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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安德(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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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早猜到了。」簡輕聲道,「我知道你要幹什麼。你想去那個限制人類發展的星球,看看那裡是否適合蟲族女王。你想看看自己能不能理解豬仔。」

「就算你說得對。我還是去不了。」安德道,「移民是受嚴格限制的,再說,我又不是天主教徒。」

簡翻了個白眼,「如果不知道怎麼把你弄過去,我還會跟你磨這麼久的嘴皮子嗎?」

另一張臉出現了。一個十兒歲的女孩子。不如簡清純,也不如她美麗。她的臉龐線條很硬,神情冷漠,眼神聰慧,極具穿透力,嘴唇的線條只有長期忍受痛苦煎熬的人才會有。她很年輕,卻有老人的神情,讓人看來暗暗心驚。

「盧西塔尼亞的外星生物學家,伊凡娜娃·桑塔·卡特琳娜,大家叫她娜溫,或者娜溫妮阿。她請求紿她派一位死者代言人。」

「她怎麼這副神態?」安德說,「出什麼事了?」

「年紀很小時死了父母,近幾年來另外一個人成了她事實上的父親,她像愛自己的親生父親一樣愛那個人。此人剛剛被豬仔殺害,她希望你能為他代言。」

看著她的臉,安德一時忘了蟲族女王,忘了坡奇尼奧。孩子的臉,卻帶著成年人才能體會的痛苦。這樣的臉他以前見過,那是在蟲族戰爭的最後幾個星期,他被逼得超出了自己的忍耐極限,一場又一場的戰鬥,在遊戲中,事實卻不是遊戲。戰爭結束時,他看到了這樣的臉,那時他才知道他的訓練其實不是訓練,他的每一場模擬戰鬥都實實在在發生了,自己是通過安賽波指揮著人類的艦隊。那時,當他知道自己徹底毀滅了蟲族,當他知道自己無意間做出了滅絕種族的行為,那時,出現在鏡子中的就是這樣的臉,他自己的臉。痛苦的臉,太沉太沉的痛苦,超過了他可以承受的極限。

這女孩是個什麼樣子的人?娜溫妮阿做了什麼,竟然有如此深重的痛苦?

他聽著簡複述娜溫妮阿的生平。簡說的是資料,但安德是死者代言人,他能夠設身處地體會他人的感受。這是他的天賦,也是他所受的詛咒。正是這種才能使他在戰爭中具有無與倫比的指揮才能,無論是領導己方計程車兵——更準確地說是孩子,還是猜測敵人的動機並戰勝敵人。也正是由於這種才能,從娜溫妮阿冷冰冰的生活事件中,他猜出了,不——感受到了父母的死以及成為聖人對娜溫妮阿的影響,使她孤立於人群,她又如何投身父母的工作,從而強化了自己的孤立。他知道提前成為外星生物學家這一成就的背後意味著什麼,他也知道皮波沉靜的父愛和包容對她的意義,懂得她對利波的友誼發展到了多麼銘心刻骨的地步。

盧西塔尼亞上沒有一個人真正理解娜溫妮阿,但在天寒地凍的特隆海姆星球,在雷克雅未克的這個窯洞中,安德·維京理解她,愛她,為她流下了淚水。

「你會去嗎?」簡悄聲問。

安德說不出話來。簡是對的,之前他也會去的。作為異族屠滅者安德,他要看看盧西塔尼亞的環境是否理想。能不能將蟲族女王從她三千年的囚居中釋放出來,贖清他孩提時代犯下的罪孽。作為死者的代言人,他要竭盡全力理解豬仔,向人類解釋他們的動機,使人類接受他們,把他們當作異族,而不是當成異種來憎恨和畏懼他們。

可是現在,他又有了另一個更深的理由。他監照看這個名叫娜溫妮阿的姑娘,她是那麼聰穎,那麼孤立,懷著那麼深的痛苦,揹負那麼沉重的罪孽。從她身上,他看到了自已被奪走的童年,看到了直到今天仍然埋藏在心裡的痛苦的種子。盧西塔尼亞遠在二十二光年以外,他的旅行速度只比光速稍稍慢一點,但即使如此,等他來到目的地,她也已經快四十歲了。如果能夠,他恨不能現在就出發,以安賽波的速度立即飛到她的身旁。不過他知道,她的痛苦不會隨著時間消逝,痛苦將在她心裡,等待著他的到來。他自己的痛苦不是這樣嗎?年復一年,永無盡頭。

