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大秦帝國》小說信息

第十二章 盤整華夏 第七節 國殤悲風 嬴政皇帝為南海軍定下秘密方略(第2頁,共2頁)

字體:

「為治天下,未雨綢繆。」嬴政皇帝倏忽淡淡地一笑,又復歸肅然,「唯其南海偏遠,若有危局,朕無法親臨決斷。為國家計,為華夏計,朕今授你危局之方略:中原但有不測風雲,南海軍切勿北上靖亂,當斷然封閉揚粵新道,不使中原亂局波及南天。」

「陛下!南海軍乃老秦人根基所在,何以不能北上靖亂?」

「將軍謹記:老秦人北上,則華夏從此無南海矣!」嬴政皇帝拍了拍王翦的遺物銅匣,眼中驟然一層淚光,「老將軍遺書未開,朕也知道,老將軍說的必是此事。」

「陛下!……」

「趙佗啊,是老秦人都該知道,」嬴政皇帝淡淡地笑了,「殷商之後,若非老秦部族數百年困守隴西,華夏豈有西土哉!唯老秦部族與西部戎狄血火周旋數百年,才能在立國之後逐一統合戎狄。老秦人為華夏留住了廣袤的西土,也要為華夏留住廣袤的南海。朕要你不北上中原靖亂,苦心在此也……」話未說完,皇帝猛然一咳,一坨暗血噴濺胸前,身子一軟倒在了坐榻上。

「陛下——」趙佗嘶聲大吼,撲到榻前淚水泉湧……

扶蘇趙高匆匆走進皇城東偏殿的密室時,嬴政皇帝剛剛從昏迷中醒來。

扶蘇第一次見到了那個神秘的方士,一個矍鑠健旺卻又沉靜安詳的老人,寬袍大袖,散發竹冠,散淡閒適,舉止從容,確實叫人想起傳聞中的世外高人氣象。密室廳堂沒有一個太醫,父皇顯然是剛剛在這個方士的救治下清醒過來。雖然還沒換去那領胸前濺血的絲袍,人卻是大見精神,臉膛有了血色,目光也明亮了許多,若非嘴角那絲疲憊的笑意,大體已經與尋常時日的父皇相差無幾了。剎那之間,扶蘇對自己從來沒見過卻又從來深為厭惡的方士生出了一絲好感,第一次向方士一拱手示謝。老方士淡淡一笑淡淡一點頭,一句話也沒說徑自去了。扶蘇知道父皇素來剛嚴奮烈,最是膩味皇子們的眼淚哭聲,一直強忍著淚水緊咬著牙關,侍立在榻側默然凝視著父皇胸前的血跡,生怕一開口失聲痛哭。

「扶蘇,黑了,瘦了。」嬴政皇帝打量著英挺的兒子,從未有過如此溫和。

「父皇!」扶蘇哽咽一聲,情不自禁撲拜在地,還是大放悲聲了。

「哭甚?起來。」嬴政皇帝微微皺眉,語調卻依然罕見地溫和。

扶蘇站起來時,趙高已經領著一名侍女捧來了兩隻大銅盤。趙高盤中是一領輕軟的乾淨絲袍,侍女盤中是一罐熱氣蒸騰香氣誘人的羊骨湯。趙高兩人未到榻前,嬴政皇帝便已經起身下榻了。扶蘇連忙過去扶持,卻被父親斷然地推開了。換過絲袍,喝罷了一罐羊骨湯,嬴政皇帝的額頭滲出了一片涔涔汗珠,頓時大見精神。

「扶蘇,你來擬詔。」嬴政皇帝輕輕吩咐了一句。

第一次為父皇草擬詔書,又是在如此特異的時刻,扶蘇心頭一熱,當即肅然在書案前就座,提起了一管粗大的蒙恬筆。嬴政皇帝看了一眼雙眼通紅腫脹的趙佗,清晰緩慢地口述起來:「秦始皇帝特詔:王翦、蒙武辭世之後,南海三郡俱以駐軍統領軍政,郡守官署得受大軍節制。今命:將軍任囂為南海尉,將軍趙佗副之,統領三郡大軍並三郡政事;任囂體魄若有不支,將軍趙佗得立即擢升南海尉。山川阻隔,朕特許南海尉對軍政大事相機處置,後報咸陽。」

