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過觀察發現的原住民食物:瑪西歐斯蟲,一種生活在本地梅爾多納藤上的小蟲;有時還發現他們咀嚼卡匹姆草的葉片。少數情況下他們把梅爾多納藤的葉片混合著瑪西歐斯蟲一同食用。
除此之外,我們從未發現他們食用任何別種食物。娜溫妮阿分析了以上三種食物——瑪西歐斯蟲、卡匹姆草、梅爾多納藤葉,結果令人吃驚,坡奇尼奧或者不需要多種蛋白質,或者時時處於飢餓狀態。他們的食物結構中許多微量元素嚴重缺乏,鈣的攝入量也非常低。我們猜想鈣質在他們骨骼中所起的作用和在人類骨骼中不一樣。
以下看法純系猜測:我們無法取得坡奇尼奧的組織樣本,有關豬仔的解剖和生理結構的知識完全來自我們拍攝的被剖開的名為魯特的豬仔的照片。我們發現了一些明顯的突出特徵。豬仔們的舌頭異常靈活,我們能夠發出的聲音他們都能發出,此外他們還能發出許多人類無法發出的聲音。進化出這種特殊的舌頭必有原因,也許是為了在樹幹或地面上探索昆蟲巢穴。不過即使早期豬仔有過這種行為,現在他們也已經不再這樣做了。此外,他們腳和膝蓋內側的角質層使他們擅長爬樹,僅憑雙腿就能使身體停留在樹幹上。但是為什麼會進化出這種身體結構?為了躲避天敵?盧西塔尼亞上並不存在足以危害他們的大型食肉獸。為了上樹搜尋藏身於樹幹內的昆蟲?這可以解釋他們的舌頭,可這些昆蟲在哪兒呢?當地只有兩種昆蟲:吸蠅和普拉多蟲,兩種都不會鑽進樹幹,再說豬仔們也不以它們為食物,他們吃的瑪西歐斯蟲比較大,棲身於樹幹表面,捋一把梅爾多納藤就可以輕而易舉採集到手,他們根本沒有爬樹的必要。
利波的猜測:舌頭和用於攀爬大樹的身體組織在一個不同的環境中進化而採,他們在那個環境中的食物範圍比較廣,其中包括昆蟲。出於某種原因——長期冰封?遷移?瘟疫?環境發生了重大改變,從此不再有鑽進樹幹內部的蟲子等等。也許環境的變化使所有大型食肉動物滅絕了。這種猜測可以解釋為什麼盧西塔尼亞的物種如此稀少,儘管這裡的環境很適於生物發展。那場大災難的發生年代可能並不久遠——五十萬年前?當地生物或許沒來得及針對新環境作出進化選擇。
這種猜測很有誘惑力。以當地環境而言,豬仔們根本沒有進化的必要。他們不存在競爭對手。他們在生態環境中所佔據的位置完全可以由負鼠取代。這種無需調整適應的環境中怎麼會進化出智力?不過,為了解釋豬仔們單調無營養的食譜就創造出一場大災難,這也許過分了些,不符合奧坎氏簡化論1。
——皮波工作筆記4/14/1948,死後發表於盧西塔尼亞分裂派刊物《哲學之根》,2010—33—4—1090
【1一種科學廈哲學規則:兩種或多種競爭性理論中,最簡單者最可取:來知現象的解釋應首先建立在已知的東西上。】
波斯基娜市長一趕到工作站,這裡的事就不歸利波和娜溫妮阿管了。波斯基娜慣於發號施令,她從不習慣給人留下反對的餘地。別說反對,連對她的吩咐稍稍遲疑一下都不行。
「你就留在這兒,哪兒也別去。」弄清情況後她便立即對利波說,「我一接到電話,馬上就派人去了你母親那兒。」
「我們得把他的屍體抬回來,」利波說。
「我已經給住在附近的男人傳了話,讓他們來幫一下忙。」她說,「佩雷格里講主教正在教堂墓地作安葬遺體的準備:,」
「我想一起去抬他。」利波固執地說。
「利波,請你理解.我們必須拍照,詳細拍攝。」
「是我告訴你們這麼做的,為了向星際委員會彙報。」
「你不應該到場,利波。」波斯基娜的權威語氣不容人反對,「再說,你還得寫報告。我們必須儘快通知議會。你能現在就寫嗎?趁著印象還深。」
她說得對。第一手報告只有利波和娜溫妮阿才能寫,寫得越早越好。
「我能,」利波蛻.
