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猙又來了,在籬笆外面呼呼地喘著氣,噴著食肉動物特有的腥味,眼睛像兩盞明燈。谷口一整夜都傳來可怕的撞擊聲。在怪獸的撞擊下,整座石壁都在吱嘎作響,埋在地裡的樹幹以嚇人的幅度搖擺著。那天晚上猙沒能闖進來,讓許多徹夜不眠的飢餓的靈魂鬆了一大口氣。
現在只有修復籬笆的時候能讓大夥齊心協力,其餘的時候,他們就分散開來,挖地三尺,發瘋似地搜遍了所有的房屋和空地。葡萄藤在第一時刻被掘起來吃掉了,然後是各種皮製品——皮鞋、皮帶、皮水囊,這座該死的星球上沒有蚯蚓和老鼠,否則它們也要一起遭殃。
上尉忘了告訴神父沒找到食物是否該停下來,他就堅持不懈地拖著疲憊的身子在谷中游蕩。在一間暗屋子裡,他看見教授在把一些乾草根和樹枝狀的東西收攏起來,塞在他那件大衣的夾層裡。看見神父的時候,教授的臉上泛起了一抹澀紅。
教授是個臉色蒼白的瘦長個兒,鼻子突兀,眼睛很大,像兩個藍汪汪的水泡,這讓他總是帶上一絲兒驚恐的神情。他眨了眨眼睛,表達善意地遞了兩塊植物塊莖給神父,說那是中國人治病用的藥材。「對我的瘧疾症狀應該會有好處。」他支支吾吾地說。
在轉遍了整個谷地那些平庸無奇的房屋之後,神父開始堅信冥修者唯一的秘密就在塔上。雖然虛弱,他再一次爬上塔去研究壁畫和那間空蕩蕩的冥想室。他發現了建造石塔的材料不是當地的砂岩,它們是從遠處運來的白色雲母巖,仔細觀看,它們與地球上的雲母巖卻又不同,那裡頭閃動著無數微小的細密的亮閃閃的晶體,猶如恆河沙礫。
那三扇窗視窗極窄小,只容一人擠出去,外面是小小的一環瞭望平臺,可以望見谷外那空曠扎眼的沙漠,風毫無阻隔地在其上肆行,捲起滾滾沙塵。沙塵的上面則是那廣漠無垠、寂然無聲、深不可測的天空,它顯得出奇的空曠與蔚藍。三個太陽帶著五彩的光芒滑過天空。他們就待在這個被遺忘的角落。他們確實被遺忘啦。
這期間上尉上塔看了一眼,他對這空蕩蕩的房間不感興趣,他很忙,要帶人去修復籬笆。柵欄那兒的反覆爭奪已經成了一場戰爭。晚上猙來破壞,白天人在加固,到後來夜裡也需要有人值班加固它了。猙的攻擊愈發地兇猛,它咬斷那些不夠粗的樹幹,撕裂結實的針葉扎編的索網,用結實的身軀撞擊得整個樊籬抖動不止,讓所有蹲在柵欄後面的人心驚膽戰,暫時忘掉肚子中的火燒感。
鍋爐工尤其喜愛這種戰鬥,他把臉塗抹成印第安人的戰鬥花紋,拿削尖的長杆從縫隙裡往外猛捅,又唱又跳,他的狂熱精神激勵著大家。他確實是名勇敢的傢伙。其他人呼喝著,用韌枝條編織的網格填補空洞,後面加固上大石塊,他們用土埋上柵欄間的縫隙,用不知名的外星藤蔓把那些樹幹捆紮得牢牢的,堅不可摧的樣子。
但他們依舊沒有找到任何食物。另有一些人也開始爬塔探看,但這樣的人不多,畢竟爬100米高的塔對飢餓無力的人來說是個可怕的挑戰。教授就是這樣的一個人,他餓得半死,一路上休息了16次,還治療了兩次自己的瘧疾。一到頂部,他眯著眼睛敏銳地掃了一遍空蕩蕩的石室,外面的瞭望臺也沒有放過,毫不掩飾臉上流露出的失望神情。他向神父解釋說,並非自己不相信神父的話,但上來看一眼為了打消他心中貓爪抓撓般的痛苦責任感。