「錄定。」筆走龍蛇,扶蘇以隸書之法最快地完整記錄下了詔書。

「付趙佗密詔。」密室大廳寂然無聲,嬴政皇帝又開始了低沉清晰的口述:「朕已對將軍趙佗立定南海應變密策,若逢非常之期,特許趙佗向將士出示此詔,以朕之密策行事。凡我老秦子弟,一律不得抗命。」

扶蘇的額頭滲出了涔涔汗水,心頭一時怦怦大跳。直到此時,他才明白了父親那驟然變白的鬚髮中蘊藏著何等的煎熬。雖然,扶蘇不知道父親部署給趙佗的秘密方略究是何策,然扶蘇卻確切地明白,那一定不是目下之策,一定不是常態之策,一定是非常時期的非常之策!也就是說,父親已經在籌劃未來,已經在預防可能的不測風雲。當大臣國人都被巨大的傷慟淹沒時,父親的目光卻超越了茫茫山川的阻隔,超越了歲月風雲的變遷,對遙遠的南天邊陲設定了機密長策。倏忽之間,扶蘇再一次地感受了父皇的博大深遠,對父皇的崇敬感佩更是無與倫比地深厚了。

「扶蘇,你去制詔用印。」

當偌大密室只剩下嬴政皇帝與將軍趙佗兩人時,趙佗一抹流淌滿臉的汗水淚水,猛然長跪在地,挺身拱手慷慨嘶聲:「陛下!趙佗若負華夏,縱身死萬箭,魂靈亦不得入老秦故土!」嬴政皇帝扶起了趙佗,又拿過一方汗巾遞給了趙佗,意味深長地嘆息了,一聲:「將軍誓言,朕將銘刻在心也!赳赳老秦,共赴國難。朕信你,也信五十餘萬老秦兒女。」

「陛下!南海將士願陛下康寧長壽……」

「趙佗,」嬴政皇帝驟然正色,「這正是朕要對你叮囑的最後一件事:朕之病況,你之所見,必得是永遠的秘密。明白麼?」

「趙佗明白!」

扶蘇捧來了一隻大盤,盤中攤開著兩張用過皇帝之璽的精美羊皮紙,旁邊是兩支尚坊特製的詔書銅管,一粗一細,形制顯然不一。嬴政皇帝就著大盤看了一遍,點了點頭。扶蘇將銅盤放置案頭,先將那道寫滿一紙的明詔捲成細筒,塞進那隻較粗的銅管,再摁下外鎖,塗好封泥,再用好封泥小印,一道詔書便告完成。那道密詔不同處在於,銅管較細較長,且帶有內鎖,啪嗒摁下管蓋,永遠休想開啟。這是密詔特管,只能一次性切割開啟;之所以管身較長,是供切割尾部不傷及詔書。

一時兩詔書就緒,一名老尚書輕步走進,將兩隻銅管裝入一隻扁平的精美銅匣,又以封泥封印封就了外鎖,遂問:「陛下,可是將軍自帶詔書?」見皇帝點頭,尚書捧過一冊厚厚的羊皮紙本,一拱手道:「敢請將軍在此用印具名。」趙佗大步走到尚書案前,拿出了自己的將軍印,在翻開的冊頁上的兩行大字後分別用印,又分別寫下了趙佗兩字,親自奉詔帶詔便告完結。

「將軍欲何日啟程?」

「稟報陛下:趙佗明日立即南下!」

「也好。大喪之期,朕不能為將軍餞行了。」

「陛下珍重!」趙佗肅然拜倒,額頭重重觸地,連續六叩涕泣不能成聲,額頭滲出了血跡。任扶蘇如何流淚相扶,趙佗都沒有起身。六叩罷了,趙佗霍然站起風一般的抱著銅匣衝出了密室。風聲之中,隱隱傳來漸漸遠去的哭聲……嬴政皇帝凝望著窗外漆黑的夜空,心頭猛然一揪,一個踉蹌幾乎跌到。

