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費羅介紹了安德魯後道:「他好像不太喜歡稱呼我堂·克里斯托。」
「主教也一樣。」他妻子說,「我的會名是detestaiopecadoefazeiodireito。」安德在心中翻譯,憎恨罪孽,行為正直。
「我丈夫的名字簡稱起來挺可愛:amai,阿邁,意思是‘愛你’。可我呢,對朋友大喝一聲:oi!detestai!你能想像嗎?」
三個人都笑了。
「愛與憎恨,這就是我們倆,丈夫和妻子。你打算怎麼稱呼我?如果克里斯蒂這個名字你覺得太神聖的話。」
安德望著她的臉。這張臉上已經有了不少皺紋,一個比他尖刻的人或許會覺得她是個老太婆,但她的笑容很美,眼睛裡生氣勃勃。讓人覺得她比實際歲數年輕得多,其至比安德還要年輕。
「我本想直接管你叫beleza1,但你丈夫恐怕會覺得我不規矩。」
「才不呢。他會叫我beladona2。你瞧,一點點變化就把美人變成了毒藥,真可氣。你說呢,堂·克里斯托?」
【1葡萄牙語:美人。】
【2葡萄牙語:顛茄。】
「讓你保持謙卑是我的職責。」
「而我的職責就是讓你保持貞潔。」
安德不由自主地望望那兩張分開的床。
「哈,又一個對我們禁慾式的婚姻生活產生興趣的人。」塞費羅道。
「這倒不是。」安德說,「可我記得聖安吉羅鼓勵夫婦共享一張婚床。」
「要這樣做,我們只有一個辦法。」阿納多娜道,「一個晚上睡,另一個白天睡。」
「安吉羅的教導應該遵守,但修會教友們也應該根據各自的情況作出相應調整。」塞費羅解釋道,「我相信,有些老友能做到夫妻同眠,同時節制自己的慾望。但我妻子還很漂亮,我的慾望又太強了一點。」
「這正是聖安吉羅的用意所在。他說,婚床是考驗我們對真理的愛的地方。他希望修會的每一位男女教友都能繁殖後代,同時傳續知識。」
「如果我們那麼做,」塞費羅道,「我們就只好離開修會了。」
「這個道理我們敬愛的聖安吉羅沒弄明白,因為他那個時代裡修會還沒有成型。」阿納多娜說,「修會就是我們的家,離開它就像離婚一樣痛苦。一旦紮下根來,你就不可能隨隨便便再拔起植物。所以我們只好分開睡,繼續留在我們心愛的修會中。我們覺得這樣挺好。」
她是那麼滿足。安德忽然覺得自己的淚水不受控制地湧上雙眼。她發現了,有點發窘,轉開了視線。「請別為我們難過,代言人安德魯,我們的幸福遠遠超過痛苦。」
「你誤會了。」安德說,「我的眼淚不是因為同情而流,而是被你們的美好生活感動了。」
「不會吧。」塞費羅道,「連獨身禁慾的神父們都覺得我們婚姻中的節慾是……說得好聽點,古怪的。」
「我不這麼想。」安德說。一時間,他想告訴他們自己和華倫蒂的友誼,像夫妻一樣持久、親密,卻又像兄妹一樣純潔無瑕。可一想到她,他突然說不出話來。他在塞費羅床i二坐下,臉埋在手掌中。
「你怎麼了?」阿納多娜關切地問道。塞費羅的手輕輕搭在他肩上。
安德抬起頭來,盡力擺脫對華倫蒂的思念。「恐怕這趟旅行對我的打擊太大了。我告別了多年來和我一塊兒旅行的姐姐,她在雷克雅未克結婚成家了。對我來說才離開她一個多星期,可我真太想她了。看了你們倆——」
「你是說你一直獨身,沒有成家?」塞費羅輕聲問道。
「現在又成了鰥夫。」
安德並不覺得用這個詞有什麼不妥當之處。
簡在他耳中悄聲道:「這樣做是你計劃的一部分嗎?安德?我承認這一招對我來說太深奧了些。」
當然,這根本不是任何計劃的一部分。安德有點吃驚:自己現在竟如此容易喪失自我控制能力。昨晚在希貝拉家裡,他是別人的主心骨,而今天,面對這兩位教友,他的表現就像昨晚的科尤拉和格雷戈。