教授下去後,幾乎再沒人來打擾神父的工作。神父對那個室中央的空洞越來越好奇,他知道冥修派的歷代高僧就坐在這個凹槽上渡過了1000年。也許有人就在此飛昇成佛了。左右無事,他便也坐在其上嘗試著名的冥想,也許是冥想室包容一切的圓形結構讓他安逸,他很快沉浸到一種似夢非夢的境界裡,他幾乎要睡著了。在睡夢裡,他彷彿聽到怪獸呼呼的喘氣聲,看到惡魔一樣黃色的目光,它的利爪幾乎搭在了他的喉嚨上。
他醒了過來,覺得自己頭痛欲裂,口渴得厲害。也許是出於想象,冥想室裡彷彿充滿了猙那野性的騷味。他昏昏沉沉地走下塔去,被告之昨天夜裡,猙終於衝了進來,咬死了3個人。其中馬修的屍體被他們搶了回來。馬修是一個18歲的年輕孩子,那天晚上,在怪獸的口中,他拼命掙扎,如同一隻拍打著翅膀的飛蛾,籬笆上的洞太小,它沒來得及把他拖出去,上尉跳過去,拉住了他的腿,其餘的人朝籬笆外開槍,用削尖的樹枝捅它的嘴和腦門,他們拼命地把他往回拉,結果弄折了他的脖子。
太陽出來的時候,猙帶著戰利品跑掉了。化學教授說,太陽是個巨大的超聲源,它會搞亂猙的感知系統。
葬禮相當簡陋。馬修仰臥在地,襤褸的衣服下露出瘦削的臀部和嶙峋的胸,他的一條胳膊被咬斷了,如同亂砍之後的樹樁,尖銳的茬口處血肉交錯翻騰,皮肉七零八落地耷拉在地。望著那些蒼白因而顯得無比柔軟的肉,每個人都眼冒青光。神父禱告的時候,一股難說出口的暗流在背地裡騷動著。他們竊竊私語,或者還進行了秘密投票,最後他們沒有把他埋掉。「他還有用。」他們陰沉著臉說。上尉點了頭。神父閉上眼睛沒有吭聲。
那個白天裡,他們燒起了篝火,架起了大鍋。香氣從廣場上向四處飄溢。他們用砍樹的斧頭和鋸子肢解男孩的身體。上尉的手極穩當,他的刀子走得筆直。男孩的胸腔像瓜一樣裂開,乾枯的皮下是一層薄薄的黃色脂肪,裡面有星星點點的紅點。胸筋交間處的軟骨被切斷以後,內臟就像一堆紅色的、扭動的蛇滑落在地。隨後那孩子的內臟和頭被放在大鍋裡煮湯,四肢和肌肉則被燒烤烘乾後儲存起來作為存糧。
他們排隊等候分配,手裡端著各種各樣的容器:敲掉瓶頸的玻璃瓶、鐵鏟、帽子和塑膠袋,把皮靴吃掉了的人頗有些後悔,香氣讓他們的嘴裡不停地往外冒酸水。
鍋爐工掌著大勺,用一根草繩勒著少了皮帶的褲子,他精細得近乎苛求地平均分配著每一份口糧,這種容易理解的公平是他目前唯一能夠掌控的事,除此之外,他絕不多想。這種人總是現實的,他們的生活令人羨慕,因為他們總是快樂到最後的時刻。
有些人激動得吐了酸水,他們緊攥著手裡的塑膠袋不放。在面對缺鹽少蒜,但又豐盛得令人不敢奢想的午餐的時候,不能肯定,他們其中是否有人默唸了「主啊,感謝你賜我食物」這句禱詞。
那個午後,他們以更大的熱情加固籬笆,在有糧食的基礎上,他們又精神百倍,充滿信心了。
神父沒有去參加排隊,飢餓宛如蜘蛛啃絲般緩慢地咬齧著他的內臟,但他沒去領他的那份肉。
