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管教所的門開啟了,莉莉從普通人的生活中消失了。
「現在,莉莉已經是位成年婦女了,重新獲得了自由,在我們的文明社會里佔有了自己的一席之地。
「在她受關押的緩刑期裡,她的行為可以說是很有代表性的。難道這不說明我們應該譴責的不是這樣一個孩子,而應該是社會制度嗎?在愚昧無知的環境中被人養大,小莉莉-甘博爾只是她自己環境的受害者。
「現在,既然已經為她不幸的失足進行了彌補,我們希望她幸福地生活著。既是一個好公民,又是一個好妻子和好母親。」
「可憐的小莉莉-甘博爾。」
波洛搖了搖頭。
一個十二歲的孩子,對著她的姨媽的腦袋揮動一把砍肉的斧頭,使出的力氣足以把她殺死。根據他的觀點,這無論如何也不是個好孩子,在這個案子裡,他的同情心屬於那位姨媽。
他又將目光移到了維拉-布雷克的報道上。
顯而易見,維拉-布雷克屬於那種萬事不順,處處出錯的女人。
首先,她的一位男朋友原來屬於一個犯罪團伙,因為殺了一位銀行警衛而受到警察的通緝。後來,她嫁給一位受人尊敬的商人,結果卻發現那位商人接受過失竊的財物,為人銷贓。她的兩個孩子也是如此,隨著年齡的不斷增長,也受到了警察的「特別關照」。他們跟著媽媽一起到商店裡去,做過很多次趁人不注意偷拿商品的勾當。然而最後,終於有一個「好人」出現在她的生活中。
他主動給可憐的維拉在海外的自治領地安置了一個家,她帶著她的孩子們離開了這個令人心酸的國家。從此以後,一種新的生活等待著她們。
在受過多年命運的打擊之後,維拉的痛苦終於過去了。
「我說不準,」波洛懷疑地說,「也許她發現自己又嫁給了一個專門定期在客輪上作案的大騙子。」
波洛向後一仰,仔細看那四張照片。
伊娃-凱恩一頭鬈髮,蓋著她的耳朵,頭上還戴著一頂大帽子,手裡捧著一束玫瑰花,它們蹭著她的耳朵,就像她拿著一個電話聽筒一樣。
賈尼斯-考特蘭的帽子壓得很低,一直壓到了耳朵上面,披一個大圍巾,一直垂到了她的臀部。
莉莉-甘博爾一副小孩的模樣,大張著嘴巴,戴著一副厚眼鏡,樣子像患有腺樣增殖體腫脹性呼吸困難。
維拉-布雷克一身黑白分明的衣服,看起來那麼不幸,沒有什麼明顯的特徵。
麥金蒂太太剪下了這些報道和照片一定有什麼原因。為什麼呢?難道只是因為她對這些故事感興趣嗎?
波洛不這麼認為。
麥金蒂太太在她長達六十年的生活中,只儲存下來寥寥無幾的幾樣東西。從警察對她物品的記錄上,波洛瞭解到了這個情況。她在去世前的那個星期天,把這份報紙剪了下來,在星期一,她去買了瓶墨水,她從來也不寫信,而這一次卻打算給什麼人寫一封信。如果那是一份公事信件,她很可能會去請喬-伯奇幫助她寫,因此,那不會是一封有關公事的信件。那麼,它究竟是怎樣的一封信呢?波洛的眼睛又一次瀏覽了那四張照片。
《星期天彗星報》這樣問道:
如今這些女人在哪裡呢?
波洛想,這些女人中的一個在上個十一月份也許就在布羅德欣尼。
3
第二天,波洛和帕姆拉-霍斯福爾小姐進行了單獨會晤。
霍斯福爾不能和他談很長時間,因為她隨後必須趕往設菲爾德。她這樣向波洛解釋道。
霍斯福爾小姐身材高大,很有男子風度,她吸菸、喝酒都很厲害。看著她粗獷的面龐,再想想《星期天彗星報》上那些過分纏綿傷感的文章竟然是出於她的筆下,總使人感到不太可能,然而事實卻正是如此。
「快講,快講,」霍斯福爾小姐不耐煩地對波洛說道。「我馬上就要走。」
「我約您出來,是想和您談一談《星期天彗星報》上您寫的那篇文章,就是去年十一月那一組關於不幸女人的系列文章。」
「啊,那個系列,糟糕透了,是不是?」
波洛對此沒有發表任何見解。他說:
「我特別要指出的是十一月十九日刊登的那一組和犯罪案件有關的那些女人的文章。它談到了伊娃-凱恩、賈尼斯-考特蘭、維拉-布雷克和莉莉-甘博爾。」
霍斯福爾小姐咧嘴笑了笑。
「噢,我想起來了。就是那篇《如今這些不幸的女人在哪裡》吧?」
「依我看,您通常會在這些文章刊登之後收到一些來信吧?」
「這是肯定的了。有些人好像是除了寫信就沒什麼更好的事可做似的。有的人來信說,他有一次曾看到殺人犯克雷格在大街上走;還有人喜歡告訴我說,他的人生經歷比我所能想像到的要更加不幸。」
「在那篇文章刊登之後,您有沒有收到從布羅德欣尼一位叫麥金蒂太太寄來的信?」
