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湯瑪士-羅伊迪一下火車便看到瑪麗-歐丁在月臺上等他。
他對她只有模糊的印象,如今再見到她,有點訝異地發現自己為她的矯健感到高興。
她直呼他的名字。
「真高興見到你,湯瑪士。這麼多年了。」
「謝謝你來接我。希望不會太打擾才好。」
「一點也不,恰恰相反,你會特別受歡迎。那是你的搬運工嗎?叫他往這邊走。我的車子就停在盡頭。」
行李箱都搬上了」福特」車上。瑪麗開車,羅伊迪坐在一旁。湯瑪士注意到她是個好駕駛,手腳靈巧,小心避車,同時距離、方位判斷力很好。
沙爾丁敦離鹽浦七哩路。他們一離開市區,開上大路,瑪麗-歐丁即重提他來訪的話題。
「真的,湯瑪士,你正好現在來真是有如大意。事情有點棘手——而一個陌生人一或者該說是局外人正是我們所需要的。」
「有什麼麻煩?」
他的態度如往常一般漠不關心——幾近於懶散。他問這個問題的語氣,讓人覺得是出自於禮貌,而不是因為他真想知道。這種態度對瑪麗-歐丁特別受用。她很想跟一個人談談——不過她寧可跟一個不太有興趣的人談。
她說:
「呃——我們陷入有點棘手的處境。奧德莉在這裡,你也許知道吧?」
她暫停下來,湯瑪士-羅伊迪點點頭。
「奈維爾和他太太也在。」
湯瑪士-羅伊迪的眉毛上揚。過了一兩分鐘,他說:
「這可有點尷尬——或什麼的吧?」
「是有點尷尬。全都是奈維爾出的餿主意。」
她停頓下來。羅伊迪並沒有說話,不過她似乎意識到他有點不相信,她斷然地重複說:
「是奈維爾出的主意。」
「為什麼?」
她的雙手離開方向盤一下。
「噢,什麼現代作風!大家理智地做個朋友。就是這個主意。不過,你知道,我不認為怎麼行得通。」
「也許行不通。」他說,「那個新太太人怎麼樣?」
「凱伊?長得漂亮,這當然啦。真的非常漂亮,而且相當年輕。」
「奈維爾非常喜歡她?」
「噢,是的。當然他們才剛結婚了一年半。」
湯瑪士-羅伊迪慢慢轉過頭看她。他的嘴角綻露些許笑意。瑪麗急忙說:
「我並沒有其他什麼意思。」
「得了,瑪麗,我想你有。」
「呃,他們讓人不禁覺得共通點極少。比方說,他們的朋友——」她停了下來。
羅伊迪問:
「他是在裡維那拉認識她的吧?我不大清楚。只有媽媽寫信告訴我的一些。」
「是的,他們先在坎尼斯認識。奈維爾被她迷住了——不過我想他以前也曾經被其他的女孩子迷過——無傷大雅的。我仍然認為要不是對方死纏不休,是不會有事的。他喜歡奧德莉,你知道?」
湯瑪士點點頭。
瑪麗繼續說:
「我不認為他想破壞婚姻——我確信他不想。但是那個女孩死纏不休,一心一意要得到他。除非他離開他太太,否則她是不罷休的——個男人在這種情況之下能怎麼樣?當然,這讓他受寵若驚,」
「她深深愛上他?」
「我想大概是吧。」
瑪麗的語氣有點懷疑。她接觸到他探詢的眼光,一陣臉紅。
「你一定以為我別有居心!有個年輕人總是在她身旁打轉——長得好看,像個小白臉——她的一個老朋友——有時候我不禁懷疑她愛上奈維爾是不是跟他非常富裕而且傑出有關。我猜想,那女孩一毛錢都沒有。」
她停頓下來,有點不好意思。湯瑪士-羅伊迪只「嗯——哼」了一聲,像在想著什麼。
「然而,」瑪麗說,「這也許只是我多心!那女孩真的非常有魅力——也許正因為這樣才引起我這老處女猜忌的直覺。」
羅伊迪若有所思地看著她,不過他的「撲克」臉讓人猜不透他心裡的反應。過了一兩分鐘,他說:
「目前確切的難題是什麼?」
「你知道,我真的一點也不知道!所以才這麼古怪。當然我們先跟奧德莉磋商過——而她似乎不反對跟凱伊碰面——她的風度很好,她一直都是風采迷人,再沒有人能像她那樣了。當然,奧德莉一向待人處事都是恰到好處。她對他們倆的態度都是十全十美。你知道,她非常含蓄,讓人摸不透她真正在想些什麼或是有什麼感受——不過,老實說,我不相信她會在意。」
「她沒有理由在意,」湯瑪上-羅伊迪說。稍後他又說:「畢竟,已經是三年前的事了。」
「像奧德莉那樣的人會忘懷嗎?她非常喜歡奈維爾。」
湯瑪士-羅伊迪換了個坐姿。
「她才三十二歲,還有大好的日子擺在眼前。」
「噢,這我知道。不過她的確很難受。她曾經嚴重精神崩潰過,你知道。」
「我知道。媽媽寫信告訴過我。」
「就某一方面來說,」瑪麗說,「我想你媽媽有奧德莉可以照顧是好的。這可以沖淡她的憂傷——你弟弟去世所引起的憂傷。我們都對那件事感到難過。」
「嗯。可憐的亞德瑞安。總是開車開得太快。」
隨之一陣沉默。瑪麗一手探出車窗外作勢,表示她要轉彎下坡到鹽浦的路上。
不久之後,當他們沿著婉蜒狹窄的山坡路下滑時,她說:
「湯瑪士——你跟奧德莉很熟?」
「還好。過去的十年中我不常見到她。」
「嗯,可是你從小就認識她,她就像是你和亞德瑞安的妹妹一樣?」
他點點頭。
「她——她有沒有任何身心不平衡的地方?噢,我不全是這個意思。不過我有個感覺,覺得如今她好像有什麼很不對勁。她是那麼地孤立、平靜得令人感到不太正常——有時候我懷疑在她那種平靜的態度之下是不是包藏著什麼。我不時有種感覺,覺得她深藏著非常強烈的感情。我不大清楚是什麼樣的感情!不過我確實感到她不正常。一定有什麼!這令我感到擔心。我真的感到屋子裡有種影響到每個人心情的氣氛在。我們每個人都感到神經緊張、心神不寧。可是我又不知道是什麼。而且有時候,湯瑪士,令我感到害怕。」
「令你感到害怕?」他緩慢、懷疑的聲調令她有點緊張地一笑。她提起精神……
「聽來是荒唐——不過這正是我剛剛的意思——你的來到對我們大家都好——可以沖淡那種氣氛。啊,到了。」
他們的車子滑過最後一個彎。「鷗岬」坐落在俯視河流的一處岩石高地上。兩側都是陡峭的斷崖。花園和網球場設在房子的左翼。車庫——後來增建的——就在路的盡頭,房子的右翼。
瑪麗說:
「我把車子開進車庫就來。哈士託會招呼你。」
老主僕哈士託見到老朋友一般高興地跟湯瑪士打招呼。
「很高興見到你,羅伊迪先生,這麼多年不見了。夫人也會很高興見到你。你睡東廂,先生。我想你可以到花園去,大家都在那裡,除非你想先到房間去。」
湯瑪士搖搖頭。他穿越客廳,走到開向庭院陽臺的窗門前。他站在那兒觀望了一會兒,沒有人發現到他。
陽臺上僅有的人影是兩個女人。一個坐在回欄的角落眺望河流。另外一個正在望著她。
第一位是奧德莉——另外一位,他知道,一定是凱伊-史春吉。凱伊不知道有人在看著她。她的臉上表情表露無遺。湯瑪士-羅伊迪也許不是個對女人觀察入微的男人,但是他還看得出來凱伊-史春吉非常不喜歡奧德莉。
至於奧德莉,她正望著河流出神,似乎不知道另一個女人在那裡,或是有意漠然處之。
湯瑪士-羅伊迪已有七年多沒見過奧德莉-史春吉了。現在他正仔細地研究著她。她變了嗎?要是真變了,是怎麼變了?
