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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之海(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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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天的不同時段,冰環的光和色都進行著豐富的變幻。

清晨和黃昏是它色彩最豐富的時段,這時冰環的色彩由地平線處的橘紅漸變為深紅,再變為碧綠和深藍,如一條宇宙彩虹。

在白天,冰環在藍天上呈耀眼的銀色,像一條流過藍色平原的鑽石大河。白天冰環最壯觀的景象是環食,即冰環擋住太陽的時刻,這時大量的冰塊折射著陽光,天空中出現奇偉瑰麗的焰火表演。依太陽被冰環擋住的時間長短,分為交叉食和平行食,所謂平行食,是太陽沿著冰環走過一段距離,每年還有一次全平行食,這天太陽從升起到落下,沿著冰環走完它在天空中的全部路程。這一天,冰環彷彿是一條撒在太空中的銀色火藥帶,在日出時被點燃,那璀璨的火球瘋狂燃燒著越過長空,在西邊落下,其壯麗之極,已很難用語言表達。正如有人驚歎:「這一天,上帝從空中踱過。」

然而冰環最迷人的時刻是在夜晚,它發出的光芒比滿月亮一倍,這銀色的光芒灑滿大地。這時,彷彿全宇宙的星星都排成密集的佇列,在夜空中莊嚴地行進,與銀河不同,這條浩蕩的星河中可以清楚地分辨出每個長方體的星星。這密密麻麻的星星中有一半在閃耀,這10萬顆閃動的星星在星河中構成湧動的波紋,彷彿宇宙的大風吹拂著河面,使整條星河變成了一個有靈性的整體……

在一陣尖嘯聲中,低溫藝術家最後一次從太空返回地面,懸在顏冬上空,一圈紛飛的雪花立刻裹住了它。

「我完成了,你覺得怎麼樣。」它問。

顏冬沉默良久,只說出了兩個字:「服了。」

他真的服了,這之前,他曾連續三天三夜仰望著冰環,不吃不喝,直到虛脫。能起床後他又到外面去仰望冰環,他覺得永遠也看不夠。在冰環下,他時而迷亂,時而沉浸於一種莫名的幸福之中,這是藝術家找到終極之美時的幸福,他被這宏大的美完全征服了,整個靈魂都融化於其中。

「作為一個藝術家,能看到這樣的創造,你還有他求嗎?」低溫藝術家又問。

「我真無他求了。」顏冬由衷地回答。

「不過嘛,你也就是看看,你肯定創造不出這種美,你太瑣碎。」

「是啊,我太瑣碎,我們太瑣碎,有啥法子?都有自己和老婆孩子要養活啊。」

顏冬坐到鹽地上,把頭埋在雙臂間,沉浸在悲哀之中。這是一個藝術家在看到自己永遠無法創造的美時,在感覺到自己永遠無法超越的界限時,產生的最深的悲哀。

「那麼,我們一起給這件作品起個名字吧,叫—夢之環,如何?」

顏冬想了一會兒,緩緩地搖了搖頭:「不好,它來自於海洋,或者說是海洋的昇華,我們做夢也想不到海洋還具有這種形態的美,就叫—夢之海吧。」

「夢之海……很好很好,就叫這個名字,夢之海。」

這時顏冬想起了自己的使命:「我想問,你在離開前,能不能把夢之海再恢復成我們的現實之海呢?」

「讓我親自毀掉自己的作品,笑話!」

「那麼,你走後,我們是否能自己恢復呢?」

「當然可以,把這些冰塊送回去不就行了?」

「怎麼送呢?」顏冬抬頭問,全人類都在豎起耳朵聽。

「我怎麼知道。」低溫藝術家淡淡地說。

「最後一個問題:作為同行,我們都知道冰雪藝術品是短命的,那麼夢之海……」

「夢之海也是短命的,冰塊表面的濾光膜會老化,不再能夠阻攔熱光。但它消失的過程與你的冰雕完全不同,這過程要劇烈和壯觀得多:冰塊汽化,壓力使薄膜炸開,每個冰塊變成一個小彗星,整個冰環將迷漫著銀色的霧氣,然後夢之海將消失在銀霧中,然後銀霧也擴散到太空消失了,宇宙只能期待著我在遙遠的另一個世界的下一個作品。」

