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廣風塵僕僕而來,卻被甲士們擋在了宮門之外。吳廣大怒,高喝一聲:「我要見陳勝!誰敢阻攔立殺不赦!」呼叫吵嚷之中,胡武出來長長地宣呼了一聲:「假王吳廣,還都晉見——!」而後殿中隱隱一聲:「吳廣進來。」甲士與宮門吏才放吳廣進殿了。走上大殿,氣呼呼的吳廣尚未說話,朱房便冷冷問了一句:「吳廣未奉王命,何敢擅自還國?」跟進來的胡武立即道:「吳廣不呼張楚國號,而直呼陳王之名,此乃恃功傲上,當罷黜假王之號!」孔鮒也立即附和道:「吳廣非禮,大違王道,當有懲戒。」吳廣大為驚訝,看看高高在上的陳勝一句話不說大有聽任朱胡孔問罪之意,不禁憤然高聲道:「秦軍有備,周文吃重,滎陽不下,還擺得甚個朝廷陣仗!再擺下去,我等這群烏合之軍,必得被秦軍吞滅!」朱房高聲斥責道:「吳廣無禮!身為假王,一座滎陽不能攻克,做了第一個敗軍之將,還敢擅自還國攪鬧,當依法論罪!」吳廣看了看陳勝,陳勝還是沒有說話。吳廣頓時氣憤得面色鐵青,一轉身便大步出殿了。
朱房下令殿口甲士阻攔。吳廣暴喝一聲:「誰敢!老子殺他血流成河!」陳勝這才擺了擺手,放吳廣去了。此後,至吳廣被殺害於滎陽,這兩個起事首領終未能有一次真正的會面。就實而論,陳勝的變化,陳勝與吳廣的疏遠,是這支揭竿而起的暴亂農軍走向滅亡的開始,也是農民力量在反秦勢力中淡出的開始。
當各地稱王的訊息接踵傳來時,陳勝憤怒了。
那一日,陳勝暴怒而起拍案大吼:「王王王!都稱王!不滅秦,稱個鳥王!沒有俺陳勝,稱個鳥王!俺大軍與秦軍苦戰,這班龜孫子卻背地裡捅刀子!投奔俺時,反秦喊得山響!俺給了他人馬,卻都他娘反了!不打秦軍,都自顧稱王,還是個人麼!都是禽獸豺狼!都是豬狗不如!這些翻臉不認人的豬狗王,都給老子一個個殺了!」
這一次,所有的大臣都沒有人說話了。陳勝固然罵得粗俗,可句句都是要害,大臣們都是當時力主起用六國世族者,誰都怕陳勝一怒而當場殺人,便沒有一個人出頭了。良久死寂,見陳勝並無暴怒殺人之意,迂闊執拗的孔鮒說話了。孔鮒說:「我王明察。老臣以為,秦滅六國,與天下積怨極深。今六國諸侯後裔紛紛自立,復國王號,多路擁兵,對反秦大業只有利無害;再說,六國雖自立為王,卻也沒有一家反我張楚,我王何怒之有哉!事已至此,我王若能承認六國王號,督其進兵滅秦,張楚依舊是天下反秦盟主,豈非大功耶?滅秦之後,我王王天下,六國王諸侯,無礙我王天子帝業,王何樂而不為也!老臣之說,王當三思而行,慎之慎之。」
憋悶了半日,陳勝還是接納了孔鮒對策。
陳勝不知道,除了如此就坡下驢,他還能如何。
於是,張楚朝廷發出了一道道分封王書,一個個承認了諸侯王號,同時督促其撥兵攻秦。然則,兩月過去,諸侯王沒有一家發兵攻秦,種種背叛與殺戮爭奪的訊息依舊連綿不斷。陳勝的心冰涼了,一種比大澤鄉時更為絕望的心緒終日瀰漫在心頭,使他有了一種最直接的預感:他這個堅持反秦作戰的張楚王,最終將被六國世族像狗一樣地拋棄,自己將註定要孤絕地死去,沒有誰會來救他。陳勝只是沒有料到,這一日比他預想的來得更為快捷。入冬第一場小雪之後,章邯秦軍便排山倒海般壓來了。
其時,拱衛陳城的只有張賀一軍。張賀軍連帶民力輜重,全數人馬不過十萬。