「還有你,娜溫妮阿,你也要寫觀察報告。你們各寫各的。不要相互討論。人類世界等著呢。」
電腦標示出報告的等級,他們一面寫,安賽波一面傳,包括他們的筆誤與勘誤更改一併傳送出去。在上百個人類世界上,外星人類學的專家們等待著利波和娜溫妮阿每打出一個字.他們就讀一個字。電腦撰寫的事件報告同時傳給其他許多人。二十二光年之外,安德魯·維京在第一時間獲悉外星人類學家皮波被豬仔謀殺,得到訊息的時候,盧西塔尼亞人甚至還沒將皮波的屍體抬進圍欄。
報告剛寫完,利波立即再次被管事的人包圍了。
眼看盧西塔尼亞領導人愚不可及的撫慰寬解,娜溫妮阿越來越替利波難過:她知道,他們的所作所為只會加重利波的痛苦。最讓人受不了的是佩雷格里謝主教,他安慰利波的方法就是告訴他豬仔其實只能算動物,沒有靈魂,所以他的父親是被野獸咬死的,不是遭到謀殺。娜溫妮阿恨不得衝他大囔:就是說皮波的畢生工作根本一無是處,他研究的只不過是一群畜生?他的死亡不是謀殺,難道是上帝的旨意?為了利波,她忍住了,利波坐在主教身旁,一聲不吭地點著腦袋,到頭來憑著耐性打發主教,比娜溫妮阿大發一通脾氣見效快得多。
修會下屬的學校校長堂娜·克里斯蒂對他的幫助大得多。她很聰明,只詢問他們發生的事。利波和娜溫妮阿只有冷靜分析才能回答她的問題,兩人也因此減輕了痛苦。不過娜溫妮阿很快就不作聲了。
大多數人只會反覆說,豬仔們怎能幹出這種事情,為什麼;而克里斯蒂問的則是皮波做了什麼,導致他的被害。
皮波做了什麼娜溫妮阿知道得最清楚:他一定是告訴了豬仔他從娜溫妮阿的電腦模擬中得出的發現。但她沒有說。
利波好像也忘了幾小時前他們出發尋找皮波時,娜溫妮阿匆忙問告訴他的情況。他沒朝電腦模擬出來的模型看一眼。娜溫妮阿覺得這樣很好:她最擔心的莫過於他回憶起了當時的情形。
市長帶著方才抬回屍體的幾個男人走進來,堂娜·克里斯蒂的問話被打斷了。來人雖然穿著雨衣,但還是淋得渾身溼透,濺滿了稀泥。下雨真是件好事,沖掉了他們身上的血汙。他們衝著利波點頭致意,樣子幾乎接近鞠躬,帶著歉意,還有幾分敬意。娜溫妮阿這時才明白,他們的恭敬態度不僅僅是招呼剛死了親人的人時常見的小心翼翼。
一個男人對利波道:「現在你是這裡的外星人類學家了。是不是?」
對了,就是這句話。在米拉格雷,外星人類學家並沒有什麼官方規定的崇高地位,但卻是特別受大家尊敬的人。這很正常,這塊殖民地存在的全部理由就是因為外星人類學家的工作。現在,利波再也不是個孩子了。對人對事,他都要作出自己的決定,他有特權,他已經從殖民地生活的邊緣地帶進人了中心。
娜溫妮阿覺得自己對生活的控制力正漸漸滑走。不該是這個樣子,我應該在這裡待上許多年,向利波學習,和利波同窗共讀,生活應該這樣才對。她早已經是個完全夠格的外星生物學家了,在社會上有自己的地位,所以她不是嫉妒利波。只不過心中希望和利波一起,多當幾年孩子,最好永遠當下去。
但是現在,利波再也不會是她的同學了,不可能和她一道從事任何事了。突然之間,她清晰地認識到,利波才是這裡的焦點。大家都在注意著他說什麼,他想什麼,他現在汁劃做什麼。
「我們不應該傷害豬仔。」他說話了,「甚至不應該把這個事件稱為謀殺。我們還不知道我父親做了什麼,以至於激怒豬仔。這一點我以後再考慮。至於現在,最重要的是,他們的所作所為在他們看來毫無疑問是正當的。在這裡我們是陌生人,也許觸犯了某種禁忌、某種習俗。父親對這種事有思想準備,他早就知道存在這種可能。我想告訴大家的是,他死得很光榮,像犧牲在戰場上的戰上,像失事飛帆的飛行員。他死在自己的工作崗位上。」
啊,利波,你這個平時默不作聲的小夥子,脫離青少年時代,成長為男子漢後卻能如此滔滔雄辯。娜溫妮阿覺得自己的痛苦更加深重了,她小能繼續望著利波,她得看著別的地方——