上尉其實挺喜愛這位年輕人的。神父還算是個英俊的小夥子,他有一副討人喜愛的、十分敏感的臉,像砂岩一樣白和脆弱。第一次看到這個年輕人的時候,上尉就總覺得以前在什麼地方見過他。在他的印象中,彷彿在此之前,在某個遙遠的、被時間的煙塵所淹沒的場合,他就見到過這個蒼白、瘦弱的,為拯救別人而會犧牲自己的好年輕人。他見過很多這樣的年輕人,在部隊裡或者在其他地方,他們最終都被戰火所吞吃。「主並不會指責人們在這樣的環境下用如此手段求生吧?」他說。「我明白,我當然明白,」神父低著頭說。上尉給他帶去了一些烘製好的乾肉,那些肉片看上去很乾淨,切得齊齊整整的,凝聚著醬黑色的香氣,確實熏製得很好。「可是你這樣做會增加人們的壓力,他們以為你在指責他們什麼,」上尉好心地勸告他說,「你應該收下它。」他看出神父明顯地在猶豫。「我明白。」神父說,最後還是拒絕了那份歸他的食物。上尉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半天。
他依然去爬他的塔,那座令人充滿無窮無盡慾望的塔。現在他自己也不知道希望在裡面找到些什麼,奇怪的是他並不覺得飢餓。白色的石壁在黑暗中發出溫潤的熒光,每一粒晶體都在微弱地振動著。或許冥想可以幫助冥修者進行辟穀?他端坐在凹槽上,撫摸著牆上那些文字,那些古老的畫一樣的象形文字,試圖通過想象來明白它們是什麼意思。
有那麼幾秒鐘,他的頭腦迷迷糊糊地湧現出了一種神秘的離奇的感覺,他竭力想抓牢並留住這一印象,以便預測或者控制將要發生的事,但正如他所猜想的那樣,它跑掉了。幻泡魚在空中飄蕩,它們的皮膚繃得緊緊的,像是透明的膜片,它們就是些橘黃的、橘紅的、湖藍的、金光閃閃的轉瞬即逝的泡沫啊。
雖然有嚴格的份額限制,食物還是在一瞬間就被飢餓的人群吞食乾淨。與以往不同,現在在谷中梭巡的這些皮包骨頭的人身上多了點什麼東西。他們的顴骨高聳在上,臉頰如井一樣深陷,他們的目光來回掃射地上而不敢相交,因為那讓他們自己害怕。
他們幾乎是盼著猙的進攻了,但是籬笆很結實。猙在籬笆外呼呼地喘著氣。它也有好多天沒有食物了。飢餓讓它的肋骨從乾枯的皮毛下一根根突兀出來。它用發紅的、無力的眼睛盯著籬笆後的人,然後轉身跑掉了。也許它就此退縮了,放棄了這群同樣飢餓的人,這令守候在籬笆後的人感到一絲莫名失望。
雖然他們儘量節約,兩天後,食品危機再一次開始了。強壯者帶頭搶奪剩下的骨頭,他們砸開腿骨,吞吃了年輕人的骨髓和筋節,但這些東西遠遠不夠拯救大夥,所以有一天早上,上尉帶上一群人重新埋葬了塞奧尼。
頭天夜裡有人挖開了他的墳,想打死屍的主意,然而在如此惡劣的火熱天氣下,塞奧尼早已經腐爛成一團食腐鬼也難以下嚥的爛肉,於是清晨的時候,人們發現他臭氣熏天,橫躺在紅色的墳頭上,眼窩變成了藍汪汪的兩泡水,額頭上滿是黑色的爛斑,他的牙呲出來,由於頰後的皮膚收縮而顯得眉開眼笑。沒有更多的人指責這樁暴行,他們只是挖了個更深的坑重新埋了他。目睹著如此大量的卡路里,氨基酸、蛋白質白白地腐爛,也許更多的人在暗自後悔呢。
其他的人也沒閒著,他們試圖嘗試那些蕨類植物。他們砍倒它,把樹皮上的刺去掉,剁成小條的細枝,用小火煮它,然而它發出了比腐爛的屍體更強烈的惡臭。還沒等化學教授再次警告他們,就有人去進攻幻泡魚了。兩個來自大角星的鑽石礦礦工拿叉子捅它們,結果被炸開的魚肚皮裡噴出的氨水毒瞎了眼睛。他們的臉腐爛了,躺在噴水池邊一整夜呻吟不止。