「你到這裡來是想尋找某些問題的答案。」塞費羅道,「但是我看,你真正想解答的問題比你自己知道的更多。」
「你一定覺得非常孤獨。」阿納多娜道,「你姐姐已經找到了歸宿,你一定也希望找到自己的歸宿,是這樣嗎?」
「我不這麼想。」安德道,「恐怕我太濫用你們的友善之心了,像你們這樣沒有神職的教友沒有聽取別人懺悔的義務。」
阿納多娜爽朗地笑起來,「這個嘛,隨便哪個天主教徒都可以聽取異教徒的懺悔。」
塞費羅卻沒有笑。「安德魯代言人,你對我們十分信任,這種信任顯然超出r你來之前的計劃。我向你保證,我們不會辜負你的信任。現在我也相信,你是個值得信賴的人。主教怕你,老實說我過去對你也心存疑慮。但現在不同了。我會盡我的努力幫助你,因為我相信,你不會破壞我們這個小村子,至少不會有意破壞。」
「啊。」簡悄聲道,「這下子我總算明白了。這一手玩得真漂亮,安德。你比我想像的還棒。」
這個促狹鬼弄得安德感到自己成了個玩世不恭的騙子手,於是他做了一件以前從未做過的事。他抬起手,用指甲一撥寶石狀微型電腦上那個小小的開關銷,關掉了電腦。寶石不作聲了,簡再也不能在他耳朵裡嘀嘀咕咕,也不能通過他的眼睛看,通過他的耳朵聽了。「咱們上外邊走走吧。」安德說。
植人式電腦許多人都知道,所以他們知道他做了什麼。他們把這個舉動看作他希望和他們私下裡認真談談的表示,兩人都很高興。其實安德的意思只是暫時關掉電腦,省得簡老是開他的玩笑,但塞費羅和阿納多娜卻由於l電腦關機放鬆了許多,這樣一來,他反倒不好再開啟電腦了,至少這會兒不行。
走在夜色下的山坡上,和阿納多娜與塞費羅談談說說,安德忘了簡已經不能再聽了。他們對他談起娜溫妮阿孤獨的童年,後來有了皮波父親一般的照料和利波的友誼,她又是如何恢復了生機。「但自從利波去世的那一晚,對我們來說,她好像也成了死人。」
娜溫妮阿不知道大家是多麼替她擔心。在主教的會泌室,在修會老師們中間,在市長辦公室,大家一次又一次討論著她的不幸遭遇。這種待遇可不是每個孩子都有的,不過話又說回來,其他孩子也不是加斯托和西達的女兒,也不是這顆行星上惟一一個外星生物學家。
「她變得非常冷漠,只關心工作,對其他任何事都不感興趣。她和其他人只有一個話題:如何修改本土植物的基因,使之能為人類所用;如何使地球植物在這裡存活下去。問她這方面的問題她都樂於回答,態度也很好。但其他的……對我們來說她已經死去了。她沒有朋友。我們甚至向利波——願上帝使他的靈魂安息——打聽過她,他說過去她把他當成朋友,可現在,他連其他人都不如,其他人至少還能得到她那種空空洞洞的和氣態度。而他只要一問她什麼,她立即大發脾氣,完全拒絕回答。」
塞費羅摘下一片當地的草葉,舔了舔葉片背陰的一面。「你試試這個,代言人。它的味道很有意思。不用擔心,對身體沒什麼危害,它的任何成分都無法進入人體的新陳代謝過程。」
「你最好還是提醒提醒他,葉片邊緣鋒利得像剃刀,小心劃破嘴唇和舌頭。」
「我正想說呢。」
安德笑著摘下一片草葉嚐了嚐。酸酸的,像肉桂,又有點像柑橘,還有點像口腔裡的臭氣。這種滋味像許多種東西混合在一起,沒有一種好聞的。但氣味十分濃烈,有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吸引人的地方。「這玩意兒能讓人上癮的。」
「我丈夫是要拿它打個比方,代言人,小心了。」
塞費羅不好意思地笑了。「聖安吉羅不是這樣教導過我們嗎?耶穌教誨世人的方法就是比喻,用人們知道的東西形容他們不知道的東西。」
「草的味道確實很怪。」安德說,「但這跟娜溫妮阿有什麼關係?」