面對章邯的近三十萬器械精良的刑徒軍,實在有些單薄。然則,張賀這個出身六國舊吏的中年將軍卻沒有絲毫的畏懼,鐵定心腸要與秦軍死戰。陳勝原本已經絕望,全然沒料到這個張賀尚能為張楚拼死一戰,一時大為振奮,便即親率以呂臣為將軍的王室萬餘護軍開到了張賀營地,決意與張賀軍一起與章邯秦軍秋後決戰。
臘月中的一日,這支張楚軍與章邯秦軍終於對陣了。
陳城郊野一片蒼黃,衣甲雜亂兵器雜亂的張楚軍蔓延得無邊無際,聲勢氣象比整肅無聲的秦軍黑森林還要壯闊許多。張賀軍同樣是戰車帶步卒,騎兵兩翼展開。
所不同者,今日戰陣中央的「張楚」大纛旗下,排列著一個方陣,士卒全部頭戴青帽且部伍大為整齊,這便是有「蒼頭軍」名號的陳勝王護軍。方陣中央的陳字大旗下,一輛駟馬青銅戰車粲然生光,戰車上矗立著一身銅甲大紅斗篷手持長戈的陳勝。
王車馭手,便是四個月前舉事時的那個精悍的菜刀炊卒莊賈。風吹馬鳴之間,莊賈回頭低聲問:「張楚王,若戰事不利,回陳城不回?」陳勝低聲怒喝道:「死戰在即!亂說殺你小子!」莊賈惶恐低頭,一聲不吭了。
未幾,雙方戰陣列就。陳勝向戰車旁一司馬下令:「給張賀說,先勸勸章邯老小子!他要死硬,俺便猛攻猛殺!」片刻之間,統兵大將張賀出馬陣前,遙遙高聲道:「章邯老將軍聽了!秦政苛暴,必不長久。你若能歸降張楚,我王封你諸侯王號!你若不識大局,叫你全軍覆沒!」對面章邯蒼老的大笑聲隨風飄來:「陳勝張賀何其蠢也!秦政近年固有錯失,然也比你等盜寇大亂強出許多!老夫倒是勸爾等立即歸降大秦,老夫拼著性命,也力保你兩人免去滅族之罪,只一人伏法便了!」
「張楚兄弟們,殺光秦軍!殺——!」
張賀大怒,舉起長戈連連大吼,戰車隆隆驅動,張楚軍便潮水般漫向秦軍大陣。
與此同時,陳勝親率的呂臣蒼頭軍也是喊殺如潮,從正面中央直陷敵陣。對面秦軍大陣前,章邯對副將司馬欣與董翳一聲間斷叮囑,令旗向下一劈,陣前戰鼓長號齊鳴,秦軍立即排山倒海般發動了。章邯對兩位副將的叮囑是:司馬欣董翳率兩翼飛騎衝殺陳勝蒼頭軍,自己親率主力迎擊張賀軍。如此部署之下,秦軍兩支鐵騎立即飛出,從前方掠過自己的步卒重甲方陣,率先殺向陳勝蒼頭軍。鐵騎浪潮一過,重甲步兵方陣立即進發,整肅腳步如沉雷動地,鐵甲閃亮長矛如林,黑森森壓向遍野潮湧的張楚軍。
兩軍相遇,張楚軍未經片刻激戰搏殺,立即被分割開來。張賀的中軍護衛馬隊,也被衝得七零八落。張賀駕著戰車左衝右突,力圖向未被分割的後續主力靠攏。不意一陣箭雨飛來,張賀連中數箭,撲倒在了戰車上。張賀掙扎挺身,四野遙望,大喊一聲:「陳王!張賀不能事楚了!」遂拔出腰間長劍,猛然刺人了腹中……
陳勝親率的蒼頭軍騎兵居多,戰馬兵器也比張賀軍精良,再加呂臣異常剽悍,又有陳勝王親上戰陣,士氣戰心極盛,快速勇猛的特點便大見揮灑,一時竟與鐵騎糾纏起來。然則,未過半個時辰,相鄰張賀軍大肆潰退的敗象便瀰漫開來,蒼頭軍眼看便要陷入四面合圍之中。呂臣眼看張賀大旗已經倒下,立即率主力馬隊護衛著陳勝戰車死命突圍。陳勝高喊一聲:「向南入楚!不回陳城!」呂臣馬隊便颶風般殺出戰陣,向南飛馳逃亡了……章邯見陳勝蒼頭軍戰力尚在,立即下令司馬欣率三萬鐵騎尾追直下,務必黏住陳勝等待主力一舉殲滅。此時,章邯更為關注的是儘快佔領陳城,便立即親率主力進入了張楚的這座僅僅佔據了四個多月的都城。畢竟,向天下宣告張楚滅亡的最實際戰績,便是佔領陳城,章邯不能有稍許輕忽。暮色時分,秦軍主力開進了陳城,城頭的張楚旗幟悉數被拔除,「秦」字大旗又高高飛揚了。
從陳勝喪失陳城開始,這座楚國舊都便失去了戰國時期在政治經濟與軍事上的戰略重鎮意義,在歲月演變中漸漸變成了一座中原之地的尋常城邑。