她的視線落在了屋子裡的另一雙眼睛上,除了她自己,此時屋子裡只有這雙眼睛沒有注視利波。這是個小夥子,高高的個子,很年輕.比娜溫妮阿還小,她發現自己認識這個人,從前在學校裡時他低自己一個年級。有一次她去找校長堂娜·克里斯蒂,為他辯護。馬科斯·希貝拉。大家都管他叫馬考恩。他是個大個子,大家都說他塊頭大腦子笨,所以又叫他考恩,就是狗的鄙稱。她見過他眼裡那股陰沉的怒火。有一次,他被一幫孩子招惹得再也忍受不住了,於是大打出手,將一個折辱他的人打翻在地。讓那傢伙肩頭綁了整整一年的石膏。
他們當然把所有責任推在馬考恩頭上,說他無緣無故打人。折磨別人的傢伙,不管年齡大小,總是把罪名強加到折辱物件的頭上,特別是當對方反擊的時候。娜溫妮阿不屬於那夥孩子,她和馬考恩一樣,都是被徹底孤立的學生,只不過不像馬考恩那般無助。所以,沒有什麼對於小團體的忠誠阻止她說出事實。她把這一行為當作對自己的鍛鍊,準備將來為豬仔出頭代言。她沒想過這件事對他來說也許極其重要,也沒想到他會因此將她當作自己無休無止與其他孩了的鬥爭中惟一一個為他挺身而出的人。自從成為外星生物學家以後,她就再也沒見過他,也從沒想起過他。
可現在他來了,渾身沾滿皮波死亡現場的溼泥,頭髮被雨水和汗水打溼了,緊緊貼在臉畔耳側,這使他的臉看上去尤為陰沉、野蠻。他在看什麼?視線只停留在她身上,即使在她瞪著他的時候。盯著我幹嗎?她不出聲地問。因為我餓,他那雙野獸般的眸子回答。不,不是這樣的,她肯定誤會了,錯把他當成了那群殘忍的豬仔。馬考恩不是我什麼人,而且,不管他怎麼想,我也不是他什麼人。
一轉念,她弄明白了,當然只是一瞬。她為他出頭的事對她來說並沒什麼特別的意思,而對於馬考恩來說就不一樣了。其間差異之大,就像對完全不同的兩件事作出的反應。她的念頭從這裡轉向豬仔們謀殺皮波的事件,她似乎明白了點什麼,但一時又說不清楚。這個念頭呼之欲出,如同杯子裡的水,就要滿溢位來了。
這時主教領著幾個人去基地.一連串對話和行動打亂了她的思緒,她忘記了自己就快抓住的這個念頭。
這顆行星上的人類葬禮不能使用棺材。因為豬仔的緣故,當地法令禁止伐樹。所以,皮波的遺體必須立即下葬,葬禮則是第二天或更晚些的事。屆時將有許多人來出席外星人類學家的安魂彌撒。
馬考恩和其他人埋頭走進大雨中,利波和娜溫妮阿則留下來接待源源不斷的來訪者,皮波死後,許多人都把到這裡兜一圈當成自己的大事,自已覺得自己是個人物的陌生人進進出出,作出種種娜溫妮阿弄不明白、利波恍恍惚惚中毫不關心的決定。
最後,利波身邊只剩下負責善後的司儀。他伸出手,放在利波肩頭。「不用說,你自然留在我們那兒。」司儀道,「至少今晚留在我們那兒。」
為什麼要去你那兒?娜溫妮阿心想。你不是我們的什麼人,我們從來沒讓你主持過什麼儀式,你憑什麼來指手畫腳?難道皮波一死,我們一下子就成了小孩子,什麼事都得別人替我們拿主意?
「我要陪我母親,」利波道
司儀吃驚地望著他,神情彷彿是說,居然有人違抗他的吩咐.這種事他還從來沒遇見過。溫妮阿知道他的底細,他連自己的女兒都管不住.克莉奧佩特拉比她小几歲,淘氣得無法無天,在學校裡得了個小巫婆的綽號。所以,他理應知道即使是小孩子,也有自己的想法,也會拒絕別人的管束。
但是,司儀的驚奇表情與娜溫妮阿的想像是兩碼事。
「我還以為你知道呢,你母親已經去了我家,準備在我那裡住一陣子。」司儀說,「這件事對她打擊太大了。不該再拿家務事煩她。她在我那兒,還有你的兄弟姐妹。當然,你的大哥已經在照看她了。但他是個有妻子孩子的人,住在那裡陪你母親,只有你最合適。」
利波嚴肅地點點頭。司儀不是想庇護他,他是在請求利波成為一個能夠庇護別人的人。
司儀轉身對娜溫妮阿道:「你回家去吧。」
到這時她才明白過來,他的邀請並沒有包括她。為什麼請她?皮波又不是她的父親。她不過是個朋友,發現屍體時碰巧和利波在一塊兒的朋友罷了。她能體會到什麼痛苦?