「這種比喻有點牽強。但我覺得,娜溫妮阿在生活中品嚐到了一種非常讓人不愉快的東西,但那種東西的味道實在太重,它征服了她,讓她割捨不下它的滋味。」
「你說的那種東西,是什麼?」
「我給你說點玄而又玄的神學理論吧。我說的東西就是從負罪感中產生的驕傲。這是一種虛榮,一種自大。某一件過錯,罪責本不在她,但她卻擔起了這個罪名。她覺得萬事萬物都以她為中心,其他人的痛苦也是對她的罪孽的懲罰。」
「她為了皮波的死責備自己。」阿拉多娜道。
「她不是個沒頭腦的傻瓜。」安德說,「她知道殺害皮波的是豬仔,她也知道皮波是一個人去的,與她無關。怎麼會覺得是她的過錯?」
「這種念頭剛產生的時候,我也是用這個理由來反駁自己。後來我又看了皮波死的那晚的記錄和資料。一切都很正常,只有一個暗示:是利波的一句話。他要娜溫妮阿把皮波去找豬仔前和她一塊兒研究的內容給他看,而她說不。就這些,這時別人打斷了他們的話,他們此後再也沒有提起這個話題——至少沒在時刻有儀器記錄的外星人類學家工作站裡談起這個話題。
「代言人,這句話讓我們不禁猜想:皮波死前到底發生過什麼事?」阿納多娜道,「皮波為什麼急匆匆跑出去?難道這兩人為什麼事吵起來了?他生氣了?如果某個你愛的人死了,你跟他最後的接觸是很不愉快、怒氣衝衝的,事後你就很可能會譴責自己,如果我沒說這些話就好了,如果我沒說那些話就好了,等等。」
「我們也曾試圖重現當晚的經過,所以想查核電腦記錄。那份記錄很完備,自動記下一切工作筆記,每個登入電腦的人幹了什麼,等等。但凡是屬於她的資料全都加密封存了。不僅是她手邊正在處理的工作,而是一切資料,連她的聯機時間記錄我們都無法檢視。完全不知道她想瞞著我們的是什麼資料,進不去呀。一般情況下,市長的許可權可以超越電腦使用者的加密級別,可這一次,連市長都沒辦法。」
阿納多娜點點頭,「這種封鎖公眾資料的事以前從來沒有發生過。這些都是工作筆記,是殖民地的財產。」
「這件事於得可真是膽大包天。當然,法律也有規定,緊急情況下市長可以取消對檔案資料的加密。可這一次緊急不緊急誰都說不上來。舉辦公開聽證會又沒有法律依據。我們想看資料只是出於對她的關心,可這點理由在法律上立不住腳。也許今後什麼時候我們能看到資料罩記錄了什麼,皮波死前他們倆中間出了什麼事。那些資料都是公眾財富,她是刪不掉的。」
安德忘了簡聽不到這些情況,自己已經關閉了電腦。他滿以為她一聽見這些情況便會立即行動,越過娜溫妮阿設定的所有保護程式,將檔案裡的資料提取出來。
「還有她和馬考恩的婚事,」阿納多娜道,「人人都知道這根本沒道理。利波想娶她,這一點他沒有保密,大家都知道。可她的回答是不。」
「她想說的可能是,我的罪孽太深,不應該嫁給一個可以使我幸福的男人。我要嫁給一個對我十分兇惡的人,讓他懲罰我,這也是對我的罪孽的懲罰。」塞費羅嘆了口氣,「她的這種自我懲罰的慾望把他們倆永遠分開了。」
安德等著簡發出尖刻的評論,諸如那兒還有六個孩子,大可以證明利波和娜溫妮阿並沒有徹底分開。可她一聲不吭,安德這才想起自己關掉了電腦。可現在有塞費羅和阿納多娜看著,他不便伸手去重新開啟它。
他知道利波和娜溫妮阿是多年的情侶,所以他明白塞費羅和阿納多娜想錯了。娜溫妮阿也許覺得自己罪孽深重——這可以解釋她為什麼忍受馬考恩的折磨。為什麼自絕於人群,但這並不是她不嫁給利波的原因。就算她覺得自己的過錯比天還大,她仍然不應該覺得自己沒資格在利波床上享樂。
她拒絕的是婚姻,而不是利波這個人。這麼小的社群,又是個天主教社會,做到這一點並非易事。什麼東西會伴隨婚姻而來,卻不受通姦的影響?她想躲避的到底是什麼?