陳勝在蒼頭軍護衛下一路向南,逃到汝陰才駐屯了下來。
淮北之地陳勝熟悉得多。這汝陰城是淮北要塞之一,東北連線城父要塞,東面連線蘄縣要塞,正是當年項燕楚軍與李信王翦秦軍兩次血戰的大戰場。對於陳勝而言,四個多月前從蘄縣大澤鄉舉事,一路向西向北殺來,三處要塞都是曾經一陣風掠過的地方,雖未久駐,地形卻也熟悉。之所以南下汝陰,一則因為淮北有張楚的秦嘉部,二則因為江東有舉事尚未出動的項梁軍,至於靠向何方,只是一個抉擇評判而已。然駐屯汝陰沒幾日,陳勝便莫名懊惱起來了。流散各部遲遲不見訊息,呂臣殘軍力量單薄,章邯秦軍又大舉南下。無奈,陳勝只好向東北再退,在已經舉事的城父駐屯下來,決意在此收攏殘軍及流散力量,與秦軍展開周旋。
進城父三五日之後,中正大臣朱房在夜半時分匆匆趕來了。
朱房正在淮南督察徇地,是從當陽君黥布的駐地聞訊趕來的。陳勝見這個領政大臣星夜勤王,心下大是感奮,一見朱房便慷慨感喟道:「中正大忠臣也!來了好!只要俺陳勝不死,你朱房永世都是俺的中正!」朱房唏噓嘆息了一番諸般艱難,草草吃了喝了,陳勝便說起了正事,向朱房討教該向何處紮根。朱房一臉憂色地說起了楚地大局:項梁軍最強,人家是獨立舉事,不從張楚號令,不能去;秦嘉已經擁立景駒為楚王,大有貳心,也不能去;黥布彭越兩部是刑徒流盜軍,自身尚在亂竄無定,更不是立足之地;劉邦的沛縣軍也遭遇阻力,有意投奔秦嘉落腳,也無法成為張楚立足地;至於周市、雍齒等部,更是忙於為魏王拓地,早已疏遠了張楚,同樣也不能為援。陳勝大皺眉頭道:「中正說到最後,廣處都不能去,那便只有死抗秦軍一條路了?」朱房道:「秦軍勢大,若能抗住,我王何有今日?」陳勝不耐道:「你究竟要想如何?說話!總得有個出路也!」朱房思忖片刻,低聲道:「臣聞,將士有人慾歸降秦軍。我王知否?」陳勝猛然一個激靈,目光冷森森道:「誰要歸降秦軍?誰?可是中正大人自己?」朱房起身深深一躬道:「陳王明察,英雄順時而起也。目下張楚大勢已去,今非昔比。若要保得富貴,只有歸降秦軍……」「呸!鳥!」陳勝怒罵一句打斷朱房,一腳蹬翻了木案,一縱身站起厲聲喝道,「朱房!陳勝今日才看清,你是個十足小人!要降秦,你自家去,俺不攔!可要俺陳勝降秦,永世不能!」
朱房原本以為陳勝粗莽農夫而已,素來對自己言聽計從,說降是水到渠成,畢竟陳勝也是圖謀王侯富貴的。不料未曾說完,陳勝便暴怒起來。朱房大是惶恐,生怕陳勝當下殺了自己,連忙拭著額頭冷汗恭敬道:「臣之寸心,為我王謀也。王既不降,臣自當追隨我王抗秦到底,何敢擅自降秦?臣之本心,大丈夫能屈能伸……」
「俺不會屈!只會伸!」陳勝又是一聲怒吼,大踏步走了。
回到臨時寢室,王車馭手莊賈給陳勝打來了一盆熱熱的洗腳水。陳勝泡著腳,猶自一臉怒色。莊賈稟報說,呂臣將軍去籌劃糧草了,又小心翼翼地問明日該向何處?陳勝冷冰冰道:「莊賈,莫非你也想降了秦軍?」莊賈連忙跪地道:「啟稟陳王!莊賈不降秦!莊賈追隨陳王死戰!」陳勝慨然一嘆道:「莊賈啊,你為我駕車快半年了。你是閭左子弟,想降官府,就去好了。俺陳勝,不指望任何人了……」莊賈連連叩頭:「不!莊賈一生富貴,都在大王一身,莊賈不走!」「小子真有如此骨氣,也好!」陳勝猛力拍著旁邊的木榻圍欄,「張楚未必就此歿了,陳勝未必就此蹬腿!只要跟著俺,保你有得富貴。還是俺那句老話: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這一夜,陳勝不能成眠,提著口長劍一直在庭院轉悠。