無窮無盡的階梯讓神父彷彿在爬一座通往天國的巨塔。上帝是永生的,他無所不能,無所不知;他仁慈寬厚,為世間萬物所共有。那麼萬能的上帝,以他那無窮的智慧,真的會害怕以前的人修建直通天國的那座巨塔嗎?天國究竟在何方,在上面嗎,在這座有限的但不斷擴充套件的宇宙中嗎?科學每一次發展,都讓宗教搖搖欲墜,最後卻總能找到與它相容的地方。這是否說明了科學永遠也拯救不了人類呢?只是現在這些問題遠遠也不及去哪兒尋找食物更重要。
他懷念第一次參加彌撒時領的聖餐,酒和餅象徵著耶穌的血和肉,他們每個人都吃了他因而與他同在。皮帶又老又韌,根本就嚼不動,但他還是想辦法把它切碎,用唾液泡軟後吞了下去。克羅洛斯嚼吃了他的子女,獨眼巨人燒烤奧德塞的同伴,張巡將妻妾給部下分食,當然啦,還有烏哥利諾伯爵,在一座高塔裡啃食了自己的骨肉——歷史上早已人人相食,他們還在自相殘食呢。成群結隊的幻泡魚浮游在冥想室的外面看他,彷彿大氣是一個巨大的透明玻璃魚缸。
惡臭一直縈繞在谷地上空。
兩位礦工死了。獵食者終成被食者。那幾乎是谷中人人等待已久的一場盛筵。大火燒起來了,鍋裡的水骨碌碌地冒著白色的泡。藉助這兩位礦工的犧牲精神,他們又熬過了一個星期。救援依舊顯得遙遙無期。神父幾乎是奇蹟般地熬了下來,他發現教授給他的植物塊莖確實有無窮的妙用,一小片就能帶給他長時間的熱量。此刻教授已是形銷骨立,眼睛血紅,幾乎一陣風就能颳倒,然而他精神旺健,臉色紅潤得出奇。他不停地喝水,乾裂的嘴唇邊還是起了一串燎泡,這大概都是治療瘧疾引起的副作用。
太長時間沒有人去關注籬笆了,那兒不知道被什麼人連掏帶挖地弄了一個小洞,直到猙的咆哮又迴響在谷地中央的時候,他們才發現這一點。這一次沒有人恐懼,他們在上尉的帶領下極度亢奮地戰鬥,勝利的火焰繚繞在他們發燒的大腦四周。他們用鏟子、木棍、刀子、指甲和牙齒,與飢餓得缺乏力量的怪獸爭奪著嘴裡的屍體。
上尉用刀子從怪獸口旁努力砍下了一條大腿,他覺得自己又控制住了局面。他曾經猶豫和迷茫過,也害怕過。對他的訓練讓他對這種感覺感到羞恥——現在好了,在知道要走什麼道路後,他就不用再擔心,他知道自己將堅持到救援的到來。這種勝利的快樂衝昏了他的頭腦,在猙鑽出籬笆的洞跑掉之後,他持著化學教授那條毛茸茸的還在滴血的大腿縱聲而笑。
他看到神父就站在近旁,神情古怪地看著他,骷髏一樣的臉上呈現一副痛苦的樣子。上尉一下僵住,他收斂笑臉,對自己和對神父都怒火中燒。他憑什麼那樣看他。在生存受到威脅的時候,信仰有什麼用?不論是信神者還是無神論者,災難降臨在他們身上的時候還不是一樣的殘酷無情。他狠狠地對付手中的教授,又剁又砍,奢侈地讓那些血肉碎末飛濺在地。不用去調查,他知道神父的做法在大家中間引燃了怒火。
他們在噴水池裡清洗教授剩下的殘骸,教授的身體中縈繞著一股奇異的藥香,即使漂洗了半天依然如此,滲透肌膚肉髓的香氣讓他顯得格外好吃,他那瘦削的半具屍體只在一夜間就被吃得點滴不剩,他們根本就沒嚐出味兒來呢。他們還是飢餓,需要食物。
神父在凹槽上盤腿而坐,思潮噴湧,圍繞著他的恆河沙數的白亮的晶體在振動,共鳴,那些聲音極廣闊又極微小,如蠶嚼桑葉,如雨打芭蕉,包含著如宇宙般寬廣的訊息在這間小屋中迴旋流動,通過弧形的花房腔室灌入他的頭頂,讓他想起了幼年的、過去的,甚至沒有經歷過的記憶。慾望從何而來?振動,振動,像蝴蝶那樣拍打著翅膀。這個世界是虛幻的。一位白髮的老人跟他說:「我夢見了蝴蝶,蝴蝶才是真實的啊。」