「所以你看,我們簡直摸不著頭腦。如果你當真打算替馬科斯·希貝拉代言,你就無法迴避這個問題——她為什麼嫁給他?為了回答這個問題,你就得查清皮波的死因。最後一個問題已經讓上百個人類世界中最聰明的一萬多個頭腦絞了二十多年腦汁了。」
「跟所有這些聰明腦瓜相比,我有一個最大的優勢。」安德說。
「什麼優勢?」
「我有愛護娜溫妮阿的人幫助我。」
「我們過去沒能幹什麼事。」阿納多娜道,「也沒能好好幫助她。」
「也許我們能夠互相幫助。」安德說。
塞費羅注視著他,接著伸手搭在他肩上。「如果你真心希望幫助她,代言人安德魯,你就應該對我們敞開心扉,像我們剛才對你一樣知無不言。你就會告訴我們,不到十秒鐘前你產生了什麼想法?」
安德頓了一會,然後嚴肅地點點頭,「我認為娜溫妮阿拒絕嫁給利波的原因不是她的負罪感,我想,她之所以不嫁給他,是不想讓他接觸她鎖死的那些資料。」
「為什麼?」塞費羅問道,「怕他發現她和皮渡的爭執?」
「我不認為她和皮波發生過爭執。」安德道,「我想,她和皮波發現了什麼東西,這一發現導致了皮波的死。所以她才會把資料鎖起來,因為這些資料中有些內容會讓人送命。」
塞費羅搖搖頭,「不,代青人安德魯,你不懂負罪感的力量。人不會為了一點點資訊葬送自己的一生,但為了更少一點的自責,他們卻可能幹出這種事來。你看,她的確嫁給了馬科斯·希貝拉,這就是自我懲罰。」
安德沒有爭辯。娜溫妮阿是有負罪感。這一點他們說得對。否則她就不會任由馬考恩打罵,從不抱怨。負罪感是有的,但是,嫁給馬考恩卻是因為別的原因。他沒有生育能力,而且自感羞愧。為了把這個秘密藏得嚴嚴實實的,不讓任何人知道,他寧肯忍受一門綠帽子婚姻。娜溫妮阿願意受罪,但並不願意在生活中失去利波,不願意失去懷上他的孩子的機會。不,她不嫁給他,惟一原因就是不想讓他發現自己檔案中的秘密,因為不管那個秘密是什麼,最終都會使他死在豬仔手裡。
事情的發展頗具諷刺性:他最終還是死在了豬仔的手裡。
回到自己的蝸居後,安德坐在終端前,一遍又一遍呼喚著簡。回家的路上她沒有對他說一句話,儘管他一接通植入式電腦後便連聲道歉。對於終端的呼叫,她仍然沒有回答。
到了這時安德才明白,那部植入式電腦對她來說是多麼重要。他只是想不受打擾,像趕走一個淘氣的孩子。但對她來說,只有通過這部電腦,她才能時刻與惟一一個可以和她交流的人類成員保持聯絡。這種交流從前也曾多次中斷過,如太空光速飛行時、安德睡覺時。但把她關掉,這還是頭一遭,在她看來,這種舉動的意思就是:她認識的惟一個朋友拒絕承認她的存在。
他在腦海中把她想像成科尤拉,蜷在床上抽泣著,一心指望有人能把她抱起來,撫慰她。但她l小是個有血有肉的孩子,他九法找她,只能坐等她自己回來。
他對她瞭解多少?他尢法探測她的感情。甚至有一種可能,那枚珠寶式植入電腦就是她本人,關掉電腦,就是殺死她。不,他告訴自己。不可能是這樣。她還活著,就在聯結著上百個人類世界的安賽波網路卜的核心微粒中。
「原諒我。」他敲擊著終端鍵盤,「我需要你。」
耳朵裡那枚珠寶依舊無聲無息,終端也冷冰冰的不見一絲動靜。他以前還從來沒有意識到,有她時時刻刻的陪伴,對自己來說是多麼重要。他也想過獨處,但現在孤獨壓迫著他,他被強行隔絕在孤獨中,恨不能有個可以說說話的物件,有個人能傾聽他的話,彷彿除此之外,他再也找不到別的方式,可以證明自己活在這個世界上。
他甚至把蟲族女王從她的藏身處掏了出來,哪怕兩人過去的交流很難形容為對話。可是現在,就連從前那種交流也做不到了。她的思想進入他的意識,既微弱又渙散,沒有形成言詞(對她而言,形成言詞太困難了),只是一種詢問的感覺,還有一個形象:她的繭放在一個陰涼潮溼的地方,像一個山洞、一個樹洞。(現在嗎?)她彷彿在這樣問。現在不行,他只好這麼回答,我很抱歉。但她已經沒有盤桓下去聽他的道歉,她慢慢滑開了。不知她剛才在跟誰交流,現在她又回去了,那個物件和她更接近,交流起來更方便。
安德無計可施,只好倒頭便睡。
他半夜驚起,為了自己對簡做的沒心沒肺的事充滿愧疚,他重新坐在終端前鍵入:「請回來吧,簡,」他寫道,「我愛你。」寫完之後,他通過安賽波將這條資訊發了出去,發到她不可能忽略的地方。市長辦公室裡肯定會有人讀到這條資訊,到明天早晨,市長、主教和堂·克里斯托都會知道。讓他們去猜測簡的身份吧,猜想代言人為什麼在夜深人靜時穿過無數光年的距離向她呼喚。安德不在乎。現在.他失去了華倫蒂,又失去了簡,二十年來,他第一次陷入了徹底的孤獨。