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據那些證據,好像不可能是別人乾的。我當時就想,也許是他的腦子發瘋了。」
「在您看來,他是不是好像有點兒——我應該怎麼說呢——他是不是有點兒古怪?」
「啊,不,不是古怪,他只是有點兒害羞和手足無措。每個人都會有那種情況的。事實是,他從來就沒有很好地展示自己,他對自己沒有信心。」
波洛看了看她,她自己當然有足夠的自信,她還很可能有足夠的自信去激發另一個人。
「您喜歡他?」他問。
「是的,我是喜歡他。」她的臉紅了。「艾米——這是辦公室裡的另外一個女孩——她經常取笑他,叫他‘討厭鬼’,但我非常喜歡他。他彬彬有禮,性情溫和——而且他知道很多事情,我的意思是很多從書上看來的東西。他想念他的母親,您知道,她病了很多年了,不是真正地生病,只是身體不太健康,他對她服侍得特別細緻周到。」
波洛點點頭,他對那些母親非常瞭解。
「當然了,她也關心他,照料他在冬天很弱的心臟,還有他的衣食方面的事兒。」
波洛又一次點點頭,問道:
「您和他是朋友嗎?」
「我說不清——不十分確切。我們總在一起說話。但自從他離開這裡之後,我就再沒怎麼見過他。我給他寫過一封信,口氣很友好,但他並沒回信給我。」
波洛輕輕地問:
「但是您喜歡他?」
她有些逞強地說道:
「是的,我喜歡他。」
「這非常好。」波洛說著,腦子裡飛快地回想起他與那位被判處死刑的罪犯會面那天的情況。那天他對詹姆斯-本特利看得十分清楚,灰褐色的頭髮,瘦瘦的身材,兩隻手上的關節很大,細長的脖子上大大的喉結看得很清楚。他也看到了那種偷偷摸摸的,有些尷尬難堪的,幾乎是鬼鬼祟祟的眼神。他不是乾淨利索的人,也不是那種胸懷坦蕩,給人以信賴感的人——而是那種神神秘秘,略帶狡詐,好像看東西躲躲閃閃的傢伙,說話含混不清,喜歡自言自語,一點兒也不坦蕩。他是那種不誠實、不禮貌的傢伙,這就是大多數喜歡從外表看人的人對詹姆斯-本特利的印象,這也正是他給陪審團留下的印象。
這種傢伙會撒謊、會偷錢、也會砸爛一位老婦人的腦袋。但對於很有識別能力的斯彭斯警監來說,他對他並沒有這樣的印象。赫爾克里-波洛對他也不是懷有這樣的印象。現在,這位姑娘也不這樣看他。
「小姐,您的名字是——」
「莫德-威廉斯。有什麼需要我幫助的嗎?」
「我想是有的。有人相信詹姆斯-本特利是無辜的,威廉斯小姐。他們正在努力證實這件事,我就是那位受命進行調查的人。我可以告訴您的是,我已經取得了相當大的進展——是的,進展相當大!」他毫不臉紅地撒了一個謊。在他看來,撒這個謊非常有必要。
有些人在有些地方總覺得不自在。
莫德-威廉斯會開口說話的。她一旦開始說話,就像是投石水中,被擊起的漣漪迅速蔓延開來。他說:
「您剛才對我說,您和詹姆斯-本特利過去總在一起說話交談,他給您講過他的母親和他的家庭生活,他是不是還提到過別的什麼人?這個人與他或是他的母親關係很不好呢?」
莫德-威廉斯想了想。
「不——不是您所說的那種關係很不好。他的母親不太喜歡年輕女人。兒子很孝順的母親都不會喜歡年輕的女人。」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有些家族世仇或是什麼宿敵,或是對他心懷不滿,有敵意的人。他有沒有跟您提起過這些?」
她搖了搖頭。
「他從未說過在他的生活中有這種人存在。」
「他有沒有提到過他的女房東,麥金蒂太太呢?」
