耶?」田建只能回答:「為社稷。」司馬又問了一個最簡單的問題:「(既)為社稷立王,王何以去社稷而入秦?」田建無言以對,取消了赴秦之行。訊息傳開,即墨大夫便認為齊王還是可以改變的,於是立即風塵僕僕趕到臨淄,對田建慷慨激昂地訴說了齊國重新崛起的大戰略。這段話是:「齊地方數千裡,帶甲數十萬。夫三晉大夫皆不便(親)秦,在阿、鄄兩地間者有百數(世族大戶);王收而與之十萬之眾,使收三晉故地,則臨晉關(蒲津關)可以入矣!焉、郢兩地不欲為秦,而在南城(齊楚交界之地)有百數(大族),王收而與之十萬之師,則武關可以入矣!如此,則齊威可立,秦國可亡!夫舍南面之稱制(王),乃西面而事秦,為大王不取也!」可是,這次田建卻聽風過耳,根本沒有理睬。

就當時大局而言,即或田建接納了,即墨大夫雄心勃勃的大戰略也幾乎無法實現。然則,那是另外一個問題。我們要說的是,這種主張邦國振作的精神與主張,在齊國這樣的風華大國並沒有泯滅。全部的關鍵在於,當政廟堂篤信「事秦安齊」之國策,對一切抗爭振興的聲音皆視而不見,終於導致亡國悲劇,不亦悲哉!

事實上,從抗燕之戰結束,齊國便開始滑入了軍備鬆弛的偏安之道。

田單復國後,齊襄王的十四年只有兩次尚算得主動的謀戰(捱打的一戰全然大敗,不當算作謀戰)。如此戰事頻率,尚不若衰弱的燕國與韓國的末期戰事,在戰國之世,實在可以看做無戰之期。果真如此,則齊國末世兩代君主的五十八年一直沒有戰爭。不管期間有多少客觀原因,抑或有多少可以理解的主觀原因,這都是一個不可思議的異數!

之所以是異數,之所以不可思議,在於兩個基本方面。其一,春秋戰國兩大時代,對於整軍兵備的重要性的認識非常透徹。也就是說,在社會認識的整體水平上,對戰爭的警惕,對軍備的重視,都達到了古典時期的最高峰。而齊國絕非愚昧偏遠部族,卻竟然完全忘記了背離了這一基本認識,實在不可思議。其二,從實踐方面說,田氏代齊起於戰國之世,崛起於大戰連綿的鐵血竟爭時代,且有過極其輝煌的政治經濟文化軍事全面興盛的高峰。如此齊國,面對如此社會實踐,卻竟然面對天下殘酷的大爭現實於不顧,而奉行了一條埋頭偏安的鴕鳥國策,更是不可思議。然則,無論多麼不可思議,它畢竟是一種曾經的現實,是我們無法否認的歷史。

後世輯錄的《武經七書》中,最古老的一部兵書是《司馬法》,其開篇的《仁本第一》有云:「國雖大,好戰必亡。天下雖安,忘戰必危。」這兩句話之所以成為傳之千古的格言,在於它揭示了一個冷酷的事實:好戰者必亡,忘戰者必危;國家生存之道,寓於對戰爭的常備不懈之中。縱觀中國歷史,舉凡耽於幻想的偏安忘戰政權,無一不導致迅速滅亡。夏商周三代以至春秋戰國,大國將生存希望寄託於虛幻的盟約之上,置身於天下風雲之外而偏安一隅,甚至連國破家亡之時最起碼的抗爭都放棄者,齊國為第一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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