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過去總是在那些小衚衕裡邊走邊沉思默想,」羅賓說,「我經常遇見他。而且確確實實,他看起來非常古怪。」
「你認為他沒有殺人肯定有你的一些理由,波洛先生。給我們講講吧。」
波洛對他們面含微笑。他翹了翹他的鬍子。
「如果他沒殺人,人是誰殺的?」
「是啊,是誰?」
厄普沃德太太乾巴巴地說道:「別難為他。他也許正懷疑是我們之中的一位人士乾的呢。」
「我們中間的人?噢!」
一陣喧鬧聲中,波洛的目光和厄普沃德太太相遇了。厄普沃德太太的目光含有洋洋得意的神情——還有其它的表示——也許是蓄意挑釁?
「他懷疑我們之中的人,」羅賓快活地說,「那麼,莫林,」他裝出威脅的口吻提問道,「在事發的當天晚上你在哪裡——那天晚上是什麼日子?」
「十一月二十二號。」波洛回答。
「十一月二十二號那天晚上你在哪裡?」
「天哪,我不知道。」莫林說。
「過了這麼久,沒有人記得清楚。」倫德爾太太說。
「啊,我能記得,」羅賓說,「因為我那天晚上在電臺播音。我開車到科爾波特去發表戲劇評論。我之所以現在還記憶猶新是因為我當時花了相當長的時間討論高爾斯華綏筆下的清潔女工形象。第二天,麥金蒂太太就遇害了,我懷疑高爾斯華綏那個劇本里的清潔女工是否像麥金蒂太太一樣的命運。」
「對啦,」倫德爾太太突然說道,「現在我想起來了,因為你說你媽媽要獨自呆在家裡,我吃過晚飯就來這裡陪她。只是很不幸,我當時沒能讓她聽收音機。」
「讓我想想,」厄普沃德太太說,「噢!是的,當然。我當時因為頭痛已經上床休息了。我的床正對著後花園。」
「第二天,」希拉-倫德爾說,「當我聽說麥金蒂太太被害了,我就想,‘噢!我也許在黑暗中和殺人犯擦肩而過’——因為一開始,我們都認為這肯定是破門而入的流浪漢乾的。」
「啊,我還是記不得我當時在幹什麼,」莫林說,「不過第二天早上的事情我的確記得清清楚楚。是麵包師告訴我們的訊息。‘老麥金蒂太太被關在屋裡。’他說。我當時就奇怪她為什麼不像平時那樣出門露面呢。」
她身上一陣顫抖。
「那真是可怕,是不是?」她說。
厄普沃德太太仍然眼睛盯著波洛。
波洛心想:「她是個智商非常高的女人——也是個殘忍成性的人,還很自私。她不管幹了什麼,都會無怨無悔,絕不緊張猶豫……」
一個細細的聲音在說話——既是慫恿敦促,又含著牢騷抱怨。
「您找到什麼線索了嗎,波洛先生?」
說話的人是希拉-倫德爾。
約翰尼-薩默海斯長長的黑臉興奮了起來。
「對呀,線索,」他說道,「我閱讀偵探小說時就喜歡找裡邊的線索。線索對偵探來說意味著一切——而對讀者來說毫無價值——一直到你讀完全書幡然領悟為止。您能不能給我們講一條小小的線索呢,波洛先生!」
眾人哈哈大笑著,懇切的目光都轉到了他的身上。這對他們大家來說是一場有趣的遊戲(或許對其中一個不是這樣?)。但是,謀殺可不是遊戲——謀殺是危險的。你想像不到有多危險。
波洛出其不意,突然從他口袋裡掏出四張照片。
「你們想要線索嗎?」他說,「瞧,這就是!」
他用一個非常誇張的動作,一把將照片全都甩在桌子上。
他們都擁過來,彎下腰去爭著看,七嘴八舌議論紛紛。
「看啦!」
「這衣著穿戴真是老古董!」
「再看看這玫瑰花。」
「天哪,看那帽子!」
「這小孩多可怕呀!」
「不過這些人都是誰呀?」
「時髦新潮不是挺滑稽嗎?」
「那個女人肯定曾經是個美人。」
「可是為什麼這些人就是線索呢?」
「她們是誰?」
波洛慢慢地逐個打量著每一個人的臉色。
他除了本來可能預料到的之外,一無所獲。
「你不認識這其中的人嗎?」
「認識?」
「我是否可以這麼說,您不記得以前曾經見到這其中的某張照片嗎?不過,啊——厄普沃德太太,您呢?您能認出來什麼,能嗎?」