也許是君臣皆有某種預感,也許是舉國瀰漫的大喪悲愴,這次的咸陽之別,誰也沒有既往的出征豪情,心頭俱各壓著一方沉甸甸無法撼動的巨石。趙佗沒有料到的是,自此一別咸陽,再也沒有回到故土。十數年後,中原復辟勢力大暴亂,趙佗忠實奉行始皇帝預謀方略,緊急關閉揚粵新道,率數十萬老秦軍民固守南海三郡,非但使南海三郡得以避免一場歷史浩劫,且使南海三郡在中原大動盪時期有了井然有序的長足發展,民眾風習大大趨於文明。

《漢書·高祖本紀》記載:「粵人之俗,好相攻擊。前時秦徙中縣(中原)之民南方三郡,使與百粵雜處。會天下誅秦,南海尉(趙)佗居南方,長治之,甚有文理。中原人以故不耗減,粵人相攻擊之俗益止,俱賴其力。」也就是說,趙佗秦軍封閉揚粵新道而固守嶺南期間,名義稱王自立,實則忠實奉行始皇帝既定密策,非但沒有藉機脫離華夏文明,而且在與粵人部族雜居中,堅持以商君秦法消弭老秦人私鬥惡習為楷模,使南海三郡文明之風大興。其結果是,固守嶺南的中原人口一直沒有減少,而能始終維持著強大的鎮撫力量,嶺南部族的惡鬥之風也因此而消弭。

數十年後,西漢天下大定,趙佗部秦軍沒有繼續保持名義上的稱王自立,而是真訪地接受了西漢中央政權的轄制。從此,西漢王朝鞭長莫及的南海三郡,自覺地融入了華夏文明的主流。《漢書·西南夷兩粵朝鮮傳》記載了漢文帝給趙佗的詔書,也記載了趁佗通過特使陸賈呈給漢文帝的上書,兩書對比,襟懷立見。

漢文帝的詔書有三層意思:其一,簡述了高皇帝劉邦以後的權力更迭,申明瞭自己即位的種種原因;其二,通報了對挑起漢粵爭端的長沙將軍的罷黜,通報了對趙佗故鄉祖陵的修治;其二,表示了恢復漢粵關係,並兩家罷兵的真誠意願,以「吏日」(有人提出)的口吻,試探性提出「服嶺以南(長沙以南),王自治之」,也就是說,願意與南粵趙佗結威鬆散的諸侯自治關係,實際便是恢復到戰國時代楚國對嶺南的自治狀態。漢文帝詔豐可以看出一個明顯的基本點:不敢指望南海三郡迴歸華夏主流文明。原因當然也很清楚,其時西漢國力尚在元氣衰弱的恢復時期。

而趙佗之回書,卻是另外一番況味:其一,陳述了漢粵衝突的原因,申明是長沙王作祟,高皇后偏聽所致;其二,申明在閩粵南粵多有小部族稱王的情形下,自己稱王是「聊以自娛」,並非真正地圖謀割地自立。最後,趙佗將其自覺迴歸華戛文明的心曲坦誠地說了出來:

「……老夫身定百邑之地,東西南北數千萬裡,帶甲百萬有餘,然北面而臣事漢,伺也?不敢背先人之故。老夫處粵四十九年,於今抱孫焉!然夙興夜寐,寢不安席,食不甘味,目不視靡曼之色,耳不聽鐘鼓之音者,以不得事漢也!……老夫死骨不腐,改號不敢為帝矣!」

一句「不敢背先人之故」,隱藏了多少歷史的風雲奧秘!

長處嶺南四十九年,抱孫之期尚寢食不安,而原因竟是「不得事漢」,其間隱藏了伺等深厚的大精神!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