直到此時,陳勝也沒有想明白這半年究竟是咋個過來的,直覺做夢一般。大澤鄉舉事,分明是絕望之舉,分明是不成之事,可非但成了,還轟隆隆撼天動地做了陳勝王;立國稱王分明是大得人心的盛事,分明是已經成了的事,可非但敗了,還嘩啦啦敗得一夜之間又成了流寇。世間事,當真不可思議也!想不明白,陳勝索性不想了,想也白費精神。陳勝只明白要把準一點:做一件事便要做到底,成也好敗也好那是天意。既已反秦,當然要反到底,若反個半截不反了,那還叫人麼?如此一想,陳勝倒是頓時輕鬆了許多,決意大睡一覺養好精神,明日立即著手收拾流散各部,親自率兵上陣與秦軍死戰到底。
一聲五更雞鳴,陳勝疲憊地打了一個長長的哈欠,走向了林下那座隱秘的寢屋。雖是霜重霧濃寒風颼颼,莊賈還是一身甲冑挺著長戈,赳赳侍立在寢室門口。
大步走來的陳勝驀然兩眼熱淚,猛力拍了拍莊賈肩頭,一句話沒說便進了寢室,放倒了自己,打起了雷鳴般的鼾聲……
霜霧瀰漫的黎明,雷鳴般的鼾聲永遠地熄滅了。
那顆高傲的頭顱,已經血淋淋地離開了英雄的軀體。
東方剛剛發白,一支馬隊急急馳出了汝陰東門,飛向了秦軍大營。當秦軍大將司馬欣看見那顆血糊糊的頭顱時,長劍直指朱房莊賈,冷冷道:「你等說他是盜王陳勝,老夫如何信得?」朱房莊賈搶著說了許多憑據,也搶著說了殺陳勝的經過,更搶著說自家在其中的種種功勞,指天畫地發誓這是陳勝首級無疑。司馬欣終於冷冷點頭,思忖著道:「好。陳勝屍身頭顱一體運到陳城幕府,報老將軍派特使押回咸陽勘驗。證實之後,再說賞功。目下,你兩人得率歸降人馬,一道到陳城聽候章老將軍發落。」朱房莊賈原本滿心以為能立即高車駟馬進入咸陽享受富貴日月,不想還得留在這戰場之地,不禁大失所望,欲待請求,一見司馬欣那冷森森眼神,又無論如何不敢說話了,只得沮喪地隨著秦軍進了汝陰,又做了歸降農軍的頭目,到陳城聽候發落去了。
陳勝軍破身亡,章邯大軍立即轉戰淮南,將陳城交給了兩校秦軍與由朱房莊賈率領的歸降軍留守。大約旬日之後,張楚將軍呂臣率蒼頭軍與黥布的刑徒山民軍聯手,一起猛攻南來秦軍,在一個叫做清波的地方第一次戰敗了秦軍的兩支孤立人馬。之後,呂臣的蒼頭軍猛撲陳城,竟日激戰,一舉攻破城池收復了陳城,俘獲了朱房莊賈。
那一夜,所有殘存的蒼頭軍將士都彙集在了陳王車馬場,火把人聲如潮,萬眾齊聲怒喝為陳勝王復仇。呂臣惡狠狠下令,每人咬下兩賊一塊肉,活活咬死叛賊!
於是,在呂臣第一口咬下朱房半隻耳朵後,蒼頭軍將士們蜂擁上前,人人一口狠狠咬下。未過半個時辰,朱房莊賈的軀體便消失得乾乾淨淨了……
以《史記》之說,陳勝之死當在舉事本年(西元前209年)的臘月,或日次年正月。以後世史家考證,已經明確為次年春季,即西元前208年春。陳勝死後數年,西漢劉邦將陳勝埋葬在了碭山,諡號為隱王,並派定十戶人家為陳勝守陵,至漢武帝之時依舊。
陳勝之死,實際上結束了農民軍的反秦浪潮,帶來了秦末總格局的又一次大變:無論是六國老世族的復辟勢力,還是種種分散舉事的流盜勢力,都立即直接面臨秦軍的摧毀性連續追殺,不得不走向前臺,不得不開始重新聚合。秦末全面戰爭,從此進入了一個復辟勢力與秦帝國正面對抗的時期。儘管這個時期很是短暫,然卻是整個華夏文明大轉折的特定軸心,須得特別留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