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時間移民》小說信息

(第1頁,共2頁)

字體:

前不見古人

後不見來者

念天地之悠悠

獨愴然而涕下

—題記

移民:告全民書

迫於環境和人口的已無法承受的壓力,政府決定進行時間移民,首批移民人數為8000萬,移民距離為120年。

要走的只剩下大使一個人了,他腳下的大地是空的,那是一個巨大的冷庫,裡面冷凍著40萬人,在這個世界的其他地方,還有200個這樣的冷庫,其實它們更像—大使打了一個寒戰,墳墓。

樺不同他走,她完全符合移民條件,並拿到了讓人羨慕的移民卡。但與那些嚮往未來新生活的人不同,她認為現世和現實是最值得留戀的。她留下了,讓大使一個人走向120年之後的未來。

一小時之後,大使走了,接近絕對零度的液氦淹沒了他,凝固了他的生命。他率領著這個時代的8000萬人,沿著時間踏上了逃荒之路。

跋 涉

無知覺中,時光流逝,太陽如流星般劃過長空,出生、愛情、死亡,狂喜、悲傷、失落,追求、奮鬥、失敗,一切的一切,如迎面而來的列車,在外部世界中呼嘯著掠過……

……10年……20年……40年……60年……80年……100年……120年。

第一站:黑色時代

絕對零度下的超睡中,意識隨機體完全凝固,完全感覺不到時間的存在,以至於大使醒來時,以為是低溫系統出現故障,出發後不久臨時解凍的。但對面原子鐘巨大的等離子顯示告訴他,120年過去了,一個半人生過去了,他們已是時代的流放者。

100人的先遣隊在一星期前醒來並出動與這個時代聯絡。隊長這時站在大使旁邊,大使的體力還沒有恢復到能說話的程度,在他探詢的目光下,先遣隊長搖搖頭,苦笑了一下。

國家元首在冷凍室大廳裡迎接他們。他看上去是一個飽經風霜的人,同他一起來的人也一樣。在120年之後,這很奇怪。大使把自己時代政府的信交給他,並轉達自己時代人民對未來的問候。元首沒說太多的話,只是緊緊握住大使的手,元首的手同他的臉一樣粗糙,使大使感到一切的變化並不像他想象的那麼大,他有一種溫暖的感覺。

但這種感覺在走出冷凍室後立刻消失了。外面是黑色的:黑色的大地,黑色的樹林,黑色的河流,黑色的流雲。他們乘坐的懸浮車吹起了黑色的塵土。路上向反方向行駛的坦克縱隊已成了一排行駛的黑塊,空中低低掠過的直升機群也像一群黑色的幽靈,特別是現在的直升機聽不到一點兒聲音。一切像被天火遍燒了一樣。他們駛過了一個大坑,那坑太大了,像大使時代的露天煤礦。

「彈坑。」元首說。

「……彈坑?」大使沒說出那個駭人的字。

「是的,這顆當量大約15000噸級。」元首淡淡地說,苦難對他已是淡淡的了。

在兩個時代的會面中,空氣凝固了。

「戰爭什麼時候開始的?」

「這次是兩年前。」

「這次?」

「你們走後還有過幾次。」

接著元首避開了這個話題。他不像是120年後的晚輩,倒像大使時代的長輩,這樣的長輩出現在那個時代的工地和農場裡,他們用自己寬闊的胸懷包容一切苦難,不讓一點兒溢位。「我們將接收所有的移民,並且保證他們在和平環境中生活。」

「這可能嗎,在現在這種情況下?」大使的一個隨員問道,大使本人則沉默著。

「這屆政府和全體人民將不惜一切代價做到這點,這是責任。」元首說,「當然,移民還要努力適應這個時代,這有些困難,120年來變化很大。」

「有什麼變化?」大使說,「一樣的沒有理智,一樣的戰爭,一樣的屠殺……」

「您只看到了表面。」一位穿迷彩服的將軍說,「以戰爭為例,現在兩個國家這樣交戰:首先公佈自己各類戰術和戰略武器的數量和型號,根據雙方各種武器的對毀率,計算機可以給出戰爭的結果。武器是純威懾性質的,從來不會動用。戰爭就是計算機中數學模型的演算,以結果決定戰爭的勝負。」