「這將在多長時間後發生?」顏冬聲音有些發顫。

「濾光膜失效,用你們的計時,嗯,大約20年吧。嗨,怎麼又談起藝術之外的事了?瑣碎瑣碎!好了同行,永別了,好好欣賞我留給你們的美吧!」

冰球急速上升,很快消失在空中。據世界各大天文機構觀測,冰球沿垂直於黃道面的方向急速飛去,在其加速到光速一半時,突然消失在距太陽13個天文單位的太空中,好像鑽進了一個看不見的洞,以後它再也沒回來。

下 篇

紀念碑和導光管

乾旱已持續了5年。

焦黃的大地從車窗外掠過,時值盛夏,大地上沒有一點兒綠色,樹木全部枯死,裂紋如黑色的蛛網覆蓋著大地,乾熱風揚起的黃沙不時遮蓋了這一切。有好幾次,顏冬確信他看到了鐵路邊被渴死的人的屍體,但那些屍體看上去像是旁邊枯死的大樹上掉下的一根根幹樹枝,倒沒什麼恐怖感。這嚴酷的乾旱世界與天空中銀色的夢之海形成鮮明的對比。

顏冬舔了舔乾裂的嘴唇,一直捨不得喝自己帶的那壺水,那是他全家4天的配給,是妻子在火車站硬讓他帶上的。昨天單位裡的職工鬧事,堅決要求用水來發工資,市場上非配給的水越來越少,有錢也買不到了……這時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扭頭一看是鄰座。

「你就是那個外星人的同行吧?」

自從成為人類與低溫藝術家溝通的信使,顏冬就成了名人,開始他是一位正面角色和英雄,可是低溫藝術家走後情況就發生了變化,有種說法,說是他在冰雪藝術節上激發了低溫藝術家的靈感,否則什麼事都不會發生。大多數人都知道這是無稽之談,但有個發洩怨氣的物件總是好事,所以到現在,他在人們的眼中簡直成了外星人的同謀。好在後來有更多的事要操心,人們漸漸把他忘了。但這次他雖戴著墨鏡,還是被認了出來。

「你請我喝水!」那人沙啞地說,嘴唇上有兩小片幹皮屑掉了下來。

「幹什麼,你想搶劫?」

「放聰明點兒,不然我要喊了!」

顏冬只好把水壺遞給他,這傢伙一口氣喝了個底朝天,旁邊的人驚異地看著他,從過道上路過的列車員也站住呆呆地看了他半天,他們不敢相信竟有人這麼奢侈,這就像有海時(人們對低溫藝術家到來之前的時代的稱呼)看著一個富豪一人吃一頓價值10萬元的盛宴一樣。

那人把空水壺還給顏冬,又拍拍他的肩膀低聲說:「沒關係的,很快就都結束了。」

顏冬明白他這話的含義。

首都的街道上已很少有汽車,罕見的汽車也是改裝後的氣冷式,傳統的水冷式汽車已經嚴格禁止使用了。幸虧世界危機組織中國分部派了輛車來接他,否則他絕對到不了危機組織的辦公大樓的。一路上,他看到街道都被沙塵暴帶來的黃塵所覆蓋,見不到幾個行人,缺水的人在這乾熱風中行走是十分危險的。

世界像一條離開水的魚,已經奄奄一息了。

到了危機組織辦公大樓後,顏冬首先去找組織的負責人報到,負責人帶著他來到了一間很大的辦公室,告訴他這就是他將要工作的機構。顏冬看看辦公室的門,與其他的辦公室不同,這扇門上沒有標牌,負責人說:

「這是一個秘密機構,這裡所有的工作嚴格保密,以免引起社會動亂,這個機構的名稱叫紀念碑部。」

走進辦公室,顏冬發現這裡的人都有些古怪:有的人頭髮太長,有的人沒有頭髮;有的人的穿著在這個艱難時代顯得過分整潔,有的人除了短褲外什麼都沒穿;有的人神色憂鬱,有的人興奮異常……中間的長桌上放著許多奇形怪狀的模型,看不出是幹什麼用的。