是變了,他認為。她變得瘦些、蒼白些,整體看來更給人一種輕飄靈妙的感覺——不過除此之外還有,還有他說不出來的改變。好像她每一刻都在束縛著自己,留心警戒著——時時密切注意她周遭所發生的事情。他想,她就像一個深藏著秘密的人,但是,藏著什麼秘密?他對過去幾年中發生在她身上的事情知道了一些。他準備面對她的悲傷與失落感——然而卻不是這麼一回事。她就像一個手裡緊緊握住寶貝的小孩子,隨時注意保住手中握著的秘密。
然後他的眼光移向另外一個女人——如今是「奈維爾-史春吉太太」的女孩。是很美,瑪麗-歐丁說的沒錯。而且令他想像是個危險的女人。他想:如果她手上拿著刀,我可不放心讓她靠近奧德莉……
然而為什麼她會恨奈維爾的前妻?那一切都已經成為過去了。奧德莉如今已經跟他們毫無瓜葛。
陽臺上傳來腳步聲,奈維爾從屋角那邊過來。他看來溫煦,手上拿著一張畫報。
「這是份畫報,」他說,「找不到另外的——」
然後兩件事情一分不差地同時發生。
凱伊說:「噢,好,給我。」而奧德莉幾乎心不在焉,頭也不回地伸出手來。
奈維爾僵在兩個女人之間,臉上出現一點尷尬的表情。在他開口之前,凱伊提高嗓聲,有點歇斯底里地說:
「我要。給我!給我,奈維爾!」
奧德莉-史春吉轉過頭來,吃了一驚,收回伸出去的手,略顯困惑地低聲說:
「噢,抱歉。我以為你是在跟我講話,奈維爾。」
湯瑪士-羅伊迪看到奈維爾-史春吉的脖子一陣漲紅,快速向前移動三步,把畫報遞給了奧德莉。
她遲疑著,尷尬的態度顯現,說:
「噢,可是——」
凱伊把椅子重重往後一推,站了起來,轉身往客廳的窗門走去。羅伊迪來不及避開,她就一頭撞上他。
她嚇得縮成一團;他向她致歉,她看著他,這時他明白為什麼她沒看到他,她的眼中充滿了淚水一-憤怒的淚水,他想。
「喂,」她說,「你是誰?噢!對了,從馬來亞回來的!」
「是的,」湯瑪士說,」我是從馬來亞回來的。」
「我恨不得我是在馬來亞,」凱伊說,「除了這裡什麼地方都好!我厭惡這卑鄙的房子!我厭惡這裡的每一個人!」
這種激情的場面一向令湯瑪士受驚。他小心地注視著凱伊,同時緊張地低聲說:
「啊——嗯。」
「要是他們不小心一點,」凱伊說,「我可要殺人了!不是殺掉奈維爾就是外頭那隻白臉貓!」
她快步掠過他的身旁,走了出去,「砰」的一聲關上門。
湯瑪士-羅伊迪呆立在那裡。他不太知道再下去要幹什麼,不過他很高興年輕的史春吉大太走了,他站著看那扇被她狠狠關上的門。像只母老虎,那新的史春吉太太。
接著窗門一暗,奈維爾-史春吉的身軀停在法國式落地窗門前。他的呼吸有點快。
他含糊地跟湯瑪士打招呼。
「噢——呃一一嗨,羅伊迪,不知道你來了。對了,你有沒有看見我太太?」
「她大約一分鐘以前從這裡過去,」另外一個說。
奈維爾從客廳的門走了出去;他的表情苦惱。
湯瑪士-羅伊迪慢步走出敞開的窗門。他走路的腳步不重。奧德莉直到他走到離她約幾碼外才回過頭來。
然後他看到那對大眼睛圓睜,看到她的嘴巴張開。她從回欄牆上滑下來,伸出雙手迎向他。
「噢,湯瑪士,」她說,「親愛的湯瑪士!多麼高興你已經來了。」
正當他握住她雪白的一隻小手,低頭親吻她時,瑪麗-歐丁來到了法國式落地窗門前,看到陽臺上的兩人,停住了腳步,觀望了他們一陣子,然後慢慢地轉過身子,走回屋子裡去。
2
奈維爾發現凱伊在她樓上的臥室裡。屋子裡僅有的一間大雙人房是崔西蓮夫人睡的那間,來訪的夫婦一向都被安頓在西廂一間獨立的小套房裡,這間套房有兩間臥室,藉著一道連線門相通,外帶一間小浴室。
奈維爾穿過自己的臥室,進入他太太的臥室裡。凱伊全身躺在床上。她抬起淚痕斑斑的臉,氣憤地大叫:
「你可來了!也該是時候了!」
「這樣吵吵鬧鬧的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你是不是瘋了,凱伊?」
奈維爾平靜地說,但是他的鼻翼出現一道凹痕,顯示他在控制住自己的怒氣。
「為什麼你把那份畫報給她而不是給我?」
「真是的,凱伊,你還是小孩子!這樣大吵大鬧的就為了那可惡的畫報。」
「你給了她而不是給我,」凱伊固執地重複說。
「為什麼不給她?這又有什麼關係?」
「對我來說有關係。」
「我不知道你有什麼毛病。在別人的家裡你可不能表現得這樣歇斯底里。你不知道在別人面前該怎麼樣?」
「為什麼你把它給了奧德莉?」
「團為她想要。」
「我也想要,而且我是你太太。」
「這麼一說就更有理由給她了,因為她年紀較大,而且是外人。」
「她打倒了我!她想打倒我而且她做到了。你站在她那邊!」
「你講得就像是個嫉妒的傻孩子一樣。看在老天的分上,自制一點,試著在別人面前表現得體一點!」
「就像她一樣?」
奈維爾冷冷地說:
「不管怎麼樣,奧德莉總能表現得像個淑女。她不會當眾出醜。」
「她讓你反過來跟我作對!她恨我,她在報復我。」
「聽著,凱伊,你不要再這樣胡鬧了好嗎?我受夠了!」
「那麼我們離開這裡!我們明天就走。我痛恨這個地方!」
「我們才來四天。」
「這已經相當夠受了!我們走吧,奈維爾。」
「你給我聽著,凱伊,我已經受夠了你這樣。我們來這裡是要待兩星期,我就要在這裡待兩星期。」
「如果你真要這樣,」凱伊說,「你會後悔。你還有你的奧德莉!你認為她好極了!」
「我不認為她好極了。我認為她是個很好很仁慈的人,我虧待了她,她不但不記恨而且還表現得極為寬宥。」