「如何知道對毀率呢?」

「有一個國際武器試驗組織,他們就像你們時代……國際貿易組織。」

「戰爭已經像經濟一樣正規和有序了。」

「戰爭就是經濟。」

大使看了一眼車窗外的黑色世界,「但現在,世界好像不僅僅在演算。」

元首用深沉的目光看著大使,「算過了,但我們不相信結果真能決定勝敗。」

「所以我們發起了你們那樣的戰爭,流血的戰爭,‘真’的戰爭。」將軍說。

「我們現在去首都,研究一下移民解凍的問題。」元首再次避開了這個話題。

「返回。」大使說。

「什麼?!」

「返回。你們已無法承受更多的負擔了,這個時代不適合移民,我們再向前走一段吧。」

懸浮車返回了一號冷凍室。告別前,元首遞給了大使一本精裝的書。「這120年的編年史。」他說。

這時,一位政府官員帶來一位123歲的老人,他是現在能找到的唯一與移民同時代生活過的人,他堅持要見見大使。

「好多的事,你們走後,好多的事啊!」老人拿出兩個碗,大使的時代的碗,又在碗裡滿上了酒,「我的父母是移民,這酒是我3歲時他們走前留給我的,讓我存到他們解凍時喝。我見不到他們了!我也是你們見到的最後一個同時代的人了。」

喝了酒後,大使望著老人平靜乾涸的雙眼,正想這個時代的人似乎已不會流淚了,老人的眼淚流了下來。他跪了下來,抓住大使的雙手。

「前輩保重,西出陽關無故人啊!」

大使在被液氦的超低溫凝固之前,樺突然出現在他那殘存的意識中,他看到她站在秋日在落葉上,後來落葉變黑,出現了一塊墓碑,那是她的墓碑嗎?

跋 涉

無知覺中,太陽如流星般劃過長空,時光在外部世界飛速掠過……

……120年……130年……150年……180年……200年……250年……300年……350年……400年……500年……600年

第二站:大廳時代

「怎麼這麼久才叫醒我?!」大使吃驚地看著原子鐘。

「先遣隊已以百年為間隔醒來並出動了5次,最長我們曾在一個時代生活了10年,但每次都無法實現移民,所以沒有喚醒您,這個原則是您自己確定的。」先遣隊長說。大使這才發現他比上次見面老了許多。

「又遇到戰爭了?」

「沒有,戰爭永遠消失了。前三個時代生態環境繼續惡化,直到200年前才開始好轉,但後兩個時代拒絕接收移民。這個時代同意接收,最後需要您和委員會來決定。」

冷凍室大廳裡沒有人。在巨大的密封門隆隆開啟時,先遣隊長低聲對大使說:「變化遠遠超出您的想象,要有思想準備。」

大使踏進這個時代的第一步,腳下響起了一陣樂聲,夢幻般,像過去時代風鈴聲。他低頭,看到自己踏在水晶狀的地面上,水晶的深處有彩色的光影在變幻,水晶看上去十分堅硬,踏上去卻像地毯般柔軟。踏到的位置響起那風鈴般的樂聲,同時有一圈圈同心的彩色光環以踏點為中心擴散開來,如同踏在平靜的水面上激起的水波。大使抬頭望去,發現目力所及之處,整個平原都是水晶狀了。

「全球所有的陸地都鋪上了這種材料,以至於整個世界都像人造的一樣。」先遣隊長說,看著大使驚愕的目光,他笑了,好像說:這才是吃驚開始呢!大使又注意到自己在水晶地面上的影子,有好幾個,以他為中心向四面散開。他抬起頭來……