「歡迎您,冰雕藝術家先生!」在聽完負責人的介紹後,紀念碑部的部長熱情地向顏冬伸出手來,「您終於有機會把您從外星人那裡得到的靈感發揮出來,當然,這次不能用冰為材料,我們要創作的,是一件需要永久儲存的作品。」

「這是在幹什麼?」顏冬不解地問。

部長看看負責人又看看顏冬,說:「您還不知道?我們要建立人類紀念碑!」

顏冬顯得更加茫然了。

「就是人類的墓碑。」旁邊一位藝術家說,這人頭髮很長,衣衫破爛,一副頹廢模樣,一手拿著一瓶二鍋頭喝得很有些醉意,這東西是有海時剩下的,現在比水便宜多了。

顏冬向四周看看說:「可……我們還沒死啊。」

「等死了就晚了,」負責人說,「我們應該做最壞的打算,現在是考慮這事的時候了。」

部長點點頭說:「這是人類最後的藝術創作,也是最偉大的創作,作為一名藝術家,還有什麼比參加這一創作更幸福的呢?」

「其實都他媽多……多餘!」長髮藝術家揮著酒瓶說,「墓碑是供後人憑弔的,沒有後人了,還立個鳥碑?」

「注意名稱,是紀念碑!」部長嚴肅地更正道,然後笑著對顏冬說:「雖這麼說,可他提出的創意還是不錯的:他提議全世界每人拿出一顆牙齒,用這些牙齒可以建造一座巨碑,每個牙齒上刻一個字,足以把人類文明最詳細的歷史都刻上了。」他指指一個看上去像白色金字塔的模型。

「這是對人類的褻瀆!」另一位光頭藝術家喊道,「人類的價值在於其大腦,他卻要用牙齒來紀念!」

長髮藝術家又掄起瓶子灌了一口:「牙……牙齒容易儲存!」

「可大部分人都還活著!」顏冬又嚴肅地重複一遍。

「但還能活多久呢?」長髮藝術家說,一談到這個話題,他的口齒又利落了,「天上滴水不下,江河干涸,農業全面絕收已經3年了,90%的工業已經停產,剩下的糧食和水,還能維持多長時間?」

「這群廢物,」禿頭藝術家指著負責人說,「忙活了5年時間,到現在一塊冰也沒能從天上弄下來!」

對禿頭藝術家的指責,負責人只是付之一笑:「事情沒有那麼簡單。以人類現有的技術,從軌道上迫降一塊冰並不難,迫降一百甚至上千塊冰也能做到,但要把在太空中繞地球執行的20萬塊冰全部迫降,那完全是另一回事了。如果用傳統手段,用火箭發動機減速冰塊使其返回大氣層,就需製造大量可重複使用的超大功率發動機,並將它們送入太空,這是一個巨大的技術工程,以人類目前的技術水平和資源儲備,有許多不可克服的障礙。比如說,要想拯救地球的生態系統,如果從現在開始,需要在4年時間裡迫降一半冰塊,這樣平均每年就要迫降25000塊冰,它所需要的火箭燃料在重量上比有海時人類一年消耗的汽油還多!可那不是汽油,那是液氫液氧和四氧化二氮、偏二甲肼之類,製造它們所消耗的能量和資源,是生產汽油的上百倍,僅此一項,就使整個計劃成為不可能。」

長髮藝術家點點頭:「所以說末日不遠了。」

負責人說:「不,不是這樣,我們還可以採取許多非傳統非常規方法,希望還是有的,但在我們努力的同時,也要做最壞的打算。」

「我就是為這個來的。」顏冬說。

「為最壞的打算?」長髮藝術家問。

「不,為希望。」他轉向負責人說,「不管你們召我來幹什麼,我來有自己的目的。」他說著指了指自己帶的那體積很大的行囊,「請帶我到海洋回收部去。」

「你去回收部能幹什麼?那裡可都是科學家和工程師!」禿頭藝術家驚奇地問。

「我從事應用光學研究,職稱是研究員,除了與你們一樣做夢外,我還能幹些更實際的事。」顏冬掃了一眼周圍的藝術家說。

在顏冬的堅持下,負責人帶他來到了海洋回收部。這裡的氣氛與紀念碑部截然不同,每個人都在電腦前緊張地工作著。辦公室的正中央放著一臺可以隨意取水的飲水機,這簡直是國王的待遇,不過想想這些人身上集中了人類的全部希望,也就不奇怪了。