他睜開眼睛,看見了兩片黑紅相間的翅膀在室內拍打著。那是地球上才有的蝴蝶啊,它飛出了狹長的窗戶,翅膀上的金粉在晨光下畫出一條弧形的軌跡。
會是幻覺嗎?一種神賜的頓悟充斥著他的身體。突然間,他極度害怕起來。這也許是想象中的想象,他只是想象著自己看見了幻覺。不過害怕只是一瞬間的,有什麼關係嗎?既然世界就是虛幻,虛幻的虛幻也不過是虛幻而已。在幻覺中,他看懂了牆上的畫,或者說是字。
佛告須菩提:「凡所有相,皆是虛幻。」
這句話如果是對的話,那麼反過來,虛幻也可生出有相。我的天,這可能嗎?神父閉上眼睛。世界真的只是黃粱一夢中嗎?他開始在心中畫一塊烤得噴香焦黃的餅。他的頭在那些晶體的共鳴中劇烈地疼痛了起來,然而他睜開眼睛確實看到一塊餅躺在他的面前。那確實是一塊餅,芝麻粒烤得焦黃焦黃,在地上冒著嫋嫋的熱氣。
眼淚從他乾枯的眼眶中一滴滴流出。畫餅確實是可以充飢的。他找到了食物!這就是冥修教派的秘密,他曾經以為摒棄所有慾望才是絕欲,然而他錯了,有什麼比滿足各種欲求而告訴你欲求的痛苦更直接的呢?
他把餅留在空氣中繼續冷卻。他覺得腦袋中金星亂冒,嗡嗡作響。這是神蹟嗎?還是科學?一個充滿振動的星球。什麼是思想,什麼是物質?柏拉圖說。他早該理解,思想本來就是一種振動。電火花在神經元間來回跳躍。這座高塔特殊的構造和材質,甚至要加上這整個星球,它們放大了思想的力量。只要堅信和細心刻畫,它們甚至可以創造世界。
他忍受著劇烈的頭痛在頭腦中構想了一個發報機。它在霧中浮現,越來越清晰,隨後地一聲落在了地上,那聲響堅實,簇新,發著藍光,像尖銳的刀子一樣捅進他的腦中。他用發熱的手撫摩著它。他將下去找他們,他們一定知道怎麼使用這東西。而這期間,他們可以通過冥想和信仰來得到食物。他站了起來,卻打了一個趔趄,幾乎摔死。長時間苦思冥想已經讓他不堪虛弱。
發報機太重了。他根本無法揹負起這80磅(約36千克)的重量下600級臺階,於是他跌跌撞撞地爬了起來,順著向左盤旋的樓梯慢慢地一圈圈地走了下去。
空氣中飄蕩著柔和的風。其他的人在廣場上支著的鍋邊圍成了一圈,火焰跳躍,水滾開著。他沒有考慮又有誰死了。他快步上前,要告訴上尉,告訴他們他完成了任務。食物!他找到食物了。只要我們堅信,就必得救。多麼簡單啊,哈利路亞。
他們站成一個弧形,彷彿教堂唱詩班的大合唱隊伍。所有的人目光柔和地看著他。現在,犧牲的那個人也在巨大的天幕上低下頭來看著他,目光悲憫。上尉站在中央的高處,他歪過頭去看谷的另一邊,鍋爐工手裡拿著半截鐵鍬製成的狼牙棒逼近過來。他們站得筆直。他明白過來,那是一個審判臺。是有另一人為大家犧牲的時候了。他明白要抓緊最後的時光,他舉起手指,指向上方,用嘶啞的嗓子說道:「我發現了……」
那話被後腦上沉重的一擊堵塞在了他的咽喉中,最後的意識裡有水滾動的聲音,人群那白色的牙齒,大氣中游動的魚。遠處有一聲猙的咆哮,彷彿神的號角在召喚。
在這一切的上面,飢餓的高塔直刺穹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