「那你可就錯了,」凱伊說。她從床上站了起來。她的怒火已經消失。她一本正經——幾近於冷靜地說:
「奧德莉並沒有原諒你,奈維爾,我曾經兩次看到她在注視著你——我不知道她的腦子裡在想什麼,但是有點——她是那種不讓任何人知道她在想些什麼的人。」
「真可惜,」奈維爾說,「像那種人不多了。」
凱伊臉色變得十分慘白。
「你這話是衝著我說的?」她的聲音嚇人。
「這——你表現得不怎麼會抑制自己的情緒,不是嗎?心裡一下痛快就馬上爆發了出來。你自己出醜還不夠,還要我也跟著出醜!」
「還有沒有什麼要說的?」
她的聲音冰冷。
他以同樣冰冷的語氣說:
「要是你認為這不公平,那我只能說抱歉。不過這是不容否認的事實。你的自制力跟小孩子差不了多少。」
「你從來不發脾氣,不是嗎?總是自我剋制、風度迷人,永遠的紳士!我不相信你有任何感情。你只是一條魚——條該死的冷血無情的魚!為什麼你不偶爾發洩發洩?為什麼你不對我大吼大叫,痛痛快快地罵我一頓,叫我下十八層地獄去?」
奈維爾嘆了一口氣。他的雙肩垂落。
「噢,上帝,」他說。
他轉身離去。
3
「你看起來就像十六歲的時候一樣,湯瑪士-羅伊迪,」崔西蓮夫人說,「還是一副貓頭鷹的嚴肅相,還是像以前一樣不太愛說話,為什麼?」
湯瑪士含糊地說:
「我不知道。沒有說話的天分。」
「不像亞德瑞安。亞德瑞安非常聰明,講起話來頭頭是道。」
「也許原因就在這裡。我總是把說話的機會讓給他。」
「可憐的亞德瑞安,這麼有為。」
湯瑪士點點頭。
崔西蓮夫人改變話題。她正在召見湯瑪士。她通常都喜歡一次見一個訪客。這樣她才不會累而且注意力才能集中。
「你已經來了整整二十四個小時了,」她說,「你對我們的‘情況’有什麼看法?」「情況?」「不要裝傻了。你是故意這樣的。你知道我說的是什麼意思,就在我的屋頂之下的三角關係。」
湯瑪士小心翼翼地說:
「看來好像有點摩擦。」
崔西蓮夫人笑得有點邪門。
「我老實跟你說,湯瑪士,我倒有點自得其樂。這件事情發生非我所願——事實上我極力預防過。奈維爾很固執,他堅持要讓這兩個在一起——如今他正在自食其果!」
湯瑪士-羅伊迪動了動身子。
「看來是奇妙,」他說。
「說說看,」崔西蓮夫人緊接著說。
「想不到史春吉是這種人。」
「你會這樣說倒是有趣,因為這正是我當時的感覺。這跟奈維爾的個性不合。奈維爾,就像大部分男人一樣,通常都是儘量避開任何可能造成尷尬或不愉快的場面。我懷疑這不是他出的主意——可是,如果不是,我就不知道可能是誰的主意了。」她暫停了一下,然後聲調微微上揚說:「不會是奧德莉吧?」
湯瑪士很快地說:「不,不會是奧德莉。」
「而且我幾乎不相信是那個不幸的年輕女人凱伊的主意。除非她是個令人歎為觀止的女演員。你知道,最近我幾乎替她感到難過。」
「你不怎麼喜歡她吧?」
「不怎麼喜歡。在我看來,她是個頭腦空空、缺乏風度的人,不過就像我所說的,我真的開始替她難過。她就像一隻燈火下的大蚊子,盲目妄動。她無計可施,脾氣壞、態度差,孩子般地粗魯——處處都在像奈維爾那樣的男人身上起了最最不妙的作用。」
湯瑪士平靜他說:
「我想身處困境的人是奧德莉。」
崔西蓮夫人以銳利的眼光瞄了他一眼。
「你一直愛著奧德莉,不是嗎,湯瑪土?」
他的回答相當沉著。
「我想是的。」
「打從你們小時候開始?」
他點點頭。
「後來奈維爾出現,當著你的面把她帶走?」
他不安地挪動身子。
「噢,這——我一向知道我沒有機會。」
「失敗主義者,」崔西蓮夫人說。
「我向來就是條沉悶乏味的狗。」
「杜賓狗!」
「美好的湯瑪士!——奧德莉對我的感覺就是這樣。」
「忠實的湯瑪士,」崔西蓮說,「這是你的暱稱吧?」
這話勾起了他童年的記憶,他微微笑了起來。
「奇怪!我好幾年沒聽過人家這樣叫我了。」
「這在現在可能對你很有好處,」崔西蓮夫人說。
她微妙地迎向他的目光。
「忠實,」她說,「是任何有過像奧德莉那樣經歷的人可能欣賞的品性。終身像狗一樣地忠實奉獻,有時候是會得到報償的,湯瑪士。」
湯瑪士-羅伊迪低下頭去,手指撫弄著菸斗。
「這,」他說,「正是我回家來的希望。」
4
「我們可都到了,」瑪麗-歐丁說。
老主僕哈士託擦擦面額。當他走進廚房時,廚子史白瑟太太間他臉色怎麼那麼難看。
「我想我是好不了了,這可是實話,」哈士託說,「如果我可以這樣表示自己的觀感的話,我會說在我看來,最近這屋子裡的一切言行好像都別有用意——你懂我的意思吧?」
史白瑟大大似乎不懂他的意思,因此哈士託繼續說下去:
「他們都坐在飯桌上時——歐丁小姐她說,‘我們可都到了,——就連這句話也叫我嚇了一跳!讓我想到一個馴獸師把一大群野獸關進籠子裡,然後把門一關。我突然感到好像我們都掉進一個陷階裡。」
「哎呀,哈士託先生,」史白瑟大大說,「你一定是吃壞了什麼東西。」
「不是我的消化問題。是每個人都緊張兮兮的。剛才前門‘砰‘的一聲,而史春吉太太——我們的史春吉太太,奧德莉小姐——她好像中槍一樣跳了起來。還有,沉默得出奇。他們都非常古怪。好像突然之間,每個人都不敢講話一樣,然後他們又同時打破沉默,想到什麼就講什麼。」
「夠讓任何人感到難堪的了,」史白瑟大大說,「兩個史春吉太太同時在一個屋子裡,我的感想是,這不高雅。」
在餐廳裡,正出現一次哈士託所描述的沉默。
瑪麗-歐丁費了一番心力才轉向凱伊說:
「我要你的朋友,拉提莫先生,明天晚上來這裡吃飯!」
「噢,好,」凱伊說。
奈維爾說:
「拉提莫?他人在這裡?」
「他住在東頭灣旅館,」凱伊說。
奈維爾說:
「我們可以找一天到那邊去吃晚飯,最後一班渡船是到什麼時候?」
「深夜一點半,」瑪麗說。
「我想那邊晚上可以跳舞嗎?」「那邊住的大部分都是些老頭兒,」凱伊說。
「這對你的朋友來說可不怎麼好玩,」奈維爾對凱伊說。
瑪麗很快地說:
「我們可以找一天到東頭灣去游泳。現在天氣還相當暖和,而且那邊的沙灘很可愛。」
湯瑪士-羅伊迪低聲對奧德莉說:
「我想明天出海去。你去不去?」
「我想去。」
「我們可以一起出海,」奈維爾說。
「我以為你說過你要去打高爾夫球,」凱伊說。
「我是想過要去高爾夫球場。可是那天我在那邊出了醜,打得糟透了。」
「真是悲慘!」凱伊說。
奈維爾好聲好氣地說:
「高爾夫球本來就是種悲慘的運動。」
瑪麗問凱伊打不打高爾夫球。
「打——多少打一點。」
奈維爾說:
「凱伊要是多花一點功夫,她會打得非常好。她的擺動很自然。」
凱伊對奧德莉說:
「你不會任何運動吧?」
「不見得。我多多少少打點網球——不過我是個很差勁的運動員。」
「你還彈鋼琴嗎,奧德莉?」湯瑪士問。她搖搖頭。
「現在不彈了。」
「你以前彈得很不錯,」奈維爾說。
「我以為你不喜歡音樂,奈維爾,」凱伊說。「我不大懂音樂,」奈維爾含糊他說,「我總是奇怪奧德莉的手那麼小,怎麼彈八度音階。」奧德莉正放下吃甜點的刀叉,他看著她的手。她有點臉紅,很快地說:「我的小指很長,我想這很有幫助。」「那麼你一定自私,」凱伊說,「要是你不自私,你的小指會很短。」
「真的嗎?」瑪麗-歐丁問說,「那麼我一定不自私。看,我的小指都相當短。」
「我想你是非常不自私,」湯瑪士-羅伊迪若有所思地看著她說。
她臉紅起來——同時很快地繼續說:
「我們之中誰最不自私?我們來比比小指頭。我的比你短,凱伊。不過,我想湯瑪士的比我短。」
「我贏你們兩個,」奈維爾說,「看,」他伸出一隻手。
「只是一隻手而已,」凱伊說,「你左手的小指是短,不過你右手的小指就長得多了。左手代表天生的,而右手才是人為的。所以這表示你天生不自私,不過隨著時間的推移,變得越來越自私多了。」
「你會算命嗎,凱伊?」瑪麗-歐丁問。她伸出一隻手,手掌朝上。「有個算命的告訴過我,我會有兩個丈夫和三個孩子。我得加加油了!」
凱伊說:
「那些小小的交叉手紋並不代表孩子,是代表出國。那表示你會出國三次。」
「這好像也不可能,」瑪麗-歐丁說。
湯瑪士-羅伊迪問她。
「你常旅行嗎?」
「不,幾乎沒去過。」
他聽出她話中隱藏著遺憾意味。
「你想去嗎?」
「最想不過的了。」
他遲緩地回想她的生活,一直侍候一個老婦人。冷靜、老練,優越的治事能力。他好奇地問:
「你跟崔西蓮夫人住一起很久了嗎?」
「將近十五年了。我父親去世後我就來她這裡了。他癱瘓在床上好幾年才去世。」
然後,她回答她感到他腦子裡真正想問的問題說。
「我今年三十六歲。這是你想知道的,不是嗎?」
「我的確在想,」他承認說,「你可能——看不出你的年齡有多大,你知道。」
「這可有點模稜兩可!」
「我想也是,不過我不是那個意思。」
他那憂鬱、體貼的眼光並沒移開她的臉上.她並不感到尷尬。他的注視並不令人感到自卑——而是真誠、體貼、帶著興趣的注視。她發現他的眼光停在她頭髮上,伸手摸摸那絡白髮。
「這,」她說,「我很小的時候就有了。」
「我喜歡它,」湯瑪士-羅伊迪簡單明瞭地說。
他繼續看著她。她終於以有點好玩的語氣說,「好了,看夠了吧,怎麼樣?」
他褐色的臉孔一陣泛紅。
「噢,我想這樣盯著你看是沒有禮貌。我在想——想你真正是什麼樣的人。」
「拜託,」她匆匆站了起來說。當她挽著奧德莉的手臂走向客廳時說:
「屈維斯老先生明天也會來吃晚飯。」
「他是誰?」奈維爾問。
「路華斯-羅德介紹他來的。一位討人喜歡的老紳士。他住在‘宮廷‘旅館。他的心臟衰弱,身體很虛,不過各方面官能都很好,而且他認識很多有趣的人物。他是個執業律師或是高等法院辯護律師——我忘了。」
「這裡每個人都老得可怕,」凱伊不滿地說。
她正站在一座高腳燈下。湯瑪士正朝著她那個方向看,就像任何落人他視線中的東西一樣,她引起他緩慢、感興趣的注視。
他突然為她那強烈、激情的美吃了一驚,一種色彩鮮明、活力充沛的美。他的目光從她身上移往奧德莉,蒼白、祥和,穿著銀色的衣服。
他兀自微微一笑,低聲說:
「紅玫和白雪。」
「什麼?」在他一旁的瑪麗-歐丁說。
他重複說了一遍。「就像那古老的神仙故事,你知道——」
瑪麗-歐丁說:
「非常恰當的描述……」
5
屈維斯先生讚賞地吸飲著手中的一杯紅葡萄酒,非常好的酒。晚餐的菜做得也很好,吃起來非常舒服。顯然崔西蓮夫人跟她僕人之間相處得融洽。
儘管女主人臥病在床,屋子裡還是整理得很好。
或許,遺憾的是紅葡萄酒上桌時,女士們都沒有迴避退出餐廳。他喜歡老式的規矩——但是這些年輕人有他們自己的一套。
他的目光落在奈維爾-史春吉那豔麗奪目的現任太太身上。
今晚凱伊出足了風頭。在燭光下她的美閃爍耀眼。在她一旁,泰德-拉提莫光潔滑溜的頭傾向她。他在為她助陣。她感到信心十足,得意洋洋。
光看這幕充滿燦爛活力的景象,就足以使屈維斯先生的一把老骨頭熱活起來。
年輕——真的沒有什麼能比得上年輕!