見到海洋回收部的總工程師後,顏冬對他說:「我帶來了一個回收冰塊的方案。」說著他開啟背包,拿出了一根白色的長管子,管子有手臂粗,接著他又拿出一個約一米長的圓筒。顏冬走到一個向陽的窗前,把圓筒伸到窗外擺弄著,那圓筒像傘一樣撐開,「傘」的凹面鍍著鏡面膜,使它成為一個類似於太陽灶的拋物面反射鏡。接著,顏冬把那根管子從反射鏡底部的一個小圓洞中穿過去,然後調節鏡面的方向,使它把陽光聚焦到伸出的管子的端部。立刻,管子的另一端把一個刺眼的光斑投到室內的地板上,由於管子平放在地上,那個光斑呈長橢圓形。

顏冬說:「這是用最新的光導纖維做成的導光管,在導光時衰減很小。當然,實際系統的尺寸比這要大得多,在太空中,只要用一面直徑20米左右的拋物面反射鏡,就可以在導光管的另一端得到一個溫度達3000攝氏度以上的光斑。」

顏冬向周圍看看,他的演示並沒有產生預期的效果,那些工程師們扭頭朝這邊看看,又都繼續專注於自己的電腦螢幕不再理會他了。直到那光斑使防靜電地板冒出了一股青煙,才有最近的一個人走了過來,說:「幹什麼,還嫌這兒不熱?」同時把導光管輕輕向後一拉,使採光的一端脫離了反射鏡的焦距,地板上的光斑雖然還在,但立刻變暗了許多,失去了熱度。顏冬驚奇地發現,這人擺弄這東西很在行。

總工程師指指導光管說:「把這些東西收起來,喝點水吧。聽說你是坐火車來的,從長春到這兒的火車居然還開?你一定渴壞了。」

顏冬急著想解釋自己的發明,但他確實渴壞了,冒煙的嗓子已說不出話來。

「不錯,這確實是目前最可行的方案。」總工程師遞給顏冬一杯水。

顏冬一口氣喝光了那杯水,呆呆地望著總工程師問:「您是說,已經有人想到了?」

總工程師笑著說:「與外星人相處,使你低估人類的智力了。其實,在低溫藝術家把第一塊冰送到軌道上時,這個方案就已經有很多人想到了。後來又有了許多變種,比如用太陽能電池板代替反射鏡,用電線和電熱絲代替導光管,其優點是裝置容易製造和運送,缺點是效率不如導光管方案高。現在,對它的研究已進行了5年,技術上已經成熟,所需的裝置也大部分製造出來了。」

「那為什麼還不實施?」

旁邊的一名工程師說:「這個方案,將使地球海洋失去21%的水,這部分水或變成推進蒸汽散失了,或在再入大氣時被高溫離解。」

總工程師扭頭對那名工程師說:「你們可能還不知道,美國人最新的計算機模擬表明,在電離層之下,再入時高溫離解產生的氫氣會立刻同周圍的氧再化合形成水,所以高溫離解的損失以前被高估了,總損失率估計為18%,」他又轉向顏冬,「但這個比例也夠高的了。」

「那你們有把太空中的水全部取回來方案嗎?」

總工程師搖搖頭,「唯一的可能是用核聚變發動機,但目前我們在地面上都得不到可控的核聚變。」

「那為什麼還不快些行動呢?要知道,猶豫不決的話地球會失去百分之百的水。」

總工程師堅定地點點頭:「所以,在長時間的猶豫之後我們決定行動了,很快,地球將為生存決一死戰。」

回收海洋

顏冬加入了海洋回收部,負責對已生產出的導光管進行驗收的工作,這雖不是核心崗位,但他也感到很充實。

在顏冬到達首都一個月後,人類回收海洋的工程開始了。

在短短的一個星期內,從全球各大發射基地,有800枚大型運載火箭發射升空,把5萬噸荷載送入地球軌道。然後,從北美的發射基地,20架太空梭向太空運送了300名宇航員。由於沿同一航線頻繁發射,在各基地上空形成了一道長久不散的火箭尾跡,從軌道上看,彷彿是從各大陸向太空牽了幾根蛛絲。

