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未來映象》小說信息

祖母家的夏天(第2頁,共2頁)

字體:

在接下來的一個晚上,祖母的實驗室傳來好訊息:期待中能被ntl試劑染色的蛋白質終於在細胞質中出現了。離心機的分子測定量測定也證明了這一點。轉座子反轉錄成功了。

經過了連續幾天的追蹤和觀察,這樣的實驗結果讓人長出一口氣。我幫祖母打掃實驗室,問東問西。

「這次整合的究竟是什麼基因呢?」

「自殺訊號。」祖母語調一如既往。

「啊?」

祖母俯下身,清掃實驗臺下面的碎屑:「其實我這一次主要是希望做癌症治療的研究。你知道,癌細胞就是不死的細胞。」

「這樣啊。」我拿來簸箕,「那麼是不是可以申報專利了?」

祖母沒有馬上回答。她把用過的試劑收拾了,把檯面擦乾淨,我係好垃圾袋,跟著祖母來到樓下的花園裡。

「你大概沒聽說過病毒的起源假說吧?轉座子在細胞裡活動可以促進基因重組,但一旦在細胞之間活動,就可能成為病毒,比如hiv。」

夏夜的風溫暖乾燥,但是我還是不得打了個寒噤。

原來病毒是從細胞自身分離出來的,這讓我想起了王小波寫的用來殺人的開平方機。一樣的黑色幽默。

我明白了祖母的態度,只是心裡還隱隱地覺得不甘。「可是,畢竟能治療癌症的重大技術,您就不怕其他人搶先註冊嗎?」

祖母搖搖頭:「那有什麼關係呢?」

「呯!」就在這時,一聲悶響從花園的另一側傳來。

我和奶奶趕過去,只見一個胖胖的腦袋從薔薇牆上伸出來,滿頭汗珠。

「您好,對不起,我想收拾我的花架子,但不小心手滑了,把您家的花砸壞了。」

我低頭一看,一盆菊花摔在地上,花盆四分五裂,地下躺著祖母的杜鵑,同樣慘不忍睹。

「噢,對了,我是新搬來的,以後就和您是鄰居了。」那個胖子大叔不住地點頭,「真是不好意思,第一天來就給您添麻煩了。」

「沒關係,沒關係。」祖母和氣地笑笑。

「對不起啊,明天我一定上門賠你一盆。」

「真的沒關係。我正好可以提取一些葉綠素和花青素。您別介意。」祖母說著,就開始俯身收拾花盆的碎片。

夏夜微涼,我站在院子裡,頭腦有點亂。

我發覺祖母常說的一個詞就是「沒關係」,可能很多事情在祖母看來真的沒關係,名也好,利也好,自己的財產也好,到了祖母這個階段的確沒什麼關係了。一切圖個有趣,自得其樂就足夠了。

然而,我該怎麼樣呢?重新回到學校,一切和以前一樣,再晃悠到畢業?

我知道我不想這樣。h45/h4轉天下午,我幫祖母把前一天香消玉殞的花收拾妥當,用丙酮提取了葉綠素,祖母又興致勃勃地為自己龐大的實驗隊伍增加了新隊員。

整個晚上我都在做心理鬥爭,臨近中午終於做出個決定。我想無論如何,先去專利局再說。剛好下午隔壁的胖大叔來家裡道歉,我於是揪個空子一個人跑了出來。

專利局的位置網上說得很清楚,很好找。四層樓,莊嚴而不張揚,大廳清淨明亮,一個清秀的女孩子坐在服務檯看書。

「你,你好。我想申報專利。」

她抬起頭笑笑:「你好,請到那邊填一張表。請問是什麼專案?」

「呃,生物抗癌因子。」

「那就到3號廳,生物化學辦公室。」她用手指了指了右側。我轉身時,她自言自語地加了一句:「奇怪,怎麼今天這麼多報抗癌因子的?」

聽了這話,我立刻回頭:「怎麼,剛才還有嗎?」

「嗯,上午來了位大叔。」

我心裡咯噔一下,隱隱覺得情況不大對勁。

「那你知道什麼技術嗎?」

「那我就不清楚了。」

「是一種藥還是什麼?」

「哎,我是這兒的實習學生,不管審技術。你自己進去問吧。」說著,女孩又把頭低下,寫寫畫畫。

我探過頭一看,是一本英語詞典,就套近乎說:「你也在背單詞呀?我也是。」

「哦,你是大學生?」她抬起頭,好奇地打量著我,「就有專利了,不簡單啊。」

「嗯……不是,」我臉有點紅,「我給導師打聽的。你還記不記得上午那位大叔長什麼樣?我怕我的導師來過來了。」

「嗯……個子不高,有點胖,有一點禿頂,好像穿黃色,其他就記不起來了。」

果然,怪不得我出門的時候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勁了。

當時隔壁大叔帶來了花,我主動替他搬,而他直接用手推向門軸那一側。第一次來的人絕不會這樣。原來如此。前一天晚上肯定不是單純的事故,一定是偷聽我們說話才不小心砸到了花。

也虧得他還好意思上門,我想,我一定得快告訴祖母。大概他以為我們不會報專利,也就不會發現了吧。幸虧我來了。

「這就走了呀?」我轉身向門走去,女孩在背後叫住我,「給你個小冊子吧。專利局的介紹、申請流程、聯絡方式都在上面了。」

我勉強笑了一下,接過來放進口袋,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h46/h4當我倉皇回家,祖母還在實驗室,安靜地看著顯微鏡,宛如紛亂湍急的河流中一座沉靜的島。