難怪做丈夫的會昏了頭離開了他的前妻。奧德莉坐在他一旁。很有味道的女人,淑女型——不過,在屈維斯先生的經驗裡,就是這種女人會一成不變地遭到被遺棄的命運。
他瞄著她看。她低下頭看著她的餐盤。她那不為外界所動的態度似乎包含著某種意味,令屈維斯先生吃了一驚。他更仔細地看著她。一頭住上梳攏的秀髮配上貝殼般的小耳朵顯得格外迷人……
他意識到餐廳有了變動,有點吃驚地從個人沉思中醒轉過來。他匆匆站了起來。
在客廳裡,凱伊-史春吉直接走向留聲機,放了一張舞曲唱片。
瑪麗-歐丁抱歉地對屈維斯先生說:
「我相信你一定不喜歡爵士樂。」
「沒有的事,」屈維斯先生客套地說。
「或許,待一會兒我們可以打打橋牌?」她提議,「不過現在還不能開打,因為我知道崔西蓮夫人等著跟你聊一聊。」
「那太好了。崔西蓮夫人從沒下樓來?」
「沒有,她以前常坐輪椅下來,所以我們才裝了電梯。不過如今她寧可留在她自己房裡。她可以在那裡高興找誰去談話就找誰去,像皇室召見一樣。」
「說得好,歐丁小姐。我總是感到崔西蓮夫人有種皇族的味道。」
在客廳中央,凱伊滑開了慢舞步。
她說:
「把那張桌子挪開,奈維爾。」
她的話語獨斷而自信。她的兩眼閃爍生輝,櫻唇輕啟。
奈維爾服從地移動桌子,然後向她趨近一步,但是她巧妙地轉向泰德-拉提莫。
「來吧,泰德,我們來跳舞。」
泰德的手臂馬上擁起她。他們舞著、搖擺著;舞步配合得十全十美,表演得十分精采。
屈維斯先生喃喃說:
「呃——相當精采。」
瑪麗-歐丁聽了有點畏縮——然而屈維斯先生當然只是出自單純的讚賞,別無他意。她看著他那張睿智的老臉。臉上表情心不在焉,好像他心裡正在想著什麼。
奈維爾站在那裡猶豫了一下,然後朝著站在窗邊的奧德莉走去。
「跳舞吧,臭德莉?」
他的語調正式,幾近於冷淡,令人感到他的邀請只是出於禮貌。奧德莉-史春吉猶豫了一下,然後點點頭,朝他移近一步。
瑪麗-歐丁跟屈維斯先生寒暄了幾句,屈維斯先生都沒有回應。在此之前他一直沒有重聽的跡象而且應對得體——她知道是他在想著心事才會這樣。她不太清楚他究竟是在觀望著舞者,或是在注視著獨自一個人站在客廳另一頭的湯瑪士-羅伊迪。
屈維斯先生有點吃驚他說:
「抱歉,我親愛的女士,你剛剛說什麼?」
「沒什麼。只是這個九月天天氣好得不尋常。」
「哦,的確是——這裡很缺雨水,旅館那邊的人告訴我。」
「我希望你在那邊住得還舒服吧?」
「哦,是的,雖然我得說我感到困惱,當我剛到時發現——」
屈維斯先生中斷下來。
奧德莉已脫離了奈維爾。她歉然地輕笑說:
「這種天氣跳舞真是太熱了。」
她朝著敞開的落地窗門走去,走出去到陽臺上。
「噢!去追她,你這笨蛋,」瑪麗低聲說。她本想只有她自己聽得到,但是她這話的聲音已大到足夠令屈維斯先生回過頭來,驚愕地注視著她。
「我把我心裡所想的講出來了,」她靦腆地說,「可是他真的很叫我生氣。他那麼遲鈍。」
「史春吉先生?」
「噢,不,不是奈維爾。我是說湯瑪士-羅伊迪。」
湯瑪士-羅伊迪正準備動身,可是慢了一步-奈維爾在停頓了一下後,隨著奧德莉走出去。
屈維斯先生的眼睛有一陣子落在窗門上,心裡在思索著什麼,然後他的注意力轉回到還在婆娑起舞的一對身上。
「舞跳得真美,年輕的——拉提莫先生,你說他叫這個名字?」
「是的,艾德華-拉提莫。」
「啊,是的,艾德華-拉提莫。我猜,是史春吉太太的老朋友吧?」
「是的。」
「這位非常——呃——秀氣的年輕紳士靠什麼過活?」
「哦,我不大清楚,真的。」
「唔,」屈維斯先生說出一個表示意會而無傷大雅的字。瑪麗繼續說:「他住在東頭灣旅館,」「很方便,」屈維斯先生說。
過了一會兒,他又出神地說:「頭形有點有趣——頭頂到頸子的角度奇特——留那種髮型就比較不那麼引人注目了,不過確實是不尋常。」他又停頓了一下,然後更顯得出神地繼續說下去:「上次我看過的有這種頭形的人因為攻擊一個老年珠寶商被判了十年勞役。」
「你總不會是說——」瑪麗驚呼起來。
「不是,當然不是,」屈維斯先生說。「你完全誤會了。我絕沒有貶抑你的客人的意思。我只是在說一個狠毒的罪犯外表看起來可能是非常迷人、風度優雅的年輕人。聽起來古怪,不過卻是事實。」
他和藹地對她微笑。瑪麗說:「你知道,屈維斯先生,我想我有點怕你。」
「胡說,親愛的女士。」
「可是我真的是有點怕你。你是——這麼一個非常精明的觀察者。」
「我的雙眼,」屈維斯先生得意地說,「就像以往一樣的好。」他停頓一下,然後又說:「這到底是幸或不幸,我一時也說不上來。」
「怎麼可能會是不幸?」
屈維斯先生懷疑地搖搖頭。
「有時候人會被安置在擔負責任的地位上。正確的行動方針並不總是容易決定的。」
哈士託捧著咖啡盤進來。
分送給瑪麗和老律師每人一杯後,他朝著湯瑪士-羅伊迪走去。然後,在瑪麗的指示之下,他把咖啡托盤放在一張矮桌上,離開了客廳。
凱伊從泰德的肩頭探頭過來說,「我們跳完這一曲再喝。」
瑪麗說:「我把奧德莉的端出去給她。」
她端起杯子,走向法國式落地窗門。屈維斯先生陪伴著她。當她在門口停頓下來時,他從她的肩頭望出去。
奧德莉坐在回欄一角。在皎潔明亮的月光下,她的美活現出來——種線條而非色彩的美。那下巴至耳際優美的線條,那造型柔美的下巴和嘴唇,還有那真正可愛的頭顱和小巧挺拔的鼻樑。即使奧德莉-史春吉老了,這種美還是會存在一這種美跟肌膚無關——美的是骨架本身。她身上穿的金屬亮片衣服更加強了月光造成的效果。她坐得非常平靜,奈維爾-史春吉站在那裡看著她。
奈維爾向她走近一步。
「奧德莉,」他說,「你——」