這批發射,把人類在太空的活動規模提高了一個數量級,但所使用的技術仍是20世紀初的,這使人們意識到,在現有的條件下,如果全世界齊心協力孤注一擲幹一件事,會取得怎樣的成就。

在直播的電視中,顏冬同所有人一起目睹了在第一個冰塊上安裝減速推進系統的過程。

為了降低難度,首批迫降的冰塊都是不自轉的。三名宇航員降落在這樣一個冰塊上,他們攜帶著如下裝備:一輛形狀如炮彈,能夠在冰塊中鑽進的鑽孔車,三根導光管,一根噴射管,三個摺疊起來的拋物面反射鏡。只有這時才能感覺到冰塊的巨大,他們三人彷彿是降落在一個小小的水晶星球上,在太空中強烈的陽光下,腳下的冰的大地似乎深不可測。在黑色的天空上,遠遠近近懸浮著無數個這樣的水晶星球,有些還在自轉著。周圍那些自轉或不自轉的冰塊反射和折射著陽光,在三名宇宙員站立的冰面上,不停地進行著令人目眩的光與影的變幻。向遠處看,冰環中的冰塊看去越來越小,密度卻越來越大,漸漸縮成一條緻密的銀帶彎向地球的另一面。距離最近的一個冰塊與他們所在的這塊間距只有3000米,以它的短軸為軸自轉著,在他們眼中這種自轉有一種攝人心魄的氣勢,彷彿三隻小螞蟻看著一幢水晶摩天大樓一次次倒塌下來。這兩個冰塊在一段時間後將會因引力而相撞,結果將使濾光膜破裂,冰塊解體,破碎後的冰塊將很快在陽光下蒸發消失。這種相撞在冰環中已發生了兩次,這也是首先迫降這塊冰的原因。

操作開始後,一名宇航員啟動了那輛鑽孔車,鑽孔車首旋轉起來,冰屑呈錐狀向外飛濺,在陽光下閃閃發光。鑽孔車鑽破了冰面那層看不見的濾光膜,像一枚被擰進去的螺絲一樣鑽進了冰面,在後面留下了一個圓形的鑽洞。隨著鑽洞向冰層深處延伸,在冰層中隱約可以看到一條不斷延長的白線。到達預定深度後,鑽孔車轉向,沿另一個方向駛出冰面,這就形成了另一條鑽洞。最後,共向冰塊深處打了四條鑽洞,它們都相交於冰層深處的一點。接下來,宇航員們把三根導光管插入三個鑽洞,再把一根噴射管插入直徑較大的第四條鑽洞,噴射管的噴口正對著冰塊執行的方向。然後,宇航員用一根細管嚮導光管、噴射管與洞壁之間填充某種速凝液體,使其形成良好的密封。最後,他們張開了拋物面反射鏡。如果說回收海洋的最初階段採用了什麼最新技術的話,那就是這些反射鏡了。它們是奈米科技創造的奇蹟,在摺疊起來時只有1立方米大小,但張開後形成一面直徑達五百米的巨型反射鏡。這三面反射鏡,像冰塊上生長的三片銀色的荷葉。宇航員們調整導光管的伸出端,使其受光端頭與反射鏡的焦點重合。

在冰層深處三條鑽洞的交點,出現了一個明亮的光點,它像一個小太陽,照亮了大冰塊中神話般的奇景:銀色的魚群,隨波浪舞動的海草……這一切在瞬間凍結時都保持著栩栩如生的姿態,甚至連魚嘴中吐出的串串小氣泡都清晰可見。在距此100多公里的另一個也在回收中的冰塊裡,導光管匯入冰層深處的陽光照出了一個巨大的黑影,那是一條長達20多米的藍鯨!這就是人類昔日的海洋。

蒸汽使冰層深處的光點很快模糊了,在蒸汽散射下,變成了一個白色光球,隨著被融化的冰體積的增加,光球漸漸膨脹。當壓力達到預定值後,噴射管噴嘴上的蓋板被衝開了,一股洶湧的蒸汽流急速噴出,由於沒有阻力,它呈一個尖尖的錐形向遠方擴散,最後在陽光中淡化消失了;還有一部分蒸汽進入了另一個冰塊的陰影,被冷凝成冰晶,彷彿是一大群在陰影中閃閃發光的螢火蟲。