他止住了淚水,情緒穩定下來。「我多大了?」他問。

「從你出生到現在已經過去3081年了,但你的實際年齡只有36歲118天。」

「我飛到時娜溫妮阿多大?」」三十九歲。誤差前後不超過幾星期,取決於出發日期和飛船速度。」

「我想明天動身。」

「安排飛船需要時間,安德。」

「特隆海姆軌道上沒有嗎?」

「當然有幾艘,定於明天出發的只有一艘,運載斯克裡卡魚前往賽裡裡亞和阿米尼亞。」

「以前我沒問過你我有多少錢。」

「這些年來,我拿你的錢投資,幹得還不壞。」

「替我把飛船連同貨物買下來。」

「到了盧西塔尼亞,你拿那些斯克裡卡魚怎麼辦呢?」

「賽裡裡亞人和阿米尼亞人拿那些玩意兒派什麼用場?」

「用處可大了,這種魚一部分可以吃進肚裡,另一部分還能做成衣料穿在身上。他們出的價錢,盧西塔尼亞上可沒人出得起。」

「那我會把它們送給盧西塔尼亞人,死者代言人在他們那個天主教殖民地肯定不受歡迎,這份禮物會讓他們態度好點兒。」

簡搖身一變,變成了從瓶子裡鑽出來的魔王。

「我的主人啊,聽明白了,遵命就是。」魔王化成一縷輕煙,鑽進瓶口。全息影像消失了,終端上方的空中空無一物。

「簡?」

「什麼事?」耳朵內的電腦傳出她的聲音。

「你為什麼那麼希望我去盧西塔尼亞?」

「我希望你能為《蟲族女王和霸主》添上第三卷,寫寫豬仔。」

「你怎麼那麼關心豬仔?」

「當你展示了人類所知的三種不同生靈的內心世界之後,你就可以撰寫第四捲了。這就是我的理由。」

「另一種異族?」安德問道。

「是的。我。」

安德沉思片刻,「你真的想把你的存在公諸於眾?你準備好了嗎?」

「我早就準備好了。問題在於,人類準備好接受我了嗎?對他們來說,愛上霸主很容易,他畢竟是人類的一員。愛上蟲族女王也不難,這種愛很安全,因為大家都以為蟲族已經滅絕了。但豬仔就不同了。他們活著,手上還沾了人類的鮮血。如果你能讓人類愛上豬仔,那麼,他們就作好了接受我的準備。」

「唉,」安德嘆了口氣,「我希望哪天我能愛上一個別老讓我吃大苦流大汗冒大險的物件。」

「反正你對自己的生活感到厭倦了,安德。」

「說得對。但我現在是個中年人了,我樂意厭倦生活。」

「順便告訴你一聲,那艘飛船的船東名叫哈夫諾,住在蓋爾星球,他已經接受了你的報價,同意以四百億元的價格將飛船及其貨物轉讓給你。」

「四百億元!我會破產嗎?」

「大海里的一滴水罷了。船員已經接到中止合同的通知。我擅自動用你的資金安排他們搭乘其他飛船。你和華倫蒂不需要其他船員,開飛船有我就足夠了。這麼說,咱們明天動身?」

「華倫蒂。」安德說了一聲。惟一能耽擱他行程的人只有他這個姐姐。至於他的學生和當地寥寥幾個熟人,不值得依依惜別。

「我一心盼著讀到德摩斯梯尼的盧西塔尼亞殖民史。」

在尋找第一位死者代言人的過程中,簡也發現了德摩斯梯尼的真實身份。

「華倫蒂不走。」安德說。

「可她是你的姐姐呀。」

安德笑了笑。簡儘管知識廣博,卻不懂得人類的親情,她是人類的造物,也以人類的方式思維。但她畢竟不是有血有肉的生物。基因之類的事她只有書本知識,她沒有人類和其他生物共同具備的渴望與需求。「她是我的姐姐不假,但特隆海姆是她的家。」

「從前她也有過不願意動身的時候,可後來還是跟你一塊兒走了。」

「這一次,我根本不會要求她跟我一塊兒走。」

她怎麼可能走。她快生孩子了,在雷克雅末克這裡過得很幸福:這裡的人們喜歡她這個老師,絲毫不會想到她就是大名鼎鼎的德摩斯梯尼;這裡有她的丈夫,指揮著上百條船的大船主雅各特,來往峽灣的老手;在這裡她每天都能和塵世高人交流,感受浮冰漂動的大海的壯美。不,她是不會離開這兒的,也不會理解為什麼我想離開。