厄普沃德太太猶豫片刻。
「是的——我認為——」
「哪一張?」
她伸出食指,停在了莉莉-甘博爾那戴著眼鏡的娃娃臉上。
「您看見過這張照片——是什麼時候?」
「就在最近……在什麼地方呢——不,我記不起來了。不過我確信我見過一張和這非常相似的照片。」
她坐在那裡,雙眉緊緊皺在了一起。
當倫德爾太太朝她說話時,她才回過神來。
「再見,厄普沃德太太。如果哪一天您感覺好的話,我真心希望您能和我共進茶點。」
「謝謝你,親愛的。如果羅賓願意推我上山坡我就去。」
「當然樂意,媽媽。推你的輪椅使我鍛鍊得肌肉非常發達。你還記得我們到韋瑟比家去的那天嗎?路上泥濘滿地——」
「啊!」厄普沃德太太突然叫道。
「怎麼啦,媽媽?」
「沒什麼。接著說下去。」
「那天我推你上山。先是輪椅打滑,接著我腳下也打滑。我那天還認為我們怎麼也不會回到家了。」
一陣鬨笑過後,大家起身告辭,紛紛走出。
波洛想,酒喝多了肯定會使言語不慎。
展示這些照片是聰明的做法呢,還是愚蠢之舉?那個手勢也是酒精的作用嗎?
他不敢肯定。
不過,小聲向眾人道歉後,他又轉身返回。
他推開大門,朝正房走去,通過他左邊開啟著的窗戶,他聽到了兩個人的低語聲。那是羅賓和奧裡弗夫人的聲音。奧裡弗夫人說話很少,羅賓則滔滔不絕。波洛推開門,穿過右邊的房門,走進了他不久前剛剛離開的房間。厄普沃德太太正坐在壁爐前,臉色陰沉可怕。她正陷入沉思,他的進來使她受了驚嚇。聽到他表示道歉的咳嗽聲,她突然抬起頭。
「啊,」她說道,「原來是你。你嚇著我了。」
「很抱歉,夫人。您認為這是其他什麼人嗎?您認為這是誰呢?」
她沒有對此作出回答,只是說:
「你丟下什麼東西了嗎?」
「恐怕我丟下的是危險。」
「危險?」
「也許對您是個危險。因為您剛才認出了其中一張照片。」
「我並沒說我認了出來。所有的舊照片模樣都極為相似。」
「聽著,夫人。麥金蒂太太也認出了其中一張照片,或者說我相信是這樣的。而麥金蒂太太死了。」
厄普沃德太太眼裡掠過一絲想不到的幽默神情,她開口說道:
「麥金蒂太太死了。她怎麼死的?把她的脖子伸出來,就像我一樣。你是這個意思嗎?」
「是的。如果您知道什麼——無論什麼,現在請立即告訴我。這樣比較安全。」
「我親愛的先生,事情並不是如此簡單。我根本不敢肯定我是否真的知道些什麼——當然不是像事實那樣確定無疑。模糊的記憶是很微妙的。人總應該想想是怎麼回事,到底是什麼時候什麼地方,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但是,在我看來,您好像已經想起來了。」
「不僅僅如此。總有各種各樣的因素要予以考慮。現在你這樣急切地催促我毫無用處,波洛先生。我不是那種讓別人催促著做出決定的人。我有我自己的頭腦,我要花些時間慢慢把事情想清楚。我一旦做出決定,我就著手行動。但是,不做好準備,我不輕舉妄動。」
「您在很多方面是個神秘女人,夫人。」
「也許吧——在某種意義上來說是這樣的,知識就是力量,力量必須只用於正確的結果。您要原諒我這麼說,您也許對我們英國的鄉村生活方式並不讚賞。」
「換句話說,您的意思是,‘你只是個可惡的外國佬?’」
厄普沃德太太輕輕微笑道:
「話不該說得那麼無禮。」
「如果您不願意跟我談,還可以找斯彭斯警監。」
「我親愛的波洛。我不跟警察談。現在還不是時候。」
他聳了聳肩。
「我已經警告過您了。」他說。
因為到目前,他已經肯定,厄普沃德太太一定十分清楚地想起來她見到莉莉-甘博爾照片的確切時間與地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