首批100個冰塊上的減速推進系統啟動了,由於冰塊質量巨大,系統產生的推力相對來說很小,所以它們須執行少則15天多則一個月的時間,才能使冰塊減速到墜入大氣層的速度。在墜落之前,宇航員們將再次登上冰塊,取回導光管和反射鏡。要全部迫降20萬個冰塊,這些裝置應儘可能重複使用。

以後對自轉的冰塊的回收操作要複雜許多,推進系統將首先剎住其自轉,再進行減速。

冰流星

顏冬與危機委員會的人們一起來到太平洋中部的平原上,觀看第一批冰流星墜落。

昔日的洋底平原一片雪白,反射著強烈的陽光,不戴墨鏡是睜不開眼的。但這並沒有使顏冬想起自己的東北故鄉的雪原,因為這裡是地獄般炎熱,地面氣溫接近50攝氏度,熱風吹起鹽塵,打得臉生疼。在遠處,有一艘10萬噸油輪,那巨大的船體斜立在地面,下面那有幾層樓高的螺旋槳和舵上覆滿了鹽層。再看看更遠處連綿的白色群山,那是人類從未見過的海底山脈,顏冬的腦海中頓時湧出兩句詩:

大海是船兒的陸地,黑夜是愛情的白天。

他苦笑了一下,經歷了這樣的災難,還擺脫不了藝術家的思維。

一陣歡呼聲響起,顏冬抬頭向人們所指的方向望去,看到在橫貫長空的銀色冰環中,出現了一個紅色的亮點,這亮點漂出了冰環,膨脹成一個火球,火球的後面拖著一條白色的尾跡,這水蒸氣尾跡越來越長越來越粗,其色彩也更濃更白。很快,火球分裂成了數十塊,每一塊又繼續分裂,每一小塊都拖著長長的白尾,這一片白色的尾跡覆蓋了半個天空,似乎是一棵白色的聖誕樹,每根樹枝的枝頭都掛著一盞亮閃閃的小燈……

更多的冰流星出現了,超音速音爆傳到地面,像滾滾的春雷。天空中舊的水蒸氣尾跡在漸漸淡化,新的尾跡不斷出現,使天空被一張錯綜複雜的白色巨網所覆蓋,現在,已有幾萬億噸的水重新屬於地球了。

大部分冰流星都在空中分裂汽化了,但也有一個較大的碎冰塊直接墜落到地面,墜落點距離顏冬所在的地方約40公里,海底平原在一聲巨響中震動不已,在遠處的山脈間騰起一團頂天立地的白色蘑菇雲,這大團的水蒸氣在陽光下發出耀眼的白光,並隨風漸漸擴散,變為天空中的第一片雲層。後來,雲多了起來,第一次擋住了炙烤大地五年的烈日,並蓋滿了整個天空,顏冬感到一陣沁人心脾的涼爽。

後來,雲層變黑變厚,其中紅光閃閃,不知是閃電,還是仍在不斷墜落的冰流星的光芒。

下雨了!這是即使在有海時也罕見的大暴雨,顏冬和其他人在雨中歡呼狂奔,他們覺得靈魂都在這雨中融化了。但後來大家只好都躲回車內或直升機裡,因為這時人在雨地中會窒息。

雨一直下到黃昏才停,海底平原上出現了許多水窪,在從雲縫中露出的夕陽下閃著金光,彷彿大地的一隻只剛睜開的眼睛。

顏冬隨著人群,踏著黏稠的鹽漿,跑到最近的水窪前。他捧起一捧水,把那沉甸甸的飽和鹽水灑到自己的臉上,任它和淚水一同流下,哽咽著說:

「海啊,我們的海啊……」

尾 聲

10年以後。

顏冬走上了冰封的松花江江面,他裹著一件破大衣,旅行袋中放著那套儲存了15年的工具:幾把形狀各異的刀鏟,一個錘子,一隻噴水壺。他跺跺腳,證實江面確實凍住了。松花江早在5年前就有了水,但這是第一次封凍,而且是在夏天封凍。由於乾旱少雨,同時大量的冰流星把其引力勢能在大氣層中轉化為熱能,全球氣候一直炎熱無比。但在海洋回收的最後階段,最大體積的冰塊被迫降,這些冰塊分裂後的碎塊也較大,大多直接撞擊地面。除了幾座城市被摧毀外,撞擊激起的塵埃擋住了太陽的熱量,使全球氣溫驟降,地球進入了新的冰期。

顏冬抬頭看看夜空,這是他童年時看到的星空,冰環已經消失,只有從快速的運動中才能把太空中殘餘的少量小冰塊與群星的背景區分開來。夢之海又變回現實的海,這件宏偉的藝術品,其絕美與噩夢一起永遠銘刻在人類的記憶中。

雖然回收海洋的工程已經結束,但以後的全球氣候肯定仍是極其惡劣的,生態還要很長時間才能恢復。在可以看到的未來,人類的生活將是十分艱難的。但至少可以活下去了,這使所有的人感到了滿足,確實,冰環時代使人類學會了滿足,但人類還學會了更重要的東西。現在,世界危機組織會改名為太空取水組織,另一個宏大的工程正在計劃中:人類打算飛向遙遠的類木行星,把木星衛星上和土星光環中的水取回地球,以彌補地球在海洋回收過程中失去的18%的水。人們首先打算用已經掌握的冰塊驅動技術,驅動土星光環中的冰塊駛向地球,當然,在那樣遙遠的距離上,陽光已很微弱,只有用核聚變來汽化冰塊核心以得到所需的推力了。至於木星衛星上的水,要用更復雜和龐大的技術才能取得,已經有人提出把整個木衛二從木星的引力巨掌中拉出來,使其駛向地球,成為地球的第二個衛星。這樣,地球上能得到的水已多於18%,這可以使地球的生態系統變得天堂般美好。當然,這都是遙遠未來的事,活著的人誰都沒有希望看到它實現,但這希望,使人們在艱難的生活中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幸福,這是人類從冰環時代得到的最大財富:回收夢之海使人類看到了自己的力量,教會了他們做以前從不敢做的夢。

顏冬看到遠處的冰面上聚著一小堆人,他一滑一滑地走了過去,那些人看到他後都向他跑來,有人摔了一跤後爬起來接著跑。

「哈哈,老夥計!」跑在最前面的人同顏冬熱情擁抱,顏冬認出來了,他就是冰環時代之前好幾屆冰雪藝術節的冰雕組評委之一。顏冬曾發誓不再同這些評委說話,因為上一屆藝術節上的冰雕特等獎,顯然是基於那個妙齡女作者的臉蛋和身段而不是基於她的作品。接著,他又認出了其他幾個人,大都是冰環時代之前的冰雕作者,同這個時代的所有人一樣,他們穿著破爛,苦難和歲月已把他們中許多人的雙鬢染白。現在,顏冬有流浪多年後回家的感覺。

「聽說,冰雪藝術節又恢復了?」他問。

「當然,要不咱們到這兒來幹什麼?」

「我尋思著,日子這麼難……」顏冬裹緊了破大衣,在寒風中發抖,不停地跺著凍得麻木的腳,其他人也同他一樣,哆嗦著,跺著腳,像一群乞丐難民。

「喏,日子難怎麼了,日子難不能不要藝術啊,對不對?」一位老冰雕家上下牙打著架說。

「藝術是文明存在的唯一理由!」另一個人說。

「去他媽的,老子存在的理由多了!」顏冬大聲說,眾人都大笑起來。

然後大家都沉默了,他們回顧著這十幾年的艱難歲月,他們挨兒個數著自己存在的理由,最後,他們重新把自己從一群大災難的倖存者變回藝術家。

顏冬掏出了一瓶二鍋頭,大家你一口我一口傳著喝了暖暖身子。然後他們在空曠的江岸上生起一堆火,在火上烘烤一把油鋸,直到它能在嚴寒中啟動。大家走到江面上,油鋸嘩嘩作響地切入冰面,雪白的冰屑四下飛濺,很快,他們從松花江上取出了第一塊晶瑩的方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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