想到不得不離開華倫蒂,安德前往盧西塔尼亞的決心不禁有些動搖。孩提時他與姐姐分開過,到現在還對那幾年的損失抱恨不已。現在,二十年相聚之後,又要離開了嗎?這一次將是一去不回頭,從此再無相聚之日。他去盧西塔尼亞這一段旅程中,她會增加二十二歲,即使他以最快速度掉頭返航,回來時她也是年過八旬的老嫗了。

(不是件易事啊,這是你必須付出的代價。)

現在別跟我開玩笑。安德不出聲地說。她是我姐姐,我覺得難過是應當的。

(她是你的另一半,你真的願意為了我們離開她?)

這是蟲族女王的聲音,直接與他的意識交流。她當然明白他的處境,也知道他的決定。沉默中,他對地說:我要離開她.但不是為你們。我們不清楚這一次旅行會不會把你帶到你的目的地。到頭來也許和特隆海姆一樣,是又一次失望。

(盧西塔尼亞有我們需要的一切,對人類來說也很安全。)

可它屬於另一個種族。我不會只為彌補我給你們帶來的災難而摧毀豬仔的生活。

(和我們在一起,他們是安全的。過了這麼多年,你一定對我們有了徹底的瞭解。)

我只知道你告訴我的東西。

(我們不懂得擻淺。我們向你展樂的是我們的叫憶,我們的靈魂。)

我知道你們能和他們和平共處,但他們能和你們和平共處嗎?

(帶我們去,我們等待得太久了。)

那個破舊的口袋就放在屋角,沒有鎖起來。安德走了過去,這個口袋足以裝下他真正擁有的一切,不過是幾件換洗衣服而已。屋子裡其他東西都是他為之代言的死者的親屬送的,是為了他、他的工作,還是他說出的真相?安德從來弄不清楚。離開這個地方後這些東西就留在房間裡,他的口袋盛不下。

他開啟口袋,掏出一個捲成一團的毛巾包,解開。裡面是一個大蟲繭,直徑十四釐米,纖維質的繭殼很厚實。

(對了,看看我們。)

他在一個從前蟲族居住的世界上擔任第一個人類殖民地總督的時候,發現這個蟲繭等待著他。他們預見到自己的種族將毀於安德之手,知道他是個無法戰勝的敵人,於是改建了一個地區,改建後的形狀只對安德一個人有意義,因為這些形狀取自他的夢。蟲繭裡是蟲族的女王,孤立無助,同時具有清醒的意識。她在一座高塔上等著他。在他的夢中,他就是在這座塔樓裡與自己的敵人相遇。

「你在那裡等的時間更長。」他說,「自從我把你從鏡子後取出來,時間沒過多少年。」

(沒過多少年?啊,是的,你以光速旅行,在你的線形延續的思維中,你沒有意識到時間的流逝、但我們意識到了,我們的思維是即時同步性的。對我們來說,時間過得真慢啊,像緩緩流過冰冷玻璃的水銀。三千多年啊.每一分每一秒,我們都意識到了。)

「可我還沒有找到一個安全的地方。」

(這裡有一萬個受精卵,等待著降生。)

「盧西塔尼亞也許合適,但我說不準。」

(讓我們復活吧。)

「我正在努力呢。」如果不是為給你們找地方,你以為我為什麼這麼多年來漫遊一個又一個世界?

(快點快點快點……)

我找到的地方必須安全,對人蟲雙方都安全。在那個地方,我們不必一見到你們就消滅你們。對許多人來說,你們仍然是最可怕的噩夢。真正相信我的書的人其實並不多。他們會譴責我犯下屠滅異族的罪行,但只要發現你們復興了,他們會再一次這麼做的。

(在我們種族的歷史上,你是我們瞭解的第一個外族人。我們本族內不需要理解,我們的意識相連相通,彼此理解毫無障礙。現在,我們濃縮為一個個體,你是我們的眼睛和手臂,我們只有你這雙眼睛、這雙手臂。如果我們過分急切的話,請你寬恕我們。)

他大笑起來。我寬恕你們?

(你的種族太愚蠢了,不知道真相。但我們知道。我們知道是誰殺了我們,不是你。)

是我。

(你只是他們的工具。)

是我。

(我們寬恕你。)

只有你們重返大地的時候,我才能得到寬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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