6個太陽。

「現在是深夜,但200年前就沒有夜晚了,您看到的是同步軌道上的6個反射鏡把陽光反射到地球夜晚的一面,每個鏡面有幾百平方公里的面積。」

「山呢?」大使發現,地平線處連綿的群山不見了,大地與藍天的相接處如尺子畫出的一般平直。

「沒有山了,全被平掉了,全球各大洲都是這樣的平原。」

「為什麼?!」

「不知道。」

大使覺得那6個太陽如大廳裡的6盞燈。大廳!對了,他有了一種朦朧的感覺。進一步,他發現這是一個乾淨得出奇的時代,整個世界沒有塵土,令人難以置信地,一點兒都沒有。大地如同一個巨大的桌面一樣乾淨。天空同樣一塵不染,呈乾淨的純藍色,但由於6個太陽的存在,天空已失去了過去時代的那種廣闊和深邃,像大廳的拱頂。大廳!他的感覺更確定了,整個世界變成了一個大廳!鋪著柔軟的發出風鈴聲的水晶地毯,有著6個吊燈的大廳!這是個精緻的、乾淨的時代,同上次的黑色時代形成鮮明對比。以後的移民編年史中,他們把它叫大廳時代。

「他們不來迎接我們嗎?」大使看著眼前空曠的平原問道。

「我們得自己到首都去見他們。雖然有精緻的外表,這卻是個沒有禮儀的時代,甚至連好奇心也沒有了。」

「他們對移民是什麼態度?」

「同意接收,但移民只能在與社會隔絕的保留區生活。至於保留區的位置,在地球還是其他行星上,或在太空專建一個城市,由我們決定。」

「這絕對不能接受!」大使憤怒地說,「全體移民必須融入現在的社會,融入現在的生活,移民不是二等公民,這是時間移民最基本的原則!」

「這不可能。」先遣隊長搖搖頭。

「是他們的看法?」

「也是我的。哦,請聽我把話說完。您剛解凍,而這之前我已在這個時代生活了半年多。請相信我,現實遠比您看到的更離奇,您就是發揮最瘋狂的想象力,也無法想象出這個時代的十分之一,與此相比,舊石器時代的原始人理解我們的時代倒容易多了!」

「移民開始時已經考慮了適應的問題,所以移民的年齡都在25歲以下。我們會努力學習,努力適應這一切的!」大使說。

「學習?」先遣隊長笑著搖搖頭。「您有書嗎?」他指著大使的手提箱問,「什麼書都行。」大使不解地拿出一本伊·亞·岡察洛夫在19世紀末寫的《環球航海遊記》,這是他出發前看到一半的書。先遣隊長看了一眼書名說:「隨便翻到一頁,告訴我頁數。」大使照辦了,翻到239頁。先遣隊長流利地背誦起航海家在非洲的見聞,令人難以置信地,一字不差。

「看到了嗎,根本不需要學習,他們就像我們往磁碟上拷資料一樣向大腦中輸入知識!人的大腦能達到記憶的極限。如果這還不夠,看這個,」先遣隊長從耳後取下一個助聽器大小的東西,「這是量子級的儲存器,人類有史以來所有的書籍都可以存在裡面,願意的話可以連一個賬本都不放過!大腦可以像計算機訪問記憶體一樣提取它的資訊,比大腦本身的記憶還快。看到了嗎,我自己就是人類全部知識的載體,如果願意,您在不到一小時的時間內也能做到。對他們來說,學習是一種古老的不可理解的神秘儀式。」

「他們的孩子一出生就馬上得到一切知識?」

「孩子?」先遣隊長又笑了,「他們沒有孩子。」

「那孩子呢?」

「我說過沒有。家庭在更早的時候就沒有了。」

「就是說,他們是最後一代人了。」

「也沒有代,代的概念不存在了。」

大使的驚奇現在變成了茫然。但他還是努力去理解,並多少理解了一些。「你是說,他們永遠活著?!」

「身體的一個器官失效,就更換一個新的,大腦失效,就把其中的資訊複製出來,再拷到一個新培植的腦中去。當這種更換在進行了幾百年後,每人唯一留下的是自己的記憶。你能說清他們是孩子還是老人嗎?也許他們傾向於把自己當老人,所以不來接我們。當然,願意的話,也會有孩子的,克隆或是更傳統的方法,但不多了。這一代長生者現在已生存了300多年,還會繼續生存下去。這一切會產生出一個什麼樣的社會形態,您能想象得出嗎?我們所夢想的東西:博學、美貌、長生,在這個時代都是輕而易舉能得到的東西。」

「那麼這是理想社會了?他們還有想要而得不到的東西嗎?」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