「我敬愛的先生啊,我怎麼會記得呢?我收到的信成捆成摞,我怎麼能夠記得住來信人的姓名呢?」
「我想您會記得的,」波洛說,「因為幾天之後,這位麥金蒂太太被人謀殺了。」
「啊,現在您終於吐出了實情。」霍斯福爾小姐忘記了她要趕往設菲爾德的事兒。她分開兩腳,安安穩穩坐在了那把椅子上。
「麥金蒂——麥金蒂,我確實記得那個名字,被她的房客在腦袋後面砸了一下,從公眾的觀點上看,那不是一件多麼令人激動的罪案,也沒什麼性吸引力可以渲染。您說那個女人給我寫過信?」
「我認為她給《星期天彗星報》寫過信。」
「那是一回事,它總是會送到我手裡的。至於說那樁謀殺案——它的名字肯定上了報紙——我當然應該記得——」
她停了一下。
「啊,我想起來了——那不是從布羅德欣尼發出的信,是從百老匯。」
「您記得是這樣嗎?」
「是的,啊,我不敢肯定,但那名字,很有意思的名字,是不是?麥金蒂。是的,字寫得很難看,好像文化程度很低。如果我能認出那字跡的話……但我肯定,那信是從布羅維寄來的。」
「您剛才說字寫得很糟糕,布羅德欣尼和百老匯——這兩個地點看來差不多的樣子,很容易被混淆。」
「是的,也許是吧,不管怎麼說,沒有人願意知道這些希奇古怪的農村地名。麥金蒂,是的,我確確實實記起來這回事,也許是那樁謀殺案使這個名字給我留下了印象。」
「您能記起她在信中都說了些什麼嗎?」
「說關於一幅照片什麼的。她說她知道有一張和那報紙上一樣的照片——如果她找到了,我們是不是會付錢給她?能付多少?」
「您給她回信了嗎?」
「我敬愛的先生,我們根本就不要那種東西,我給她發了千篇一律的答覆,對她表示了禮節性的感謝,但什麼實質性的問題也沒談,可是我們將那封信寄到了布羅維——我不知道她會不會收到。」
她說她知道有一張和報紙上一樣的照片。
此時波洛的腦子裡回想起了一句話,那是莫林-薩默海斯太太不經意的聲音。「當然,她有點兒愛打聽事兒。」
麥金蒂太太喜歡打聽事兒。她為人誠實可靠,但她喜歡小道訊息,喜歡打聽別人的事兒。人們保守秘密——想把過去那些愚蠢無聊的事情忘掉,你守秘密有時是為了懷舊的原因,有時只是不願意回首,不再想那些過去的事情。
麥金蒂太太看見過一張舊照片,後來她認出了那張照片在《星期天彗星報》上被刊登了出來,她不知道是否能用它換點錢。
波洛利索地站起身來。
「謝謝您,霍斯福爾小姐。請您允許我問一下,關於您所寫的那些案件的具體情況是否真實可靠。比如說,我注意到克雷格案件的審判時間您給搞錯了——事實上,那案子的受理時間比您說的要晚一年;還有關於考特蘭的那個案子,丈夫的名字叫海伯特而不是哈伯特,我記得好像是這樣;莉莉-甘博爾的姨媽住在伯金漢郡,而不是伯克郡。」
霍斯福爾小姐點上一支菸。
「我的先生,沒有一點是準確可靠的,整個事情從頭至尾都是一個大雜燴,我只是把那些事情東拼西湊,拉到一起,然後大筆一揮,隨意發些感慨而已。」
「我想表達的意思是您們那些女主人公也許並不是那麼有代表性的吧?」
帕梅拉像一匹野馬一樣發出了嘶鳴般的長笑。
「她們當然沒有什麼代表性。」
「您怎麼想?」
「我毫不懷疑伊娃-凱恩是個徹頭徹尾的小無賴,根本不是個受到傷害的小賤婦。至於說考特蘭,她為什麼要默默地忍受一個性虐待狂長達八年之久,因為他一直能掙錢養家,而那位浪漫的小男朋友卻身無分文。」
「那麼您又是怎麼看那個不幸的孩子莉莉-甘博爾呢?」
「我們不願意她手裡拿著一把砍肉的斧頭圍著我跳來蹦去。」
波洛在他的手指上做了記號。
「她們離開了這個國家。」波洛扳著手指說道:
「她們離開了這個國家——她們到了新世界——她們去了國外——她們到了自治領地,又開始一種新的生活。那麼現在就沒什麼情況說明後來她們是否回到過這個國家嗎?」
「沒有,」霍斯福爾小姐應道。「不過現在,我真的要走了。」
那天晚上,在晚些時候,波洛給斯彭斯打了電話。
「我一直在掛念您,波洛,您是不是有了什麼進展?」
「我已經著手調查了。」波洛答道。
「是嗎?」
「調查的結果如下:住在布羅德欣尼的那些人都是非常好的人。」
「您這話是什麼意思,波洛先生?」
「啊,我的朋友,想一想吧,‘很好的人們’,在此之前,就是殺人動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