「奶奶……」我忍不住氣喘,「他偷了您的培養皿……」

「回來了?去哪跑了一身土?」祖母抬起頭,微笑著拍拍我的外衣。

「我去……」我突然頓住自己的氣喘,「隔壁那個胖子偷了您的培養皿,還申報了專利。」

出乎我的意料,祖母只是笑了一下:「沒關係。我的實驗可以繼續,而且之前不是也說過,前幾天的實驗很粗糙,根本無法直接應用。」

我看著祖母,有點啞然。人真的可以如此淡然嗎?祖母彷彿完全不想考慮智慧財產權經濟效益之類的事情。我偷偷掏出口袋裡的小冊子,揣在懷裡,疊了又展開。

「先別管這件事了。先來看這個。」祖母指了指面前的顯微鏡。

我隨意地往裡面瞅瞅,心不在焉地問:「這是什麼?」

「人工合成的光合細菌。」

我的心一動,這聽起來有趣。「怎麼做到的?」

「很簡單,把葉綠素基因反轉錄到細胞裡。很多蛋白質都已經表現出來了,不過肯定還有技術問題。如果能克服,也許可以用來代替能源。」

我聽著祖母平和而歡娛的聲音,突然有一種奇怪而不真實的感覺。彷彿眼前罩了一層霧,而那聲音來自遠方。我低下頭,小冊子在手裡摩挲。我需要做一個決定。

祖母的話還在繼續:「……你知道,我在地上鋪了很多培養基,我打算繼續改造材料,用房子培養細菌。如果成功了,吃剩的粥什麼都有用了。至於發電問題,還是你提醒了我。細胞膜流動性很強,葉綠素反映中心生成的高能電子很難捕捉。不過,新增大量膽固醇以後,膜基本上就固定了,理論上講可以用微電極定位……」

我呆呆地站著,並不真能聽懂祖母的話,只零星地抓到了隻言片語。這似乎是一個更有應用前景的創造,我的腦袋更亂了。我沒辦法集中精力聽祖母說話,潺潺地說:「您倒是把我做錯的事又都提醒了一遍呀。」

祖母搖搖頭:「戰戰,我的話你還不明白嗎?」她停下來,看著我的眼睛,「每天每個時刻都會發生無數偶然的事情,你可以在任何一家吃晚飯,也可以在任何一輛公交車上,看到任何一則廣告,而任何的時間都沒有好壞對錯之分。它們產生價值的時刻是未來。是我們現在做的事情給過去的某一時刻賦予了意義……」

祖母的聲音聽起來飄飄悠悠,我來不及反應。偶然、時刻、事件的意義、未來,各種詞彙在我的頭腦裡盤旋。我想起博爾赫斯的《小徑分岔的花園》。我想主人公餘準的心情應該和我一樣吧,一個決定在心裡游移醞釀,而耳邊傳來縹緲的關於神秘的話語……

「生物學只有一套法則:無序事件,有向選擇。那麼是什麼在做選擇?是什麼樣的事件最終能留下來成為有利事件呢?答案只有連續性。一個蛋白質能留下來,那麼它就留下來了,它在歷史中將會有一個位置,而其他蛋白質就隨機生成又隨機消失了。想讓某一步正確,唯一的方法就是在這個方向上再踏幾步……」

我想到我自己,想到鄰居家的胖子,想到媽媽和靜靜,想到我之前混亂的4年,想到我的憂鬱與掙扎,想到專利局明亮的大廳。我知道我需要一個機會。

「……所以,如果能利用上,那麼乳酪,撒在地上的粥和折斷的花就都不是什麼壞事了。」

於是我決定了。h47/h4在那個夏天以後,我到專利局找了份實習工作。這是我在小冊子上讀到的。

在那裡找份正式工作不容易,但他們總會找一些在校學生做些零碎工作——還好我沒畢業。專利局的工作並不難,但各個方面的知識都要懂點。還好,我在大學裡學習也是漫無目的的。

安安——我第一次來這裡遇到的女孩,已經成了我的女朋友。我們的愛情來自一同準備英語考試——還好我沒過英語四級。安安說她對我的第一印象是禮貌而羞澀,感覺很好。我沒告訴她那是因為做虧心事而心裡緊張。一切都像魔力安排似的,就連虧心事都幫了我的忙。

再進一步,我甚至可以說之前心情如麻都是好事——如果不是那樣,我不會來到祖母家,而後面的一切都不會發生。現在看來,過去所有的事都連成了串。

我知道這不是任何人的安排。沒有命運存在,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選擇。

這是一種奇怪的感覺:我們總以為我們能選擇未來,然而不是,我們真正能選擇的是過去。

是我的選擇把幾年前的某一頓飯挑選出來,成為與其他1000頓飯不同的一頓飯,而同樣也是我的選擇決定了我的大學是正確還是錯誤。

也許,承認自己的事情就叫作聽從自我吧。因為除了已經發生的所有事情的總和,還有什麼是自我呢?

一年過去了,由於心情好,所有的工作都很好。現在專利局已經願意接受我做正式工,從秋天開始上班。

我喜歡這裡。我喜歡從四面八方瞭解零星的知識。而且,我不善於制訂長遠的計劃,也不善於執行長遠的計劃,而在專利局工作處理的剛好是一個個案例,不需要長遠的計劃。更何況,像愛因斯坦一樣工作,很酷。

經過一年的反覆實驗和觀察,祖母的抗癌因子和光合牆壁都申請了專利。已經有好幾家大公司表示對此感興趣。祖母沒有心情和他們交談,我便充當了中間人的重任。幸虧我在專利局。

說到這裡還忘了提,祖母隔壁的胖子根本沒有偷走祖母的抗癌因子培養皿。他自以為找到了恆溫箱,卻不知道那只是普通的壁櫥,真正的恆溫箱看上去像是梳妝櫃。

所以你永遠不知道一樣的東西的真正用處是什麼,祖母說。原來她早就知道。原來她什麼都知道……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