她換了下姿勢,然後輕輕跳下來,一手伸向耳朵:
「噢!我的耳環——我一定是搞掉了。」
「掉在哪裡?我看看——」
他們同時彎下身子,尷尬、彆扭——身子碰在一起。奧德莉跳開,奈維爾叫了起來:
「等一下——我的袖釦——纏到你的頭髮了,不要動。」
她站得相當平靜,他掰弄著袖釦。
「嗚——你連我的頭髮都拔掉了——真是笨手笨腳的,你快一點,奈維爾。」
「對不起,我——我好像真的是笨手笨腳的。」
月光的亮度足夠讓旁觀的兩個人看見奧德莉所看不見的,奈維爾正忙著解開被鉤住的一絡淡金色頭髮的雙手在顫抖著。
然而奧德莉自己也在顫抖——好像突然覺得發冷一樣。
瑪麗-歐丁被身後一聲平靜的話語嚇了一跳:
「對不起——」
湯瑪士-羅伊迪越過她走了出去。
「我來好嗎,史春吉?」他問。
奈維爾站直身子,他和奧德莉分開身來。
「好了,我已經解開了。」
奈維爾的臉有點蒼白。
「你冷了,」湯瑪士對奧德莉說,「進去喝杯咖啡吧。」
她跟他走回去,奈維爾轉身看著海。
「我正要端出去給你,」瑪麗說,「不過你或許還是進來喝的好。」
「是的,」奧德莉說,「我想我還是進去的好。」
他們都回到客廳。泰德和凱伊已經不再跳舞。
客廳的門一開,一個穿著黑衣瘦高的婦人走進來。她恭敬地說:
「夫人向大家致意,她想在她房裡見見屈維斯先生。」
6
崔西蓮夫人喜形於色地接見屈維斯先生。
他和她很快地開啟話匣子,投機地不停訴說著往日舊事和一些彼此都認識的朋友。
半個小時之後崔西蓮夫人滿意地深深嘆了一口氣。
「啊,」她說,「我真高興!沒有什麼比聊聊天、談談過去的醜事更叫人高興了。」
「偶爾談談一點離經叛道的事,」屈維斯先生同意地說,「倒也替生活增添一些情趣。」
「對了,」崔西蓮夫人說,「你對我們這‘三角關係’的例子有什麼感想?」
屈維斯先生謹慎地擺出不解的面孔。
「呃——什麼‘三角關係’?」
「別說你沒注意到!奈維爾和他的兩個太太。」
「噢,那個!現在的史春吉太太真是一個非常有魅力的女人。」
「奧德莉也是,」崔西蓮夫人說。
屈維斯先生承認:
「她有魅力——是的。」
崔西蓮夫人大聲說:
「你的意思是你可以瞭解一個男人為了——為了凱伊而離開奧德莉——一個——一個品性珍貴的女人?」
屈維斯先生平靜地回答:
「完全瞭解。這經常發生。」
「真叫人噁心。如果我是男人我一定很快就厭倦了凱伊,而且後悔我怎麼那麼傻!」
「這也是經常發生的事。這種突發的激情迷戀,」屈維斯先生表情非常冷靜地說,「很少能持久的。」
「那麼後來會怎麼樣?」崔西蓮夫人問。
「通常,」屈維斯先生說,「呃——雙方會調整自己。常見的是第二度離婚。然後男人再娶第三者——某個本性具有同情心的女人。」
「荒唐!奈維爾又不是摩門教徒——你的一些客戶可能是!」
「偶爾最初的一對也會再結婚。」
崔西蓮夫人搖搖頭。
「那不可能!奧德莉自尊心大強了。」
「你這樣認為?」
「我不只是認為,我確信。你不要在那裡猛搖頭氣人!」
「根據我的經驗,」屈維斯先生說,「一牽扯到愛情的事,女人便無所謂尊嚴不尊嚴,即使有也是微乎其微。尊嚴常常掛在她們嘴上,但是實際行動卻又不然。」
「你不瞭解奧德莉。她狂愛著奈維爾。也許是愛得太過分了,在他為了那個女孩離她而去之後(儘管我完全不怪他——那個女孩到處跟著他窮追不捨,你知道男人是什麼樣的!),她就從來不想再見到他。」
屈維斯先生輕咳一聲。
「然而,」他說,「她人在這裡!」
「噢,這,」崔西蓮夫人困惱地說,「我不懂這些現代的想法。我想奧德莉來這裡只是要顯示她不在乎,顯示這並沒有什麼關係!」
「很可能,」屈維斯先生摸摸下巴。」當然,她自己可能這樣想。」
「你是說,」崔西蓮夫人說,「你認為她仍然愛慕奈維爾,而且——噢,不!我不相信!」
「這有可能,」屈維斯先生說。
「不成,」崔西蓮夫人說,「在我的屋子裡不能有這種事。」
「你已經感到困擾了,不是嗎?」屈維斯先生精明地問。「情勢緊張。我已經感覺到緊張的氣氛。」
「原來你也感覺到了?」崔西蓮夫人言辭銳利地說。
「嗯,我必須承認,我感到困惑。雙方的真正感受仍然不明朗,不過在我看來,是有火藥味存在。隨時都可能爆發。」
「不要再賣關子了,告訴我該怎麼辦,」崔西蓮夫人說。
屈維斯先生舉起雙手。「真的,我不知道該作何建議。我感到有個焦點在。要是我們能把這個焦點隔絕就好了——可是還不太明朗。」
「我不想要奧德莉離去,」崔西蓮夫人說,「根據我的觀察,她在非常艱困的處境中表現得十全十美。她一直保持適切的禮貌。我認為她的行為沒什麼可責難的。」
「噢,的確,」屈維斯先生說,「的確。不過還是在年輕的奈維爾-史春吉身上起了很可觀的作用。」
「奈維爾,」崔西蓮夫人說,「表現得不好,我會找他來談談。可是我沒有辦法趕他走。馬梭把他當成義子般看待。」
「我知道。」
崔西蓮夫人嘆了一口氣。她以較低沉的聲音說:
「你知道馬梭是在這裡溺水而死的?」
「知道。」
「我留在這裡,很多人都感到驚訝,在這裡我一直感到馬梭就在我附近。整個房子都有他的蹤跡。到別的地方我會感到孤單陌生。」她頓了頓,然後繼續。「起初我希望我不久就可以隨他而去,尤其是在我的健康情況開始走下坡時。可是看來我好像是病人多長壽——纏臥病榻卻就是死不了。」她憤憤地擂打枕頭,繼續說:
「我可不高興這樣,我可以告訴你!我一直希望要死就快快死掉算了——希望跟死神面對面——而不是感到他一直在我身旁鬼鬼祟祟的,惹得人毛骨悚然——步步地逼我嘗受病痛的羞辱。越來越無助一越來越依賴別人!」
「不過你依賴的都是非常忠誠的人,我確信。你有個忠實的女僕吧?