「沒有提到過那個名字。他說過一次,她讓他吃鯡魚的次數太多了。他還有一次提到他的女房東很難過,因為她的貓丟了!」
「他是不是向您提起過——請您務必誠實認真。他是不是說他知道她放錢的地方?」
那姑娘的臉上出現了一片不自然的紅暈,但她堅定地繃起了臉頰。
「事實上他對我說過。我們曾在一起談過有些人就是不相信銀行——他就說他的女房東把她的錢放在一塊地板的下面。當時他說。‘說不定哪一天她外出的時候,我會去把那錢拿過來。’這並不像個玩笑,他從來不開玩笑。他的意思實際上是指他替女房東的粗心大意感到擔憂。」
「噢,」波洛說,「那就對了。我的意思是,根據我的觀點來看,這樣就對了。當詹姆斯-本特利想到要偷錢的時候,在他自己看來,那好像是在從別人的角度來說這件事的。他也許會這樣說,‘有一天,也許有個什麼人會為了錢把她的腦袋給砸開的。’」
「但不管怎麼說,事情不是那樣的。」
「噢,是的。但是人一開口說話,不管多麼不經意,總是不可避免地暴露自己心裡的想法。聰明的罪犯從不願開口說話,但那些罪犯又很少是聰明的。他們通常會誇誇其談,說個沒完沒了——這樣,絕大多數罪犯遲早總會束手就擒。」
莫德-威廉斯衝口說道:
「但是肯定有人殺了那位老婦人。」
「那是當然的了。」
「您有什麼想法嗎?」
「是的。」赫爾克里-波洛又一次撒謊道,「我認為我已經有了一些想法,但目前還只是剛剛有了進展。」
那位姑娘看了看她的表。
「我必須回去了。我們只能談半個小時。基爾切斯特離這兒有一箭之地——我以前總是在倫敦找工作。如果有什麼我能幫得上忙的話,您務必讓我知道,行嗎?」
波洛拿出了一張名片,寫上了現在所住的旅舍和電話號碼。
「這就是我現在住的地方。」他注意到他的名字並沒有給她留下什麼特別的印象,這使他感到苦惱。他禁不住想:年輕一代總是缺乏對名人的認識。
3
赫爾克里-波洛坐上返回布羅德欣尼的公共汽車,稍稍感到了一點兒愉快。不管怎麼說,現在總算有了一個和他一樣相信詹姆斯-本特利是清白無辜的。本特利的處世方式使他的朋友太少了。他的大腦又禁不住回想起了監獄裡的本特利。那是一次多麼令人失望的會見呀,沒有激起任何的希望,甚至可以說沒有一點點的興趣。
「謝謝您,」本特利呆板地說。「但我想在這件事上,沒有人可能再對我有所幫助了。」不,他相信他沒有任何敵人。
「當人們幾乎注意不到你是活著的,你就不可能有什麼敵人。你的媽媽呢,她有仇人嗎?」
「當然沒有。每個人都喜歡她,而且尊敬她。」他的聲音裡有一絲惱怒。
「你的朋友們呢?」詹姆斯-本特利說得相當勉強:
「我沒有什麼朋友。」
這話並不確切,因為莫德-威廉斯就是一個朋友。上帝的安排是多麼的奇妙啊!波洛想。不管一個人的外表是多麼的貌不驚人,一個男人總還是有女人喜歡的。儘管威廉斯小姐外表很性感,他敏銳地覺察到,她實際上是真正擁有寬厚的母愛的那種人。她具備的那些品質正是詹姆斯-本特利所缺少的。那種旺盛的精力,那種活力,那種力量,那種拒絕認輸,永往直前一定要取得勝利的決心,都是本特利所不具備的。他嘆了口氣。
今天,他撒了個多麼大的彌天大謊呀。但是不必介意——撒謊是必要的。波洛讓自己胡思亂想起來,自言自語地說了好多混亂不堪的比喻。
「不管怎麼說,大海里總還是能撈到一顆針的;在一大群沉睡著的狗中,我總能夠抬腳踩上一條的;如果向天上放箭,總會有一枝箭掉下來,射中一所玻璃房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