家!如果這裡不是家,哪裡是她的家?外星生物學家工作站?那裡有她的床,除了在實驗室工作中間打個盹兒,她已經一年多沒在這張床上睡過了。難道那就是她的家?父母已經不在那裡了,屋子空空蕩蕩,讓人心裡堵得慌,正是這個原因她才離開那個地方。現在,外星人類學家工作站也一樣空空蕩蕩。皮波死了,利波變成了成年人,要肩負起許多責任,不得不離開她。這個地方已經不是家了,但另外那個地方也不是。
司儀領著利波走了。他的母親康茜科恩在司儀家裡等著他。娜溫妮阿幾乎不認識那個女人,只知道她是盧西塔尼亞卷宗庫的圖書管理員。娜溫妮阿從來沒和皮波的妻子與其他孩子在一起過,沒什麼來往,只有這裡的工作和生活才是實實在在的。利波向門口走去,他的個子彷彿變小了,離她十分遙遠,似乎被門外的寒風吹帶著,捲到天上,像只風箏。然後。門在他身後關上了。
只有在這時,她才感受到,皮波的死給她個人帶來了多大損失。山坡上被肢解的那具屍體不是他的死亡,只是他的死亡留下的殘渣。死亡是她生活中驟然形成的那一片空空洞洞。過去,皮渡是暴風雨中的一塊磐石,無比堅賓,庇護著她和利波不受風吹雨打,好像暴風雨根本不存在一樣。現在他走了,他們倆被捲進了風雨中,由著風雨擺弄。皮波啊。她不出聲地哭泣著。別走!別扔下我們不管!但他已經走了,和她父母從前一樣,對她的祈禱充耳不聞。
外星人類學家工作站裡照舊人來人往。市長波斯基娜親自操作一臺終端,通過安賽波將皮波儲存的所有資料傳送給其他人類世界,那些地方的外星人類學家正絞盡腦汁分析皮波的死因。
但是娜溫妮阿知道,解開這個謎團的關鍵不在皮波的資料裡。殺死他的資料是她提供的。那個模型還在那兒,懸在她的終端上方的空中,豬仔細胞核內的基因分子的全息影像。剛才她不想讓利波研究這個影像,但現在她看了又看,竭力想弄清皮波到底發現了什麼,是影像裡的什麼東西促使他奔向豬仔?他對豬仔說了什麼?做了什麼?以致招來殺身之禍。她無意間發現了某個秘密,豬仔們為了不洩露這個秘密竟然不惜殺人。可這個秘密究竟是什麼?
她越看這個全息影像就越糊塗,過了一會兒,她什麼都看不出來了。眼前只有模模糊糊的一片,那是靜靜抽泣中淌下的淚水。她殺了他,因為她發現了豬仔們的大秘密,而她卻連這種念頭都沒起過。如果我根本沒來過這個地方,如果我不曾痴心妄想要當個代言人,說出豬仔們的故事,皮波啊,你就不會死,利波也還會和父親一起幸福地生活,這個地方將仍然是他們的家。我身上帶著死亡的種子,任何一個地方,只要我停下來,愛上了,這些種子就會生根發芽。我的父母死了,所以別人才能活著;現在我活著,所以別人必須死。
注意到她短短的抽泣聲的是市長。她一下子明白了這個姑娘受到了多大的打擊,心裡有多麼痛苦。波斯基娜讓其他人繼續通過安賽波傳送報告,自己有些粗魯地將娜溫妮阿拽到工作站門外。
「孩子,我真抱歉。」市長說,「我知道你常常到這兒來。我應該猜到的,對你來說他就像父親一樣。而我們卻拿你當旁人看待。我真是太不應該、太不公道了。來,跟我回家——」
「不。」娜溫妮阿道。在外面寒冷的雨夜中,她心裡稍稍輕鬆了些,思維也清晰多了,「不,我想一個人待一會兒。」
「在哪兒?」
「我回我的工作站去。」
「出了這種事,可不能讓你一個人待著,再說這麼晚了。」波斯基娜說。
娜溫妮阿受不了別人的陪伴、同情與安撫。是我殺了他,你知道嗎?我不該得到別人的安慰.不管多麼痛苦,我都應當獨自承受,這是我的懺悔,我的賠償,如果有可能,也是足我的救賦。除此之外,我用什麼辦法才能洗清手上的血汙?
但她沒有力量抗拒,連爭執的力量都沒有。
市長的飄行車在草地上方飛行了十分鐘。
「這是我的家。」市長說,「我沒有跟你年齡差不多的孩子,不過我想你會覺得舒適的。別擔心,不會有人來煩你。但我覺得你不該一個人待著。」
「我想一個人。」娜溫妮阿希望自己的話堅定有力,但聲音卻十分微弱,幾不可聞。
「別這樣。」波斯基娜說,「現在不比平常。」
真想回到平常那樣啊。
波斯基娜的丈夫為他們準備了飯菜,可她沒有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