「巴蕾特?帶你上來的那個?她是我的一大慰藉!一個兇悍的老婦人,忠心耿耿,她跟了我好幾年了。」
「而且我該說,你有了歐丁小姐可真是幸運。」
「不錯,我有了瑪麗是幸運。」
「她是你的親戚?」
「一個遠房表妹。一個一輩子都在為別人犧牲、不顧自己的人。她侍奉她父親——個聰明的男人一但是嚴厲、強求得可怕。他去世後我請她來我這裡住,她一來的那天我就感謝上蒼。你不知道大部分的伴從有多可怕,乏味煩人的無用東西。她們的愚蠢簡直會把人給逼瘋。她們因為其他什麼都不會做所以才做伴從。有了瑪麗這樣教育良好的知識婦女真是太好了。她有真正一流的頭腦——男人的頭腦——她涉獵群籍,深入而廣泛,跟她談話可以無所不談。而且她處理家事也一樣聰敏。這個家她理得十全十美,而且讓每個僕人都高高興興的——她排除了各種爭吵、嫉妒的紛端——我不知道她用的是什麼方法——我想是機敏老練的手法。」
「她跟你很久了?」
「十二年了——不,不只十二年。十三年——十四年——大概吧。她真是我的一大慰藉。」
屈維斯先生點點頭。
崔西蓮夫人半睜著眼瞼望著他。突然說:
「怎麼啦?你好像在擔憂什麼?」
「小事情,」屈維斯先生說,「只是小事情。你的眼睛真厲害。」
「我喜歡研究人,」崔西蓮夫人說,「馬梭的腦子裡一齣現什麼我總是馬上就知道。」她嘆了一口氣然後靠回枕頭上。「現在我得跟你道晚安了——」有如皇后一般的逐客令——絲毫不讓人感到失禮,「我很累了。不過見到你真是一大樂趣。有空再早點來看我。」
「既然你這麼說,你放心,我會趁機會多來這裡走走,我只希望我沒談得太久了。」
「噢,沒有。我總是會突然感到累。你走之前幫我拉下叫人鈴。」
屈維斯先生慎重地拉下尾端有一大穗結的老式拉鈴器。
「真不簡單,還保有這種老東西。」
「你是說我的鈴,嗯。我不用電鈴。它們老是出毛病讓你猛按個不停!這東西就從不會失靈。它通到樓上巴蕾特的房裡——鈴就吊在她的床上。因此她一聽到就馬上過來。如果她沒來我就馬上再拉一次。」
屈維斯先生走出房間時,聽到鈴聲再度響起,就在他頭頂上某個地方叮叮噹噹地響著。他抬起頭看到天花板上的鈴線。
巴蕾特匆匆下樓,與他擦身而過,向她女主人的房間走去。
屈維斯先生捨棄那小電梯不用,一步一步慢慢地走下樓。
他的臉上出現莫名的愁容。他發現大家都聚集在客廳裡。瑪麗-歐丁見到他馬上提議打橋牌,可是屈維斯先生婉拒,推說他很快就得回去了。
「我住的旅館,」他說,「是老式的。他們不希望客人過了十二點才回去。」
「現在還很早一一才十點半而已,」奈維爾說,「他們總不會把你鎖在外頭不讓你進去吧?」
「噢,這倒不會。事實上我懷疑他們晚上門有沒有上鎖。九點就關門,不過沒上鎖,把手一轉就可以走進去了。這裡的人好像非常隨便,不過我想他們這樣信任本地人是對的。」
「這裡白天當然都沒有人鎖門,」瑪麗說,「我們的門白天都開著——不過到了晚上就鎖起來了。」
「‘宮廷‘是什麼樣的旅館?」泰德-拉提莫問,「外表看起來是幢奇奇怪怪的維多利亞時代建築。」
「它名副其實,」屈維斯先生說,「而且給人一種如同沉浸在維多利亞時代一樣實實在在的舒適感。舒服的好床,菜燒得好——寬大的維多利亞式衣櫥。巨大的浴盆,四周都是桃花心木。」
「你不是說你剛開始時有點困惱嗎?」瑪麗問。
「啊,是的。我謹慎地寫信預定了一樓的套房。我的心臟不好,你知道,不能爬樓梯。我到達時發現樓下沒有空房,覺得有點困惱。我被分配到頂樓的一間套房(我必須承認是很好的房間)。我提出抗議,不過好像是一個本來打算這個月到蘇格蘭去的老客人生病了,房間空不出來。」
「我想是盧坎太太,」瑪麗說。
「我想是叫這個名字。在那種情況之下,我不得不將就一下。幸好他們那裡設有自動升降梯——所以實際上我倒沒感到有什麼不方便。」
凱伊說:
「泰德,你為什麼不住到‘宮廷’旅館去?這樣你來這裡比較方便多了。」
「噢,那種地方好像不合我的胃口,」
「不錯,拉提莫先生,」屈維斯先生說,「那絕不是你活動的領域。」
泰德-拉提莫為了某種原因臉紅了起來。
「我不知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他說。
瑪麗-歐丁感到緊張的氣息,趕緊支開話題,提出她對報上刊登的一個案子的看法。
「我知道他們在肯特市那件重大案子中又扣押了一個人——」她說。
「這是他們扣押的第二個人,」奈維爾說,「我希望他們這次抓對了人。」
「即使他就是兇手,他們也拿他沒辦法,」屈維斯先生說。
「證據不足?」羅伊迪問道。
「嗯。」
「然而,」凱伊說,「我認為他們最後總是會找到證據的。」
「不總是會找到,史春吉大大,如果你知道有多少人犯了罪卻逍遙法外,你會大吃一驚。」
「你的意思是說,他們一直沒被發覺?」
「不只是這樣。有一個人,」——他提及兩年前一個有名的案子——「警方知道一些兒童謀殺案是他乾的——一點懷疑也沒有——但是他們卻無能為力。有兩個人提供他不在場證明,儘管這不在場證明是假的,卻沒有辦法加以證明。因此殺人兇手獲得開釋。」
「真是可怕,」瑪麗說。
湯瑪士-羅伊迪敲敲菸斗裡的菸灰,以他平靜、深思的聲音說,「這證實了我一向的想法——有時候人把法律操在自己手上是對的。」
「你這是什麼意思,羅伊迪先生?」
湯瑪士開始裝填菸絲。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以心血來潮、不相連貫的語句說:
「假設你知道——一件卑鄙下流的事——知道現有的法律奈何不了那個下手的人——知道他不會受到懲罰。那麼我認為——自己動手去執刑是正確的。」
屈維斯先生親切地說:
「非常要不得的理論,羅伊迪先生!這樣的行為相當不正當!」
「我不認為。你知道,我的前提是事實已經證明——只是法律無能為力!」
「私人採取的行動仍然是不可原諒的。」
湯瑪士微微一笑——非常溫柔的微笑。
「我不同意,」他說,「如果一個人應該被吊死,我不在乎擔負起吊死他的責任!」
「再來就輪到你自己遭受法律的制裁!」
湯瑪士仍舊微笑著說:「當然,我會小心……事實上人不得不多多少少耍點下流的手段……」
奧德莉以她清脆的聲音說:
「你會被發現的,湯瑪士。」
「老實說,」湯瑪士說,「我不認為我會。」
「我曾經知道一個案子,」屈維斯先生說著又停了下來。他歉然說:「犯罪學是我的一點嗜好,你們知道。」
「請說下去,」凱伊說。
「我知道的犯罪案例很廣泛,」屈維斯先生說,「其中真正有趣的只有少數,大部分的兇手都提不起人家的興趣,而且非常短視。不過,我可以告訴你們一個有趣的案例。」
「噢,說來聽聽,」凱伊說,「我喜歡謀殺案。」
屈維斯先生說來緩慢,顯然字字斟酌,小心地挑選用辭遣句。
「這個案子是有關一個小孩子。我不提這個孩子的年齡或性別。事實如下:兩個孩子在玩弓箭。其中之一射中了另一個的要害,結果死了。調查庭召開,倖存的那個孩子完全一副心神錯亂的樣子,激發了庭上的憐憫心,案子以不幸的意外事件了結。」
他停頓下來。
「就這樣?」泰德-拉提莫問。
「就這樣。一項令人遺憾的意外事件不過,你知道,這故事有另外一面。在事情發生之前不久,有個農夫恰好在現場附近樹林裡的一條小路上走著。透過樹林的間隙,他注意到有一個小孩在那裡練習射箭。」
他停頓下來——讓聽眾細思他的意思。
「你的意思是,」瑪麗-歐丁不相信地說,「那並不是意外——而是蓄意的?」
「我不知道,」屈維斯先生說,「我一直不知道。不過調查庭上記錄小孩子不會用弓箭,結果盲目亂射一通。」
「而事實上並非如此?」
「這就其中一個小孩來說,確實並非如此!」
「那麼那個農夫採取什麼行動?」奧德莉屏息著說。
「他什麼都沒做。他這樣到底對不對,我一直不確定,這關係到孩子的將來。他覺得,對一個小孩子來說,寧可錯放他一次,應該把對小孩子的懷疑作善意的解釋。」
奧德莉說:
「可是你自己毫不懷疑那個孩子是蓄意的?」
屈維斯先生沉重地說:
「純粹個人的看法。我認為這是非常巧妙的謀殺——一件由小孩子事前詳細計劃過的謀殺案。」
泰德-拉提莫問:
「有理由嗎?」
「噢,是的,是有動機,孩子問的戲謔、講些難聽的話——足夠挑起仇恨了。小孩子容易生恨——」
瑪麗大聲說:
「可是怎麼那麼深思熟慮。」
屈維斯先生點點頭。
「是的,那麼深思熟慮是很可怕的事。一個小孩子,把謀殺的意圖藏在心裡,靜靜地一天一天練習,然後最後階段來到——假裝笨拙地射出——悲劇收場,假裝懊悔、傷心絕望。這太叫人難以相信了——叫人難以相信到案子也許不會讓庭上採信。」
「那個孩子——後來怎麼啦?」凱伊好奇地問。
「改了名字,我相信,」屈維斯先生說,「在調查庭公開之後這樣做絕對是明智之舉。那個孩子如今已經長大成人——在這世界上某個地方。問題是,那謀殺成性的一顆心是不是依然存在?」
他滿腹心思地接著又說:
「這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不過不管這位小兇手走到任何地方我都認得出來。」
「當然認不出來,」羅伊迪提出異議說。
「噢,認得出來。身體上有個特點——哦,我不繼續在這個話題上談下去了,這不是個令人愉快的話題,我該動身回去了。」
他站了起來。
瑪麗說:「先喝一杯吧?」
酒擺在客廳另一端的一張桌子上。湯瑪士-羅伊迪離得比較近,向前開啟威士忌酒瓶的瓶蓋。
「威士忌加蘇打好嗎,屈維斯先生,拉提莫,你呢,」
奈維爾低聲對奧德莉說:
「夜色可愛,出去走一下吧?」
她正一直站在窗門邊,望著月光下的陽臺。他掠過她身旁,走到外面等著,她迅即搖搖頭,轉身回到客廳裡。
「不了,我累了。我——我想上床去了。」她越過客廳,走了出去。凱伊打了個大哈欠。
「我也困了。你呢,瑪麗?」
「嗯,我想我也困了。晚安,屈維斯先生,照顧一下屈維斯先生,湯瑪士。」
「晚安,歐丁小姐。晚安,史春吉太太。」
「我們明天會過去吃午飯,泰德,」凱伊說,「如果天氣還像今天這麼好,我們就去游泳。」
「好。我會出去找你,晚安,歐丁小姐。」
兩位女性離開了客廳。
泰德-拉提莫和氣地對屈維斯先生說:「我跟你順道,先生。我要去搭渡船,所以會經過你住的旅館。」
「謝謝你,拉提莫先生。我很高興有你護送。」
屈維斯先生儘管已宣佈了他要離去的意願,卻好像不慌不忙。他愉快地細細啜飲著酒,熱衷於向湯瑪士-羅伊迪探詢馬來亞那邊的生活情況。
羅伊迪的回答非常簡短。要問他這些日常瑣事就好像問他什麼重大國家機密一樣困難。他好像陷入自己的心事中,難以分心回答問話。
泰德-拉提莫侷促不安,一臉不耐煩的神色,急著想離去。
他突然插嘴驚叫說:「我差一點忘了。我帶了一些凱伊想要聽的唱片來,就放在廳子裡,我去拿來,你明天交給凱伊好嗎,羅伊迪?」
羅伊迪點點頭。泰德離開客廳。
「那個年輕人生性毛躁,」屈維斯先生低聲說。
羅伊迪哼了一聲沒有回答。
「我想,是史春吉太太的朋友吧?」老律師繼續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